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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别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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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这种东西, 某些时候,原来可以将人的心给灼碎。

    她在哭。

    意识到这件事,晏希驰脚下一滞,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

    房间里没有点灯, 只窗外廊下一盏轻曳的宫灯,正于冬夜迷雾里呈现微弱亮光, 隐而照见房间里一些物件的轮廓。

    她哭得很安静,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心却好似被人生生撕裂为两半, 一半被她的眼泪灼伤, 在抽丝剥茧的疼,一半则在卑劣欢喜。

    是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滋味。

    那些因置气而出口的狠话生生卡住, 陡然变成了:“对不起。”

    “……阿年, 我可以解释。”

    对不起这三个字寻常无奇,人人都会说, 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外艰涩又陌生。

    但他不道歉还好, 这一道歉, 怀里人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他猜想, 依她受不得半分委屈的性子, 多半很快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 控诉自己如何凶她,甚至可能会骂他,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被她骂到狗血淋头,晏希驰等着江莳年爆发……因为某些原因, 他内心其实是期待她闹的。

    然而这一次, 怀中少女始终安静, 没有任何回应。

    那种心被揪成一团的滋味, 晏希驰发誓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次。

    记忆里他的王妃不是没有哭过,曾经向祖母告状时,是半演半委屈,被他逼迫杀人时,是恐惧和崩溃,在谢家遭遇腌臜之事,是害怕和无助,很多很多……

    唯有这一次。

    晏希驰真真切切感到受到她在难过。

    是因为……自己么?

    说来可笑,晏希驰的认知里,他的王妃人属于他,心却不一定。然而此番从她的眼泪里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一缕前所未有的愉悦之感冲上头皮,以排山倒海之势,非但消弭先前以为她不在乎时而滋生的邪火跟郁气,更混着难捱的心疼,两种滋味浇烧,几乎将他整个人点燃。

    许是双腿的疼痛过于刺骨锥心,又或仅仅是被当下的觉知给冲击到了。驻足且背靠着门壁,晏希驰突然就再也无法站稳,双腿一软,一点点朝地上跌坐下去。

    察觉他的动作,怀中人明显僵了一下,揽在他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

    “……王爷怎么了。”

    终于肯出声,少女声线轻而沙哑,带了淡淡鼻音。

    顾不得当下心绪繁冗,也没问他要解释什么,江莳年下意识触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触到一手冷汗。晏希驰只有忍痛的时候,额上才会出冷汗。

    大致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先前努力按捺的情绪隐而控制不住,江莳年偷偷抹了下眼睫,从他怀里起开。

    “……年年扶王爷起来,能起吗?”

    不答,晏希驰只手腕一带,又一次将她揽入怀里,莫名地比先前更用力了几分,以致于江莳年直觉他状态哪里不对。

    ——坐在他腿上,匍匐在他胸膛,这是两人之间重复过许多次,无比亲密又熟悉的姿势。纵然心上怒怨灼灼,不为人知,无以宣泄,身体对他的亲密之感却骗不了人。

    “疼,阿年。”

    后背抵在墙壁上,男人胸膛起起伏伏。语气像是在警告她不要挣扎,又似带了些许其他意味。

    “哪里疼……”

    “这里。”

    握着她的一只手,直抵自己心口,是个令人心乱如麻的姿势,晏希驰于黑暗中微微喘气,很快又诚实地补充了三个字:“还有腿。”

    这般不爱惜身体,以后落下后遗症要怎么办。亏她以为他的双腿已经好了,竟敢从轮椅上下来追他抱她,以为自己多能耐?

    想骂人。

    出口却仅仅是:“……范医仙说过腿要好好保养,你在逞什么能?!”

    “谁让阿年不回头。”

    听了这话,江莳年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许是疼得厉害,晏希驰说话时声线微颤,语气里又莫名充斥着某种诡异的……愉悦?江莳年不确定,也不知如何形容,只是明显感觉他心情不错。先前那一身莫名其妙的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兴味。

    “知道本王不良于行,还往阁楼上冲,阿年可是故意?”

    即便听出他没有责怪之意,江莳年还是愣了一下,他好像总是能轻而易举窥穿她某些微妙的小心思。

    “是又如何?”

    凛冬的夜,四下安静。

    不远处的碳火盆里,松木燃烧后释放出某种独特的芬芳,偶而噼啪一声,有细小的火星蹦出来,房间里暖融融的,隐而能听见从雪原之上传来的还未散尽的歌舞之声。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于黑暗中静默相望。江莳年从来不知自己在某些时候会变成不爱说话的哑巴,不要解释,不哭不闹,也不知在对抗些什么。对抗他?还是对抗自我?

