第16章 、聊天
灯光骤变。
光线转为柔和而梦幻的粉紫色暖光。派对上的歌曲切换为《Et Si Tu N'Existais Pas》了, 周围静下来,舞侣们放慢舞步双双拥抱, 女孩的双纣环在男孩的脖颈上, 轻摇慢晃。
从舞池里脱离出来的过程中,白绒听到一些法国男孩在跳慢舞时说情话,肉麻地称女伴为“玫瑰”、“葡萄酒”、“小甜心”什么的,听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现在, 她跟纳瓦尔单独待在吧台前。
她可不会像欧佩尔那样用“Coucou”这么可爱的词打招呼, 只对纳瓦尔正经道:“Bonsoir(晚上好)。”
纳瓦尔倚靠着吧台, 手持一杯鸡尾酒,视线轻轻掠过她, “白小姐,您的毛衣很漂亮别致。”
白绒低头看一眼。
今晚穿的是织满黑白音符图案???*的粗线毛衣,寻常衣服,在派对上显得很普通。但她特别喜欢这一件。
她说:“是的, 谢谢。”
她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便靠近些, 盯着纳瓦尔的酒杯小心翼翼问道:“没有味觉, 那么,您喝酒也完全喝不出酒味吗?”
以纳瓦尔的视角看, 这东方女孩在他面前只到胸膛高,因此不得不一直仰头看他。
于是, 他低下头来, 稍微俯身, 侧耳听她说话。
白绒总算感到轻松许多, 不必再用嗓子跟音响争比音量。
“其实, 并没有百分百失去味觉, 但味蕾的感觉几乎只剩5%,从酒里喝到的味道,跟白水差不多。”
以这样近的距离,白绒可清晰看见他的下颌线、喉结,并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带着阴郁森林气息的木质香。那附有令人心静的清凉感。
“那您的酒量一定很好?”
“这是什么逻辑?”他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白绒的错觉,这笑声似乎含着宠溺意味,“没有味觉,不代表喝多也不会醉。正因为没有味觉,有时不经意喝多也难察觉到。我通常不在谈事情的场合喝太多,比如,那次跟中国商人们一起用晚餐。”
啊,可他的酒量明明那么好!
“这是天生的吗?”
“不是。”
任何懂聊天的人都知道,在对方这样简洁地答复后,不该再盘问继续原因了。
于是白绒收敛神色,只显出略感同情的意思。
纳瓦尔看她这样严肃,笑了笑,“出于这个原因,我会更偏爱单宁很重、苦味充足的葡萄酒,这样更容易尝出点味道来。这似乎与白小姐喜爱的甜型酒不同?”
说话间,有认识纳瓦尔的人经过,停下来简单聊了几句,纳瓦尔顺便介绍了一下白绒。
他给人介绍她为“Artiste”,这寓意跟英文语境差不多。
但纳瓦尔不知道,这个词在中法两种语言里是两种意思。这满足了白绒的小小虚荣心,就像刚才,他喊她“小音乐家”呢。
而且,他称“Artiste”的时候,竟莫名有种唤“Ma cherie(我亲爱的)”的意思——好吧,白绒承认这个是自己想太多。那动听撩人的嗓音总有迷惑人心的作用,叫她没办法不浮想联翩。
麻烦的法国男人。
纳瓦尔跟那人聊天的两分钟时间里,微醺的白绒就在旁边望着他入神。
有财富,有外貌,有气质。
哼,那也不能说他是完美的。至少,他没有味觉。喝酒或喝咖啡这类事,除了利于社交,于他而言,也许只剩买醉、醒神的作用,十分无趣。
这样恶毒地一想,白绒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一个人,他不能什么都拥有,否则,就是完美的王子。那是不可能的。
那人走后,纳瓦尔带白绒去到吧台拐角安静的一处坐了下来。这座位延伸到一扇门旁,角落无人,还有一株巨大的室内绿植伸展着粗枝绿叶,很好地掩出相对封闭的空间。
外面的彩灯透过绿叶碎闪在彼此身上,氛围略显诡秘沉寂。
在白绒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启那个想聊的话题前,他竟先提起了:“白小姐,抱歉,虽然已被您拒绝过,我仍想再询问一次,您是否愿意在暑期来波尔多教欧佩尔小提琴?希望您再考虑看看。”
他放下酒杯,注视着她。
看,在这样的暧昧浪漫的情境下邀请一个女孩,白绒怎么能轻易说出拒绝的话呢?
