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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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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祚背后的那副字画。

    画中是一名身着青莲色绣孔鸟纹镶金丝华服的年轻女郎, 女郎雪肩半敞,没有画具体面容五官,但其周围围绕着一群卑躬屈膝的仆人之类?有男有女, 都穿得比较少, 活像一副含蓄委婉的春宫图。

    这图在光影明灭的柜台之后,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江莳年眼下所处位置, 有点类似现实世界一些娱乐场所的“接待厅”, 这片相对雅静的厅堂之后, 隔着联排雕花木门, 影影绰绰,依稀可见其后成片的葳蕤灯火, 能听见悠扬婉转的琵琶乐声。

    被这样的环境衬托, 面前巨画显得意外妖娆诡谲,其上字迹龙飞凤舞, 题名叫做“长乐坊”——

    好家伙。

    江莳年心说自己可真会挑地方。

    这种古代“极乐之地”,江莳年穿书之后的确很感兴趣, 前提是安全有保障。可她现在好累, 跑步时四肢充血, 一旦停下来, 多少有那么点儿缺血缺氧的感觉, 眼下整个儿晕乎乎的,实在没什么力气折腾了,就想喘口气后能尽快洗个澡,好好躺下来睡上一觉。

    见她有气无力地撑着柜台, 一边喘着气, 一边盯着那画儿出神。

    叶祚不动声色以手势遣退正从坊内赶回来的货真价实的掌柜以及几位迎客侍者, 之后懒懒绕过柜台, 驻足于江莳年身后,同她一起观赏那副画。期间顺手从一摞牌子里面挑了一间干净上等房,不会有人欺负或打扰她的那种。

    他微微侧对着少女,单手撑靠在柜台上,隐隐对人形成了半边“包围”之势,又并不过分。

    掌柜和侍者一看叶祚这娴熟做派,便知他们东家少爷又在猎艳了。

    “可需要在下为姑娘解惑?”叶祚语气吊儿郎当,指的当然是那副画。

    顿了顿:“还是姑娘迷路了,一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你就告诉我珠钗值多少钱吧,在你们这儿的话能够我住上多久?”目光依旧落在那副画上,江莳年看也没看他。

    听她这样问,叶祚已然从她长相气质,单方面认为江莳年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乖乖千金,不识黄白几两的那种。

    有钱,是因她的珠钗价值连城。

    而她却对似其懵懂不知。

    话说回来,皇城之内天子脚下,一块板砖砸下来,十个里有九个是权贵,还有一个可能是权贵他儿子孙子,有钱并不稀奇。不过叶祚年纪轻轻玩了太多女人,最近莫名腻得慌,就喜欢江莳年这种看上去懵懂无知又好骗的。

    故意逗她说:“你这珠钗啊……啧,赝品,假货哦,最多只能住个十天半个月,不能再多了。”

    “不如你叫声哥哥,哥哥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啊。”少女嗓音轻飘飘的,几不可闻,也辩不出什么情绪。

    但还是有且不止一个人听见了。

    “哦,原来是离家出走来着?”

    一般离家出走的,赌气的,不都这么说嘛?

    心下无声翻了个白眼,江莳年有气无力地夺回自己的珠钗,“不如你叫声姐姐,姐姐教你识货?”

    并不识货,但江莳年就是下意识觉得晏希驰不会给她买假货,也不知哪来的自信。

    话出口时,她转了个身,后背和手肘抵在柜台上,是个懒散又随性姿势,方向正对着叶祚,也对着长乐坊的门口。

    “年纪轻轻嘴挺骚啊,你该不是这儿的客人吧,冒充掌柜?”毕竟哪有掌柜调戏客人的?话还这么多。

    叶祚显然没料到江莳年模样看着乖,却是语出惊人。

    姐姐?有点意思。

    本来大晚上见着小姑娘只身一人来到这种地方,还一副被人欺凌蹂.躏过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奇怪,叶祚自然以为江莳年走错了地方。

    此刻听她这般说话,又神色自如,便觉自己兴许判断失误,或许小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玩儿得开?

    于是叶祚老毛病犯了。

    当即微一附身,手臂撑在江莳年身体两侧,并无肢体接触,却是个很容易令无知少女失足的那种暧昧距离,主要他长得好看,妖里妖气的,属于极招女人喜欢的那一类。

    “行啊姐姐,求赐教。”

    “弟弟叶祚洗耳恭听。”

    “姐姐不知自己这珠钗价值几何,可是情郎送的?”

    简简单单三句话,江莳年心说这人是真骚啊。一口一口姐姐,说喊就喊,既做了自我介绍,又顺带打听了她有没有男人,接下来是不是要问她年芳几何,家住何处?

