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困兽
被方才那阵琴音所震慑, 抚雅楼的老板娘此番亲自上场,一是想看看能弹出如此恢宏乐曲之人,究竟是何模样;二来大堂的气氛被带得如此激昂, 她又生出了另一“妙计”。
甫一上台, 却撞见赛台上的参赛者美人在怀,老板娘愣了一下。
目光在轮椅上流连而过, 老板娘倒也没有惊讶, 反而颇暧昧地朝江莳年眨了下眼睛:“你们继续?”
是了, 大寅朝民风开放。
七夕佳节, 花前月下,男女相拥亲吻根本不算什么, 到了后半夜更刺激的老板娘都曾撞上过, 可谓司空见惯。
只是被这么一打断,江莳年再看晏希驰时, 望进他那双明亮幽邃的眼,被里面黑沉沉翻涌的情绪灼烧, 竟莫名有些羞赧。
该死……
她害羞个屁啊。
同样的, 晏希驰面上也泛了浅浅绯红。
两人最终相视一笑, 都默契地别开了脸, 似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般青涩又赧然的模样, 给旁边的老板娘看乐了,瞧女子那豪迈的坐姿,她本还以为是一对“任达不拘”的小情侣呢。
耳边是客人们的欢呼声,混杂着女子们的尖叫, 江莳年从晏希驰腿上起身, 后知后觉:“面纱呢?”
刚刚太激动, 她一把拽下了晏希驰的面纱。
他之所以会戴着帷帽面纱登场, 应该就是不想被太多人看到自己的脸,好歹是个金尊玉贵的王爷,在这种古代娱乐场所“表演节目”,确实比较那什么……
江莳年赶紧蹲下去,给落在轮椅旁的帷帽面纱捡了起来,想要重新罩回晏希驰头上。
“不必了。”他道。
诚然,为了取悦江莳年,晏希驰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才艺,却已是某种极限。
在这男尊女卑、阶级分明的书中世界,自幼扎根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作为男人那点儿尊严和底线,以及潜意识里,晏希驰是不喜被不相干之人当作“戏子”观赏的。
故而才有面纱一举。
他从来没有脱离高高在上的本质。
但此刻,由于注意力全在江莳年身上,面纱这种东西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江莳年反驳道:“怎么就不必呢?台下那些女子都在尖叫了,都怪王爷生得这样俊美,还是遮一下吧,不要再迷到别人了!”
先前那阵羞涩劲过了,江莳年这会儿心情好,忍不住满嘴跑骚,话里话外又是彩虹屁,又是“占有欲”。
晏希驰任由她给自己重新罩上帷帽,心下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的王妃,她说话总是这样……简单粗暴,直白赤.裸,偏偏他很受用。
“江姑娘可是怕夫君被人惦记?”
作为一个声音特别磁性的“低音炮”,晏希驰这话听着就很蛊惑人心。
但明明挺暧昧的一句话,偏偏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江莳年严重怀疑——晏希驰是那种哪怕内心愉悦到快要起飞,嘴角恨不得飞出太阳系,表面上也能端得一副稳如老狗,一脸“哥很冷酷”的类型。
啧,好装逼,她喜欢。
嘴上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年年只觉她们可怜罢了。”
“可怜?”
“对啊,被迷得神魂颠倒,却肖想不到,可不就挺可怜的嘛?”
“还是年年运气比较好,直接就得到了王爷。”
晏希驰:“……”
“对了王爷,你不觉得江姑娘听起来很生疏吗,彰显不了我们之间的夫妻关系,王爷以后要不要考虑给年年换个称呼?”
“比如,王爷以后叫江姑娘时,可以在前面加上“亲爱的”三个字。”
“当然了,王爷也可以叫我宝贝。”
“夫人就算了,夫人不太好听,显老,而我却这么年轻。”
“王妃太正式了,不够亲密。”
“娘子也不错,就是稍微有点肉麻。”
“好了,系好了,这样她们就看不到王爷英俊的容颜了,王爷也真是的,以后出门在外还是多少收敛一下自己的魅力……”
巴拉巴拉。
…
…
…
老板娘这边,见两人没有继续拥吻,而是腻在一起咬耳朵。
她目光在晏希驰身上流连片刻,转而又打量江莳年,按捺住了眼中那点惊艳,笑着朝台下的客人们继续宣布刚才没说完的话。
大意就是晏希驰目前所得“票数”与傅玄昭不相上下,是为全场最高,然后有请下一位。
但下一位却根本不愿意再登场了。
后边零星几位参赛者,纷纷默契地选择了放弃参赛。小小的逢留镇,一朝七夕竟遇上两尊“大神”,有珠玉在前,他们这些人就成了拙劣瓦石,再往上凑可不就是丢人现眼了嘛?