    隐隐的暗流仿如藤蔓,在彼此间无声滋长。

    半晌。

    “爱上我了,是不是?”

    很轻的一句话,话出口时...…晏希驰的指腹已然触上她的眼尾,在被泪水洇湿的睫羽上轻拭而过,小心翼翼,缱绻又珍视。

    江莳年却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瞳孔一点点放大的同时,整颗心突然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也忘了要躲开。

    事后很久,她才明白晏希驰为何会有此一问——

    这话至少代表两个意思,一是就如意识到自己“被攻略”一样,晏希驰大抵从未信过她嘴里的花言巧语,包括所谓的“爱”;二是时至今日,他竟又能无比精准而敏锐的,比她自己更先觉察到,她没能守住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这是一场攻略游戏,江莳年承认自己动过心,而且不止一次,可她一直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掌舵者,是可以全身而退的那一位。

    嘴上下意识反驳:“谁爱你了?王爷少自作多情!”

    很显然的,作为一个情绪容易上头的人,极度混乱的心绪之下,江莳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切全凭本能。她忘了自己跟晏希驰是夫妻,忘了自己要攻略他,眼下就该顺着他的意思才对,也没心思去想自己此刻的反应,落在晏希驰眼中可能有多不正常。

    毕竟从前口口声声说“爱”的是她,恬不知耻往上凑的是她,此刻回避否认的也是她,就跟有那个大病似的。

    是了,被晏希驰以一种笃定的口吻一语击中,江莳年被冲击到了。事后回想,真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情绪,但人在当下,总免不了被情绪牵着走。

    “本王自作多情?”

    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嗤,带了些许无奈,晏希驰讥诮挽唇,原本落在她眼尾的指节寸寸下滑,而后轻挑起她的下颌:“那王妃的眼泪算什么。”

    黑暗中,男人注视着她,静静等待她释放本能。

    然而江莳年始终不愿哭出声来,即便喉间涩意又一次哽到了极致,依旧忍住了想要撞进他怀里呜咽的冲动。

    …

    先前为什么会哭?

    当然是……被狗男人给凶哭了,气哭了。

    她就装大度怎么了?圣意难违,她虽然天真报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知道晏希驰没有理由拒绝,甚至猜想过他不拒绝,定是自有他的考量……作为一个在一夫一妻制的熏陶之下长大的人,明明心里膈应得要死,但至少面子上做到了“贤惠大度”,他呢?一上来就莫名其妙凶她,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他朝她发什么脾气,还嘲讽她,还踹门……

    换以前,江莳年早跟狗男人撕起来了,不撕到他鲜血淋漓绝不罢手。

    可是如今。

    怒火这种东西,江莳年自知没有资格。

    那是拥有未来的幸福之人,才有底气肆意挥霍的东西。

    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找不到攻略进度停止不前的结症所在,没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无人为她点灯引路,什么套路反套路,都是狗屁;即便已经这样,做好了被抹杀的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多半会和晏希驰分离,除了不舍之外,她还不受控制的担心他的未来,又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诸此种种,江莳年又哪里分得出多余的心思去跟他闹什么?闹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难不成还能将那几个女人退掉不成。

    再到自我情感上,原本以为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自己会无动于衷,结果非但没能绷得住高贵冷艳,伤心难过之余,甚至连怪罪他都做不到,只因知道这件事的根源不在他,而在皇帝,这又涉及到晏希驰如今的处境……太多太多,直压垮了江莳年。

    无人可以诉说,无人可以分享。

    江莳年只觉自己上辈子一生加起来都没有这么痛苦过,当然了,她的一生并不丰富,甚至连场正儿八经的恋爱都还没来得及谈。

    什么才最重要?

    如果生命倒数,什么才最重要?

    一遍遍问自己,每问一遍,江莳年心上的怒火消失一分,柔软回归一分。

    便是这样,短暂几息,她生生忍住了自己的脾气和本能。

    而这些所有铺天盖地的心绪糅杂在一起,到了某种极致,反而只余一滴滴静默的眼泪。

    哭泣,本质是种懦弱,是对自身以及周遭一切发生的事情感到无能为力,以及无法解决问题的一种最直观的表达。

    但江莳年显然没有料到,在晏希驰这里,竟只一句话便解读了所有——

    是不是,爱上他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爱的话,一切都是浮云,除了怕死,你还能有什么困扰?吃什么飞醋,又拧巴个什么劲?