何况这本就正中她心意。
呵,法国男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懂罗曼蒂克……
看纳瓦尔的眼神,白绒可太了解了,平时,她在公寓附近的一间甜品店买面包,那位店老板小哥也是每次都温柔地、放慢语速地喊她“Liliane”,并随手多送她一个牛角包或别的什么小甜点,跟她说话时,也总是专注深情地注视她……但谁知道呢,这小哥其实早都结婚了!
看吧,他们法国男人就是这样,习惯随时撩拨而已,天生的。
白绒心中暗暗嗤一声。
她端正坐姿,知道纳瓦尔这次是在真正地邀请,仍要装作考虑的样子,咳了一下,“这……”
“您在犹豫什么呢?”
“关于报酬……”
“放心,像白小姐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会开出够格的薪酬。同时,我还想以高薪雇您为香颂酒庄的短期葡萄酒顾问,在今年夏季参与酒庄新酒项目,这样,您的暑期并不会在波尔多过得单调……”
白绒:这么体贴吗?全中心意。
纳瓦尔看她这呆滞反应,以为她仍不满意,便靠着椅背,慢条斯理补充道:“您知道吗?十年前,电影《教父》上映时,我去看过。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我将给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白绒:“!”
她惊恐地看向纳瓦尔。
纳瓦尔微笑道:“别误会,我是遵纪守法的正经商人。白小姐,我只是想借这句台词向您表明诚意。夏季酒庄处于活动季,您参与进来可以尽情享受南法美妙的葡萄酒文化……”
白绒想:“诚意”我收到了。
白绒对他刚才的目光很熟悉。
她见过有类似目光的人,这类人,一旦专注做一件事,就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手段好比海上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卷得又高又猛。
白绒回以浅浅微笑,“像纳瓦尔先生这样的人,有财富、身份、社会地位,对我提出的诚挚请求,我怎么会拒绝呢?”
纳瓦尔听得出这话里隐含的讽刺,视线落下,盯在女孩甜甜的酒窝上,“您了解我吗?”
白绒想起书架上那本贵族八卦书籍。她点点头,“听朋友讲过几句。”
“那么,您并不了解我。”
这时,派对歌曲又换掉了。
从一首爵士乐换为了抒情香颂。法语香颂总是听得人梦幻而迷醉,迂回低沉的旋律、含糊不清的咬字、暧昧缠绵的歌词……
坦白说,现在这首歌的歌词真是听得人脸红,白绒都没办法在心里翻译出来。
她渐渐感到眼前视线模糊,一切人影、灯光、舞步都糊成了虚化的光点,她脑袋一垂,不觉伸手撑着脑门。
“抱歉,我大概有一点醉了。”她半眯着眼,拍了拍额头。
纳瓦尔的目光被她的手吸引。
那绝对称得上是一双美得夺目的手,连小拇指也足够纤长。
也许是由于练琴,指甲总是修剪得非常短,纵使如此,也不影响每根手指视觉上的修长感,握着酒杯时,被玻璃折射上细碎的光痕。
那是通往完美技巧的捷径。
当然,仅是这样一看,这位先生并不会知道女孩手指骨节处藏匿着不薄的、粗糙的、难看的茧。
白绒稀里糊涂自说自话了一阵,忽然凑过来,晃了晃杯子,傻笑道:“……我想要悄悄告诉您,我的酒量,有一条标准线,看,像这样的杯子,这样的酒精度,添到这条线,我能够喝六杯……”
纳瓦尔拿过她的酒杯,放到旁边的台面上,“现在第几杯了呢,白小姐?”
“第四杯,我想。嘿嘿。”
“……”
脸颊绯红的白绒继续傻笑道:“其实我酒品不算差,醉后从不哭闹,只是……噢不!我也绝不会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真的,我不会胡言乱语。您永远无法从我这里得知,伊内丝还保留有跟奥托的所有合照。拜托,请不要告诉奥托这件事——假如您真的知道了这件事。”
纳瓦尔:“……”
好的,确定她醉了,纳瓦尔这才问:“关于教学的事,您不想先问问欧佩尔的琴技水平吗?假如……”
白绒潇洒地摆了摆手,用中式法语的句式回答道:“诶——您办事,我放心。这位学生一定没问题!”
纳瓦尔:“好的。”
说话间,旁边突然插入一个戏谑的男声:“嘿,这个中国女孩似乎喝醉了。你灌了她酒吗?”