    一听就老油条了。

    本来没兴趣搁这儿跟人唠嗑,不夸张地说,江莳年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但叶祚附身朝她释放魅力并稍稍偏头的瞬间,她晃眼间在长乐坊的门口对上一双漆黑凤眸。

    并不意外。

    甚至早料到了。

    轮椅上的男人身后街道空寂,夜影萧索,混着秋日子夜独有的迷雾,仿如一副沉凉幽冷的画卷。阿凛和玖卿于他一左一右,也不知什么时候杵在那里的,仿佛两尊门神。

    而晏希驰看她的眼神。

    不大好描述......

    江莳年形容不来,只依稀瞧出他唇色苍白,眼中泛着血丝,周身气势有如山雨欲来,隐隐裹挟着某种微妙又极致的临界气息。

    仿佛千军万马于他身后列阵,却会一击即溃。又如一截历经霜雪的烈松枯木,表面看似坚毅,内里却早就脆弱不堪。

    他好像,很生气,很难过,姑且这么简单粗暴的总结吧。

    然后江莳年就莫名爽了。

    “姐姐在看什么?”

    察觉少女眼中泛着奇异光泽,叶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正正对上晏希驰的视线。

    那一瞬间,叶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迫,心里发毛的同时,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到底京中一霸,庞大的家族势力和背后雄伟的靠山摆在那里,叶祚这些年几乎横着走路,还没有怕过谁,且他无非好一口色,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违法勾当,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这么想着,叶祚心神恢复如常,一手鸡皮疙瘩也很快消失了。

    江莳年却答非所问:“弟弟要不是掌柜的话,就给姐姐让个道吧。累了,想去房间休息。”

    叶祚其实早就注意到江莳年的疲态,暂时收敛心思,招呼真正的掌柜去迎晏希驰,自己则拿起牌子:“走吧,给你带路。”

    嗯。

    抬脚跟上叶祚,江莳年眼前恍然黑了一瞬,有点像蹲久了突然起身时那种头晕眼花的感觉,而后没走两步,被一尊轮椅挡住去路。

    不想理会,江莳年作势绕开。

    却听晏希驰气息不稳,嗓音倦而沙哑:“以命相挟,就为了来这等污秽之地,江姑娘好生兴致。”

    闻言,叶祚脚下一顿,回眸。

    江莳年则弯唇笑了。

    嘲讽她呢嘛?

    叶家祖上曾经成立这家酒楼时,的确还是家正儿八经的酒楼,不过后面因为一起闻名京都的风流韵事,长乐坊渐渐变了味儿。

    话说这事儿还挺有意思,基于原身记忆里听来的传闻,以及这个书中世界的历史,总结下来大概就是先帝的胞姐——长乐长公主,说起来还是晏希驰他爷爷的姐姐,生前曾偶尔来这家酒楼消费时,遇上一对作为跑堂伙计的年轻姐弟被客人刁难,这对姐弟是对龙凤胎,相貌出奇的妖艳绝色,雌雄莫辨,且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令不少人见之心痒,这也是他们会被客人“刁难”的原因。

    长乐长公主当即善心大发,施以援手,给姐弟俩解救下来并买回了公主府,表面作为府上下人,实则充进了后院作为面首,供她消遣淫乐。

    不错,长乐长公主男女通吃,对这对姐弟宠爱有加,时常带着俩人故地重游,花前月下,据说这里曾经有过的男倌,加起来能组好几桌席。

    甚至大寅朝如今“民风开放”,也多少受了这位公主的影响。

    虽说封建社会里大事都是男人说了算,女性地位低下,但凡事皆有例外,譬如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规则便什么也不是。

    世人惯于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是渴望“离经叛道”的,就好比现实世界如果有人做了大多数人想做而不敢做,或没有能力做的事情,那么这个人本身就会成为一种“神话”,再经过时间的洗礼,必为世人津津乐道。

    要江莳年总结的话,就是这件事儿之后,这家酒楼直接成了“网红地”,引不少千金贵女贵妇们结伴“打卡”,时间久了,性质自然变了。

    且因这事儿当时风靡京都,颇受贵女圈追捧,这家酒楼还以长公主的封号“长乐”为名,改了酒楼名字,也算一种营销手段。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盛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到底还是男权社会,能进这种地方消费的女性毕竟只是极少数,长乐长公主还在世时,这地方基本是她一人的大本营,靠她一人就能盈利生存,而她去世之后,这酒楼若还要继续存在下去,就得稍微整改模式了。

    中间历经过哪些变革江莳年不知道,但为了可持续发展以及保留它曾经的“神话”和底蕴”,长乐坊采取了“雌雄并存”的综合模式,目前基本算是京中权贵的集聚地。

    主打消费群体还是男性,但接待女客,并置有男倌和男侍,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上等绝色。

    来这里的男人,你可能猜不到他喜男喜女还是双吃,但来这里的女子,则一定玩得开,玩得野,也玩儿得起,毕竟寻常的“良家”女子就算有权有钱,一般也会因顾及名声而不会轻易踏足此地。只因这长乐坊本就是十足的“妖邪之地”。

    这样一个地方,他的王妃披散着一头墨发,不染纤尘,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子调情。

    弟弟,姐姐?