老板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即道:“既然如此,那么本场比试的魁首便为这位晏公子与方才那位傅公子,只是两人所得票数不相上下,这可如何是好?”
老板娘面露为难之色:“我这牛郎织女仅此一对儿,又不能分开,不如……”
江莳年原本已经和晏希驰一起下了赛台,听见这话,心说这老板娘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竟然想让晏希驰跟傅玄昭打Pk?
继续给她引流?
把他们当什么了。
晏希驰也察觉了老板娘的意图,然而面纱之下,他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莳年则笑眯眯回头:“老板娘,凡事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哦?”
老板娘笑盈盈回看她,说话时尾音上扬:“此话怎讲?”
老实说,江莳年怀疑这场才艺比试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靠谱的计票规则。
首先,看客们的票数为“举手制”,但她先前坐在二楼雅阁观看时,每场结束之后,台上的伙计直接让下一位参赛者出场,并没有人特地去数过有多少观众举手,也不见有人专门记录每位参赛者的所得“票数”,整个过程就很敷衍。
她甚至怀疑,这抚雅楼往年的七夕节,魁首很可能是老板娘根据掌声判断,然后主观筛选出来的。
而现场的客人们一来图个热闹,二来大都喝得醉醺醺,要么就是惦记着男女那挡子事,还真没人出来质疑什么。
说来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江莳年此番“出头”的原因也很简单,只因为晏希驰参赛了。
“老板娘,您说我家郎君和方才那位傅公子的票数不相上下,那么请问具体都是多少跟多少?”
来了个较真的。
老板娘一噎,就要转移话题。
却被江莳年打断了:“我们此番出来游玩,只是刚好路过此地,时间有限,参与您这比试无非就图个乐趣,而不是专程来为您这抚雅楼表演才艺的。”
被人看穿心思,老板娘面色垮了一瞬。
江莳年索性直接走上赛台:“方才两位公子的才艺大家都看过了,老板娘说他俩不相上下,却给不出具体数据,不如咱们现场重新表决一次,如何?”
在老板娘先前的鼓吹之下,大堂里的看客们原本都在嚷嚷着再来一出,让两位公子单独比试比试,谁赢了彩头归谁。
此刻被江莳年一干扰,竟都纷纷说好,着实属于非常没有主见,且极易被煽动。
江莳年道:“二选一吧,支持傅公子的,请举手示意,支持晏公子的,则不举手。”
言罢,江莳年转头看向旁边的女人:“老板娘,请您的伙计开始现场统计吧。”
…
这一刻,台上的主角俨然成了江莳年。
寻常的夜色,寻常的灯火,在晏希驰眼中,她却耀眼得仿佛天间星辰,又似夏日娇阳般炙烈如火。
最终,晏希驰以多出四票,险胜。
江莳年则笑眯眯接过老板娘黑着脸递来的“牛郎织女”手办,然后笑眯眯往二楼雅阁上走。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七夕。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美好的七夕,如果晏希驰真能爱上她的话。彼时的江莳年,对自己还算有信心。
至于傅玄昭。
自从亲眼看到江莳年冲上赛台,他便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他不甘心,无以接受,可事实就是如此鲜血淋漓地摆在他面前。
他心里记挂着晋州老家可能有事,却依旧选择在这逢留小镇逗留,与一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共度七夕”,无非就是因为“江莳年”刚好在。
他原本以为,他的阿年就算被威胁,也至少会因为他在场,而不会与那人过分亲密。那样的话他还能勉强欺骗自己,她所谓的变心都是假的,她心里在意的人还是他。
甚至他自取其辱地想要争夺“牛郎织女”,也不过想在她面前找存在感罢了。
到底年少气盛,傅玄昭承受不了这份赤.裸裸的“背叛”,他好恨,恨得几乎咬碎了牙。
这一次不止晏希驰,他连江莳年也恨上了。
她为何会如此轻易变心?
她怎么可以爱上除他以外的男人?
