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时光不会飞
秋日的夜雨并不急切, 而是幽冷绵长,丝丝缕缕,初初落下时, 并不会很快打湿人的衣裳。
一声“阿年, 别淋雨”,仿佛错觉一般, 带了一丝无以言说的空乏和疲倦。
激烈的情绪波动之后, 以为又将迎来狂风暴雨, 不想一拳打在棉花上, 涩意卷过鼻尖时,江莳年忍着没让自己掉眼泪。
不是要问罪, 要闹, 要威胁,还要关她禁闭, 他倒是进行到底啊,给她点着火了又开始施舍温柔算什么。
然理智回笼之后, 江莳年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多重的话。
人的骨子里总是得寸进尺的, 知道如今的狗男人不舍得也不可能再杀她, 她便同样学会了以命作胁, 他有掣肘她的本事, 她比他来得更加简单粗暴。
“以牙还牙”,何尝不也心胸狭隘,斤斤计较。
可是。
对不起这寻常又简单的三个字,少女翕张着唇, 明明从前说得可顺溜了, 而今却似被人掐住了咽喉, 怎么也开不了口。
自幼长在京中, 晏希驰从未见过任何女子有他的王妃这般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过往也从未有人敢这样指着鼻子凶他骂他。
有那么几息,晏希驰整个人是空的。
皇权特使一职培养出来的敏锐觉知令他凡事洞若观火,觉察一个人情绪,辨其真伪,观其状态,识其言语背后的动机,以追本溯源,都是基本功。
然而在江莳年这里,一切都失效了,他失去了所有辨断能力,能看到的都是忍耐,心伤,崩溃。
看着她蹲在一堆破碎的杯盏前,那么小小一只。如同魔怔一般,晏希驰又一次驱动轮椅。
这时阿凛来报:“王爷,司阍传话,谢渊有急事求见。”
所有心绪都被掐断。
桦庭后院。
雨水滴滴答答淌过檐角,不时有风过。
寝殿外间燃着淡淡的熏香,江莳年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裙已经换掉了,只穿了一身雪色中衣,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跟个午夜怨鬼似的,一双赤脚踩在狐毛软垫之上。
鱼宝在给她擦头发,阿茵找了一方暖绒绒的薄毯披在她身上,沛雯则指挥着丫鬟们进进出出,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她要的安神汤和水果酿。
“我很过分吗?”
三人一愣,齐刷刷点头。
脑海中闪过晏希驰离开时的画面,人和轮椅都在雨中,面容苍白冷峻,眼神空凉凉的,没有看她一眼。
撂了一句:“撑伞,送王妃回寝殿,不许她踏出桦庭半步”之后就离开了。
如果只有前半句,江莳年无话可说,加了后半句,一下又给撩着火了,吵架吵到一半被打断本就浑身不舒坦,这下什么心疼心软都没有了,回去之后又砸了好一堆东西才堪堪平息火气。
“可事情明明是他先挑起来的啊。”她心下有愧那是她会换位思考,如果真真只顾自己的利益,她还能更加理直气壮。
偏偏世事错综复杂,她一穿过来就跟晏希驰是夫妻,目标还是攻略人家,如今不睡也睡了,却不给人家生孩子,是显得好像哪哪都不对劲。
“若非王妃喝那避子汤,王爷又怎会生气?”
“可我是背着他喝的啊,谁让他监视我?”
沛雯一愣,重点不该是避子汤么?基于比江莳年年长二十有余,沛雯自诩还算见多识广,从前被江莳年一系列骚操作刺激多了倒也麻木了,然子嗣一事事关重大。
“恕奴婢冒昧,王妃为何不想怀孕?”