奥托靠在墙边。
他今晚戴了一个看起来很“新科技”的酷炫眼镜,长方形,反光强烈,像在眼睛上盖了一块白花花的镜子,明显会造成视线不清晰……属于正常人不会戴的那种。
纳瓦尔感觉刺眼,抚额叹息,“你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
“方便暗中观察伊内丝。”
“……”
纳瓦尔轻飘飘扫他一眼,“我记得,你跟我说要办的是‘古典艺术主题葡萄酒派对’,不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热舞派对。”
奥托认真道:“没错,我说的正是这种,至于红酒,古典乐,草坪,圆舞曲……都藏在炫彩灯光和炸裂音响声中,你没有感觉到?安德烈,看来你需要深呼吸,去寻找到内心的宁静。”
“……”
纳瓦尔看向远处,若有所悟:“这种派对,看起来是你那位前女友喜欢的。”
说到前女友,奥托有不少话要抱怨,他准备在这里坐下,却被纳瓦尔阻止:“别在这里待着。”
奥托:“?”
“你没想过去跟你的前女友复合?”
奥???*托狠狠抽一口烟,别开脸,“我正要告诉你,刚才我说跟她一起喝两杯,她当众拒绝了我。然后,我又邀请她明晚一起吃晚餐,她也拒绝了我。我的自尊已经消耗完了。”
纳瓦尔点点头,“但我佩服你,还有脸活下去。”
奥托:“……”
“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奥托一愣,狐疑地凑过来,听纳瓦尔讲完,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抹倩影。
片刻,他大步走回去了。
终于清静下来,这里又只剩两个人。纳瓦尔回头,见脸颊醉红的女孩趴在桌面上,正眼神涣散地瞧着他。
白绒迷迷糊糊问:“他……他刚才在说伊内丝吗?”
“是的。”纳瓦尔低头靠近些,“女孩的心思很难猜,对吗?”
“噢……是的,至少东方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她们大多数不够直接。”
“那要怎样明白?”
“这很简单,”白绒睁着那微醺后只能半开的眼缝,歪着头凑近,“——跟她对视。”
她说:“而不是总斜睨她。”
纳瓦尔轻挑眉梢,“白小姐,我很少斜眼看人。”
“有些人表面是在直视,其实,心里面完全是斜着在看呢……”刚说完这句话,白绒的脑袋就垂下,额头抵在了纳瓦尔的胸膛上。
纳瓦尔端着酒杯的手一僵。
他没动,垂下眸去,看眼脸红通通的女孩靠在他身前嘀嘀咕咕,她的脸颊很软,还蹭了蹭白衬衣。
——不是睡着了。
这女孩的头发有些乱,毛绒绒的白底黑纹毛衣上,那密密麻麻的音符使人眼花。此时,她的样子非常符合纳瓦尔脑子里的小白熊形象,但她晕乎乎的,眨巴着眼,又像个傻呆呆的小白兔,嘴里衔着几根草,有气无力地嚼了两下。
纳瓦尔竟然可以想象,她平时吃青色的生菜会是什么样,嘴里塞一把脆脆的、水灵灵的菜叶……
要命,他为什么要想象?
纳瓦尔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像有点毛病似的。
他放下了酒杯,刚托起女孩软弱无力的身体,白绒抬起头——用迷蒙的双眼望着他那头板栗色的卷发,伸出手,鬼使神差喃喃一句:“请问,能让我摸摸您的头发吗……”
抒情香颂被换掉,现在派对上播放的是快歌,太吵了。纳瓦尔不得不贴近些:“什么?”
伏特加的酒香,随着气息的倾吐,绕在他锁骨上,酥酥痒痒的。
靠得如此近,暗光下,纳瓦尔又看见了她脖颈左侧若隐若现的“琴吻”。纤细白皙的脖子上,那淡淡的伤疤,确实如名称一样,像是与小提琴相爱过的吻痕,深印痛苦。
白绒整个人几乎已经窝在他怀里,摆摆手:“算了。”
纵然彻底醉了,她仍断断续续嘟囔道:“纳瓦尔先生……我们,我们之前大概有些误会。我想,现在已经解开了,是吗?”
隐秘空间里,气氛是如此的好,仿佛此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微妙的不愉快都如云烟消散了。
然后,白绒傻笑着说——
“毕竟……您除了有点抠门、冷傲、虚伪以外,也没什么别的缺点了。”
纳瓦尔握酒杯的手一晃。
他缓缓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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