    可是,可是……

    以为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是掩饰得很好,眼下甫一被拆穿,脑袋瓜里还全是“我真的爱上他了吗”这种级别的灵魂拷问,江莳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仿佛被人踩着了尾巴,她条件反射拍开他的手,整个人散发着抗拒气息。

    晏希驰眸色微滞。

    很显然的,这个动作令他非常不爽,但又不止这一种情绪。

    如果江莳年细心观察,又或房间里有灯,便会发现此刻的晏希驰,整个人处在某种诡异的边缘,一双凤眸前所未有的明亮,眉宇间甚至带了某种奇异神采。

    ——有恼,有怒,有愉悦,有某种近乎偏执的

    “求知欲”,以及想要惩罚她和侵略她的冲动,并且,正在极力克制忍耐。

    夜宴上那位黎国公主,三名药师,看似偶然,实则极有可能是皇帝送来的眼线。晏希驰不拒绝,是因仅有的两个经得起推敲的理由——其一,暴露自己的双腿无需药师,其二,像曾经拒绝祖母张罗纳妾一般,道自己心属一人;恰好都是晏希驰最想掩饰的。在皇帝面前,他从小到大乖巧顺从,一旦违逆,无论以何作为借口,都恐惹那人疑心,一切皆在部署阶段,晏希驰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于是毫不犹豫接受了这场“天家赏赐”,甚至打算利用那位黎国公主,反向博弈皇帝。

    这些事晏希驰自己心下明了,却不代表其他人也清楚。

    故而内心深处,他多少想看他的王妃作何反应,以为她会不高兴,会发脾气,会闹他——但从头到尾,她表现得毫不在乎,甚至和那些人一样,恭喜他?

    “心胸狭隘的小学鸡”晏希驰显然气疯了。

    偏偏一滴眼泪,消弭所有怒火,也让他感受到一些从前不确定的东西。

    而今最好的办法是向她解释,两人和好如初,但年少时那点儿可耻的胜负欲,征服欲,晏希驰偏就想听她亲口承受。

    他输了太多次,骄傲,自尊,底线,一切。

    便偶尔也想任性一次,要她亲口承受对他的心思。

    如此,又一次的,江莳年感受到了晏希驰那份温柔之中裹挟的狂风暴雨,咄咄逼人。

    她不受控制地别开脸。

    曾经骚话连篇,恬不知耻,而今不过被人道破心思,第一反应却是回避?江莳年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或许需要一点时间缓冲,她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该开心还是难过,想要找个人彻夜狂聊,但这个人,偏又不能是晏希驰……因为她无法对着晏希驰问,嘿,如果你爱上纸片人,怎么办?有相同经历吗,坐下来唠嗑唠嗑?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

    四下夜色浓稠,彼此呼吸纠缠。

    江莳年不知道,自己此刻周身的压抑,以一种如有实质的状态,被晏希驰全然觉知。

    滚烫的眼泪,足够他猜到她的心思。

    但晏希驰不知他的妻子究竟在忍耐什么,分明有怨,有怒,有委屈,有心伤,却要憋在心里,一句也不不肯对他袒露。

    “受不了本王身边有其他女人,所以伤心难过了,是不是。”

    似要把她逼到无处遁形,晏希驰强行掰回她的脸,一点点倾覆下来,停在咫尺之间。

    温热而柔软的唇,以一种取悦的姿势,极尽温柔。

    “在口是心非,是也不是?”

    “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说出来,好不好。”

    “是否只有在床上,阿年才会对本王诚实?”

    一室静默,没有回应。

    有的只是抵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一点点拽紧他胸前衣襟,仿佛溺水,在死命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却始终不愿开口表达。

    一秒。

    两秒。

    三秒。

    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沉默,晏希驰原本挑在她下颌的指节,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腰间的衣带之上,这是一种警告。

    “以为我会怕吗?!”

    “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或惩罚我?”少女呼吸有多不稳,就明显心绪有多不稳。

    如此,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晏希驰终于放弃温柔诱哄,决定强硬一次。

    “知道阿年不怕,便做到你诚实为止。”

    “你——”

    男人陡然起身,周身躁郁之气铺天盖地。

    “腿不要了是不是?!”

    “现在知道心疼了?阿年,你自找的。”

    黑暗中,因视物不清,房间里的桌椅被撞,杯盏物件砸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最终江莳年整个人被推倒陷入床榻,晏希驰随即而上。

    “先前凶我就算了,现在还要发疯?!”

    “嗯,哭出来。”

    别忍耐,心会疼。

    以自己喜欢和她也喜欢的方式,帮她发泄情绪,一举多得,晏希驰这般认为。没人知道她因他而落泪这件事,带给晏希驰多大的愉悦和满足。

    窗外落雪了,他的阿年也果然诚实了。

    开始“撕”他。

    越撕,他便好像越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在意,心下越是欢喜。

    但晏希驰显然也没料到,她的情绪是随眼泪一起发泄出来了,嘴却够硬。

    “不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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