“别问了,当心祸从口出,我跟鱼宝就是个显明例子。”答非所问,少女唇角挽了很明显的讥诮,一想到自己做什么事情都有暗卫在暗中观察,偷窥,连说话都可能被监听,江莳年就浑身发毛。
这事儿绝对不能让。
不过天大,先吃饭吧,江莳年是真的饿了,毕竟吵架也是很费心神的。
期间沛雯几度欲言又止,江莳年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但这事儿还真不是那么好沟通的,不如省省口舌跟当事人交流。
“今晚的事情别传到祖母那里。”
沛雯抬眼看她,榻上的少女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已然偃旗息鼓,心道她任性不懂事吧,偏偏某些时间又是体贴的,反正就是让人看不懂。
寻常女子十六七岁,已然能撑起门庭,但江莳年身上,偶尔总有让沛雯感到莫名怜惜的孩子气。
“王妃放心吧,奴婢先前已经打过招呼了。”
吃饱喝足之后,用清水漱了口,视线掠过窗边案台上摆放的一对牛郎织女,江莳年发了会儿呆。
待丫鬟们陆续撤去饭菜时。“汤挺好喝的,给王爷葳着吧,把灯都灭了,我想睡觉。”少女嗓音轻而倦懒。
下人都退了,呷着淡淡的果酿,听着窗外雨声淅沥,脚边蜷着小狮燕,没一会儿江莳年就开始犯困,直接上床睡觉去了。
听雨入睡是很舒服的。
不过脑子里装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江莳年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再有意识时,寝殿四下黑漆漆的一片,她睡前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光是借着窗外隐隐的天光,并不能判断时辰几许,可能是午夜,也可能是破晓之前。
最先感觉到的是脖子上一点点游过的,仿佛蛇信般冰凉的温度,再就是男人身上裹挟的淡而熟悉的冷香,以及才洗净之后残留的,江莳年隐隐闻到了却无法辨别的血腥气息。
因着睡前喝了酒,身子暖融融的,半醒半梦间,脑袋瓜儿还不怎么清醒,本能已经给出回应。
她的身体是喜欢他的,无论任何时候。
与记忆中的干燥温热不同,男人的手意外冰凉,呼吸也重,伴随着衣袍摩挲落地的声音,江莳年的感官一寸寸苏醒。
“……”
这,狗男人回来了?!还爬她的床,不是,怎么这么突然,事情还没解决呢。
清醒地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少女刚要出声,耳边声声低语:“阿年,阿年……”躬身匍匐在她身上,男人嗓音低哑,无端带了隐隐的哀求与忍耐。
他怎么了?
若非理智堪堪回笼,江莳年绝对能给这两声直接叫破防了,所以他这什么意思,傍晚时不是还哄不好吗,他们不是还在吵架呢吗?
心下隐隐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晏希驰这人看似静如水,漠如风,骨子里却偏执得要死,也强硬得要死,有多迷人就有多可恨。
果然,两声叫魂结束之后。
“以后不许再喝了。”
一边说着,一边咬她,不知喜爱还是恨,比在长乐坊那晚的状态还不正常。
知道他指的什么,江莳年的瞌睡是彻底没有了,手抵在他某处:“王爷,年年有话要说。”
大晚上在刑部和镇抚司走了一遭,被萧索的夜风吹过之后,晏希驰俨然忘了不久之前,身下人还一如亮了爪牙的凶兽,将他的心撕咬得血沫横飞的感觉。
“给我。”
“不行。”
江莳年态度强硬,想要坐起身来,一瞬怔然之后,晏希驰却并未停止引诱她。
“如果年年以后执意要喝避子汤,王爷会杀了我吗。”
万籁俱寂的夜,缠绵悱恻的呼吸,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不那么真实,仿如梦境和现实交错的空白之境。
半晌。
“阿年如今已学会了拿命威胁本王,本王会不会杀你,你心里不清楚?”