    晏希驰嗤了一声,遇见江莳年之前,他权力在手,地位尊贵,却从未觉世间有什么人是必须该属于他的。

    可她是他的妻子啊。

    如今两人碎开裂缝,晏希驰却记得江莳年说过的每一句话,虚情假意哄他也好,骗他也罢,既口口声声说了爱慕他,许诺毫无保留地对他忠诚。

    叫他如何忍耐,眼睁睁看她与别的男子如此亲密。

    没有发疯,纯属晏希驰教养好。

    更多的还有,他在考虑此番是否要将她强行带走,又惧她万一再以命相挟……

    内心深处,知她今夜受了委屈,情绪有多崩溃。出府时晏希驰特地让卢月嬷嬷备了安神汤,准备带她回家时让她喝下,然后安稳睡一觉,来日方长,他以后不会再像今夜这般逼迫她。

    但他没料到江莳年对他的态度变化。

    “公子挡道了,让让。”

    若是从前,江莳年一定会说自己进错了地方,而今非但不想解释什么,还下意识想要扎扎晏希驰,谁让他欺负她呢。当一个女人确定一个男人在意自己之后,可以用来“作”的法子就太多了。

    绕过轮椅时,江莳年还故意对叶祚加了一句:“给本姑娘点两个男倌儿,要最俊的。”

    “巧了,弟弟刚好就是长乐坊最俊的男倌。”叶祚接话,挑了下眉。

    江莳年当即就要往叶祚身边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晏希驰咬牙:“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少女弯唇,笑得虚弱又开怀,本能就要挣脱男人的桎梏,奈何本身没剩几分力气了。

    这一番拉扯,手腕袖口隐隐抻出,露了碗上一片肌肤,红里带着淤青,被白嫩的底色衬得触目惊心。

    是不久之前戴过“护腕”,并用“护腕”砸向晏希驰左肩时……被反弹回来的力道所伤而留下的痕迹。

    可想而知,晏希驰肩上又是何等景象。

    怕她疼,晏希驰恍然间松了手。这一松手,江莳年被自己的力度带得后退几步,恰好退到叶祚身边。

    后者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已经猜到了两人之间互相认识。

    “我快站不稳了,好像要晕了。”捂着额头,话是对叶祚说的,江莳年刻意压低了声音。

    眼见轮椅一点点逼近,少女果断道:“抱我去客房,现在。”

    是的,抱。

    来不及去猜两人究竟恋人还是夫妻,叶祚心下还琢磨着自己有没有机会呢,却听江莳年主动要抱,并且她似的确快撑不住了。

    叶祚便在她身体隐隐下坠时,揽了人的腰,将人轻飘飘打横抱起。

    “弟弟遵命。”叶祚轻道。

    之后他转身,怀里抱着人,不方便用手推门,他便直接一脚踹开最近的一扇花门,门后是辽阔壮美的坊间夜色,纸醉金迷,风月无边。

    抱着江莳年走着,叶祚双腿踩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懒散,却似带了万钧之力,每一步都倾轧在晏希驰心上,一寸寸碾碎他现有的世界。

    又似在无声告诉他,你身在高位有如何,是她夫君又如何,你无法像我这样抱着她。

    轮椅上的男人眼中杀意更浓了。

    阿凛已然自发拦下叶祚,玖卿则多少有些同情自家主子。

    此刻的长乐坊,与以往每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在晏希驰眼中却仿有无边无际的血色铺开,注视着那个揽着陌生男人的脖子,将脑袋软软枕在其肩头,对他笑得得逞又虚弱的……他的女人,他的妻。

    晏希驰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杀了叶祚,将其挫骨扬灰..........................................……...........................................................................................................................…….........................................................................................................................................................……........................................................................................................................ ............................................................……............................................................................................................................................................... ....................................要她痛,并永远记住教训,以后再不敢行忤逆之事,也永远不敢背叛他。

    可是。

    短短几息后,男人喉结滚动,出口的却是:“阿年,子琛亦可做你的男倌。”

    仿如穷途末路的困兽于绝境中苟延残喘,晏希驰猩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像威胁,亦像哀求。

    “我不准你跟他走。”

    夜凉如水,长风拂过少女裙角,这一刻的玖卿和阿凛心头剧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男倌——

    寻常男人眼下最低贱的词汇,就像一个女人自称自己愿做□□一样。

    彼时沛雯也刚好带着鱼宝阿茵,循着那些玄甲卫士找来了长乐坊,却被眼前一幕震惊到瞠目结舌。

    原来爱才是世上最尖锐可怖的武器。

    它能让强者软弱,屈服,心甘情愿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什么尊严,底线,骄傲,统统碾作灰飞。

    遥望坊间夜色,叶祚轻笑着问了一嘴:“他是你的谁啊?”

    “我家夫君啊。”

    少女娇娇软软地弯了下唇,视线依旧在轮椅的方向。

    说:“别理他,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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