大口烈酒入喉,几乎燃烧了傅玄昭所有理智。
谢湘芸一直在陪着他,没有劝他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就安安静静陪在他旁边。
中途谢渊返回雅阁时,谢湘芸还曾道:“哥,傅公子心情不好,你们重新去找个雅间吧,不然会打扰到他。”
“你在这里也是打扰,时间不早了,让桐香跟阿捷送你回客栈,傅公子这里我来安排。”
桐香跟阿捷,是谢湘芸的贴身丫鬟以及谢渊手底下最出色的护卫。
谢湘芸拒绝道:“再等等,哥你先出去吧。”
谢渊莫名其妙,心说这傅玄昭竟还真在买醉?他这三妹也是执拗得很,他便暂时作罢,退出去了。
“你走吧,谢小姐。”傅玄昭并不领情。
谢湘芸依言起身,却在走到门口时,直接反手把雅阁的门给关上了。
傅玄昭抬眸看她,感到莫名。
谢湘芸在他对面坐下,非常艰难地开口道:“傅公子,其实……我知道你的事情,那日天浴节回去之后,我派人去打听过你……知道一点你和江姑娘之间的过去,也知道你们自幼青梅竹马,原本是要成亲的……”
说着说着,谢湘芸把自己给说难受了:“但是天家赐婚,皇命难违……江姑娘想必也很难过,她也许,只是想让你早日走出来……你应该早些走出来的,事已至——”
“谢小姐也这样认为?”
傅玄昭打断她,原本死寂的一双眼睛竟然开始诡异地回温:“她只是想让我早日走出来,所以才假装不在意,与那人卿卿我我……那么她心里爱的人还是我,不错,一定是这样。”
谢湘芸一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傅玄昭却很快自己否定了:“不,阿年她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了解她,她不会这样对我……”
傅玄昭更愿意相信,他的阿年宁愿和他一起去死,也不会这般委曲求全。
到底为什么。
又一次灌下大口烈酒,傅玄昭抚额片刻,突然起身,径直推开雅阁的门冲了出去。
谢湘芸心口登时狂跳,赶紧起身追出去,然后她很快便见到这样一幕——
廊道里,定王妃高高兴兴地捧着“牛郎织女”,不时与定王殿下说着什么,面上笑靥如花,快活得仿佛天上下来的小仙子。
而定王殿下的脸被面纱遮挡住了,想象不出面纱之下会是什么表情,但他搭在轮椅上的手却在定王妃身后虚虚挡着,偶尔会揽她一下,仿佛生怕她被过往的客人挤到或撞到。
令人羡慕的恩爱和甜蜜。
然而定王妃才刚转过廊道,朝他们这边的雅阁而来,傅玄昭却已径直上前,一把拽走了她。
事发突然,定王妃手里的“牛郎织女”没有拿稳,一下摔在了地上。
还好是木艺,没有当场摔碎。
许是喝了酒,傅玄昭实在太冲动了,且他身手极好,竟是直接将定王妃带着从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上了一艘刚好路过的花船。
现场很乱。
谢湘芸听见定王妃在尖叫,听到定王殿下的随侍阿凛在大喊:“来人,拿下!”
谢渊和晏泽川更是直接懵了。
而最可怕也最令人窒息的,是定王殿下摘掉面纱之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妃被人带走,他却无法驱使轮椅直接追出去,就只能那么坐在那里。
毕竟轮椅不会飞。
甚至连跨越台阶都很艰难。
定王殿下的面色很难看,仿佛失去爪牙的困兽,谢湘芸隔得老远都能感到铺天盖地的压迫和肃杀。
晃眼间她看到定王抬起左手,手腕对准了傅玄昭的后背,似有护腕之类的黑沉沉的东西,在他腕上散发着粼粼冷光。
但是很快,定王又放下了那只手。
此时二楼的客人们也注意到这边动静,有人嚷嚷道:“怎么了?抢人啦!”
“那不是先前那位登台的傅公子吗?”
“被抢的是那位晏公子?哎哟这可真刺激!”
四下人声喧杂,吵吵嚷嚷,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然后很快,不知从哪来了一队玄甲卫士,将整个抚雅楼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那些卫士个个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气势煞人。
这逢留小镇最大的娱乐场地,抚雅楼,瞬间就变得逼仄起来。
老板娘算是见过世面的,却也被这雷霆万钧般的阵仗所震慑,当场吓傻了眼。客人们就更不消说了,跑的跑,散的散,也有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的。
谢渊拔冗甩了老板娘一句:“事发突然,还请见谅,今夜损失算我们的。”
谢湘芸觉得,傅玄昭可能就要大祸临头。
她开始后悔自己先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是她刚好误导了他?又或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邀恩人与他们同行。
可是,谢湘芸不想让傅玄昭出事。
事情为何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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