“王爷不要阴阳怪气。”
江莳年别开脸,本该落在唇上的亲吻落在了颈边,“先正面回答我,好吗。”
感受到她的抗拒,晏希驰凝了几息,心口一阵又一阵的滞闷。
“不会。”
些许艰涩的两个字,“给我一个理由,阿年。”
“别说谎,别骗我。”
是脆弱吗,曾经在他身上感受过的,随时会枯萎一样的脆弱。
“年年不想要孩子。”
身体已经起了变化,江莳年没多少力气,有些难受地想要挣脱桎梏,语气还算控制得温柔——毕竟现实世界能接受女人无法生育,亦或不要孩子的男人尚且是极少数,别说男权封建的书中世界了,她心下自知理亏,便尽量放低了姿态,脑海中思量着如何措辞。
却听晏希驰一字一句道:“王妃是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本王的孩子。”
此言一出,江莳年就知自己没有猜错,他果然心里还是梗着一些别的东西,否则顾之媛事件时也不会疯得要逼她二选一。
短暂的默然,以为她在迟疑,晏希驰大手已然从腰上一抄。
“先听我把话说完!”因为激动,少女嗓音一下提高了分贝,然而瞬息之间,有如惊雷划破长夜,男人已入领地。
风撩过轻纱帐幕,窗外的夜影明明灭灭。
庆幸没有点灯,谁也看不清此刻彼此眼中的神色,隐隐的暗流于黑暗中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江莳年闭了眼睛,没再拒绝他,但坚持着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对于王爷来说铱嬅可能离经叛道,但是年年这辈子的确是不打算要小孩的。”人的想法和认知可能会随着时间改变,但至少当下的江莳年,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不婚不育主义,想要一生随性自由,也能接受每种选择可能带来的正负两面。
基于无法暴露穿书者的身份。
“以前在晋州乡下时听老人们说,女子怀孕可难受了,身体会很负累,会吐,睡不好觉,会变丑,会很疼,流很多血,也许会痛死,也许会抑郁,然后养小孩也很麻烦……”
这番说辞用在现实世界里,基本会得到类似于“世上女人那么多,个个都要生小孩,别人怎么没有你那么多过场”,又或“这都是作为女人必须要承受的,大家都是那么过来的”,“不做母亲,女人的人生就不完美”云云。
江莳年也自知于书中世界的人来说,这些话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总之,年年就是不想要小孩,不想要牵绊和负累,不打算体验做母亲的感觉……王爷如果坚持不准年年喝避子汤,那我们以后——”
这句话没有说下去,是因为彼此的行为正在打脸。
“如果本王既要你,也不准你喝避子汤——”
万籁俱寂的夜,长久的沉默,江莳年一时间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身体在承受,感官在沉沦,精神在对抗,仿佛一场汹涌又悄无声息的自我拉锯。
又过了很久。
“若是傅玄昭,王妃的答案可还一样?”
不知是生理还是精神,江莳年的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又被寸寸吻过,了无痕迹到仿佛不曾存在。
“凡事有个度就行了,晏希驰。”
“别把自己困在自己的想象里。”
“你知道你这人多可笑吗,你永远沉浸在自我认知里,你相信别人说的,听来的,假想的,一些于当下根本不重要的……但你就是从来不会相信实实在在和自己能感觉到的。”
“你感觉到了吗。”
“傅玄昭是过去了,谁还没点过去呢。”
“人都是会变的……你不要一天疑神疑鬼,你会很累的,别皱眉,别不开心……”
江莳年说得断断续续,到最后,神思不在理智的范围,却也越发接近真实和随性。
“实在不行……你愿意怎么想都可以,很抱歉成为你的困扰,晏希驰……但是请你记住了,江莳年愿意和你共度春宵,乐此不疲,但她不会为你生儿育女。”
“如果你想要孩子……”
眼中渐渐铺开世间最猩烈的色彩,染上霜雪和尘埃。
江莳年坚持说下去:“年年不介意你纳妾,你是优秀的,也是迷人的,想给你生小孩的女人一定很多……”
“以后请别监视我,我会不舒服。”
“但也请你保护我,这个世界很危险,一个人走路很孤单……”
“也要自由和距离……”
到后来,雨都停了。浑浑噩噩的,江莳年渐渐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回应她的。
温柔,克制,与疯狂并存,他像一朵开在暗夜中妖冶又煞烈的花。
我会爱你,但我永远最爱我自己。
我会向你低头,屈服,被你的皮囊和躯体点燃,在每个午夜梦回时为你心折倾倒,但我永远最爱我自己。
永远最爱我自己。
人们常爱形容时光会飞,但江莳年的时光是一点一点慢慢流逝的。
秋日短暂,当和煦的风里开始裹挟寒意,她又多了许多漂亮精致的披衣和斗篷,有的为丝绸锦缎织就,有的开始镶了各种动物的皮毛,廊下的红叶渐渐凋零,一片片从树枝上飞落下来。
沛雯说,京中每年的十一月初会下雪,江莳年还挺期待的,她上辈子所在的城市靠南,不容易见到大雪纷飞。
她和晏希驰冷战了。
准确的说,是晏希驰把自己封闭了。
不知经历了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吧,反正结束之后,江莳年不忍回味。
之后她又一次喝了避子汤,是自己亲自动手并光明正大喝下去的,给一些知情的丫鬟嬷嬷们震惊到无话可说。不过依旧是捂住了下人的嘴,不许她们传到老太妃程氏耳中。
作为条件,江莳年也允许了被暗卫“监视”,准确的说是保护。
“阿年,如你所愿。”
似承诺,又似自我挞伐。他们以后不会再做了,江莳年想。
虽然但是,能把自己的意愿表达出来,就算时间倒回去,江莳年依旧会那么说,那么做。
那夜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晏希驰神龙见首不见尾,江莳年经常连续好几天都看不到他,倒也乐得给自己放了个假。
偶尔从阿凛的只字片语,以及京中一些传闻中,江莳年得知朝中有人上书晏希驰与覃人勾结,被皇帝怒而驳斥。再有太子遇刺,朝中有新贵初绽锋芒,颇得皇帝青睐,欲有拔地而起之势。
江莳年不大关心。
毕竟朝野上下的腥风血雨,于平民百姓来说过于遥远,晏希驰也从来不会主动与她提及。
九月下旬时,江睢来访定王府,说母家的舅舅和外祖母来京探亲了,邀她去江家小住一段时间,江莳年预感没什么好事,毕竟原身母亲都死了好几年了,不过还是回了一趟。
距回门之后再次踏入城南江府,江继良和主母薛氏待她格外殷切,江殊月也收敛了许多,像模像样地喊她妹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遇上了一堆“亲情绑架”,江莳年处理得还算游刃有余。
时间一天天过去,江莳年起初并不着急,但基于系统再未播报过任何攻略进度,她偶尔也会有些焦虑。
似有无形的裂缝,在两人之间碎开了微妙的距离。
江莳年以为晏希驰会来找她。
然而一次也没有。
她身边经常会出现一些怪事,最后又总有人收拾烂摊子,遇到过一些危险,最后总逢凶化吉。
沛雯不止一次劝过:“王妃,回家吧。”
江莳年每次都说好,却一次也没有行动。
起初她每天不是听戏听曲包场子游玩,便是找个画舫一趟就是一整天,后来渐渐产生一些新的乐趣,江莳年学会了管账,给定王府名下的产业全都过了一遭,闲来无事时玩起了琵琶和长琴。
最最开心的,是她学会了骑马,最开始的时候并不容易,但一旦掌握窍门,江莳年整个儿越来越野。
知道她和王爷生了嫌隙,沛雯起初以为江莳年没两天便又要哭闹,一如既往耍一通小孩子脾气,再被王爷哄好。
然而吹着自由的风,少女的裙摆在马背上翩跹飞扬,踏过京郊长河枫林,顾盼间越发明媚娇艳,眼中仿如坠了星辰,耀眼得几乎发光。
……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失宠的,沛雯这次也不大确定了。
可在一些寒冷的清晨,静谧的午夜,杳无人迹的角落,各种不为人注目的地方,沛雯总能隐隐见着一尊轮椅的影子,悄无声息的靠近,寂寂然离开。
无数封写好又揉碎的手书,以及画中少女踏马迎风的模样,被堆叠在小小的屉匣里无人问津。
直到月底时,一个深秋艳阳天,在鱼宝和阿茵的陪同下,江莳年才刚在酒楼里听完一出私定版新戏,准备换个地方潇洒,怀里抱着的小狮燕一个不稳,落地时蹿到了大街中央。
少女追过去时,迎面刚好来了一队玄甲骑兵,有如疾风呼啸而至,连坐下的马匹都铠甲铮明——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事情多,更新可能稳定,溪溪尽量早规律,谢谢上章chichi宝贝和温虞,宵酒等特地在评论区留言鼓励,抱拳鞠躬(泪目)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