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一句话, 让封朗和封淮同时变了脸色，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夜色下，林野肩头披着军服, 泛白的手指捏着军服领口，身上只着一件单薄衬衣, 整个人在夜色下看去清瘦了不少, 却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肃杀的气息, 宛若黑暗中的杀神，让人不敢靠近。

    寂静黑暗中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林野没有看封淮, 就这么从他身边经过，走到封朗面前停下。

    墨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瞳眸, 不卑不亢。

    “封朗少将专程来这里, 如果只是担心我和封淮少校之间有什么, 那您怕是白走了这一趟。毕竟我和封淮少校只是普通的上下级, 我们之间什么感情也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林野感觉到一道有如碎片般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心片片凌迟。

    他避开了封淮的视线，执拗地看着封朗，就好像只要多看一眼封淮，那些话就会说不出口一样。

    “封少校会关心我的死活, 也无非是想对季元帅有个交代，至于我, 少将就更不必担心了。”

    上辈子他唯一一次和封朗见面, 就是在和封淮结婚时。

    他至今记得, 当时封朗看他的眼神异常复杂, 那双和封淮相似的蓝色眼眸里藏着令人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深色的瞳孔透露出深深的诡谲。

    封朗一言不发敬了酒, 之后便提前离席，没有任何祝福，也没有对他表达出任何不满，就好像只是顺便来喝杯酒而已。

    直到今天亲耳听见，他才知道封淮这位唯一在世的家人是怎么看待他的。

    “毕竟……”林野声音停顿了一下，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心也在不断地往下沉，“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心脏狠狠刺痛了一下。

    他这才蓦然发现，有些话要说出口，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他爱过封淮，，但他不想再受委屈了。哪怕相信封淮也爱他，也不想再受半分委屈。

    他能感觉到封淮此刻看他的眼神快要滴出血来，但话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口，像是离弦的箭一样无法回头，把他们都伤得千疮百孔。

    “哦？是吗？”封朗看了他一会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说来，纯粹是我误会了？”

    “确实是个误会。”

    刀子捅进心脏，朝着一个方向旋动，疼痛尖锐而又漫长。

    “我和封淮少校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也不会爱他。”

    每多说一个字，便更深入一分。

    “封朗少将这么误会，未免太不尊重我和我的恋人。”

    刀尖刺破心脏另一端，溅落一地的鲜血。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失礼了，”封朗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林野，目光又回到封淮身上，

    “封淮，你也听见了吧。”

    封淮注视着他，目光冰冷，单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忽的笑了。

    “说得很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比夜里的风更凉，像是往林野身上泼了一桶冷水。

    林野攥着军服领口的手无形间加重了力道，脸色微微有点泛白。

    “我们之间不过如此，”封淮重复了一遍，“既然这样，封朗少将，如你所愿，是不是也不该再插手我们任务？”

    封朗的眼神阴晴不定地变幻着。他注视向林野，仿佛能通过那双墨色的眸子看透胸膛之下的那颗心。

    他忽然问：“林少爷，不知道您的恋人是哪一位？”

    听到这句话，封淮的脸色瞬间阴冷了下去。

    林野微微攥紧了手，正当他准备回答，听见身侧封淮开口：“封朗少将什么时候对无关人的私事感兴趣了？”

    他轻微一顿，很快又接着说道：“这恐怕不是必须回答的问题吧？”

    像是生怕林野说出一个名字。

    那个瞬间他只想堵上林野的嘴，无论是哪个名字，无论是为了气他还是为了回怼封朗，他都不想听见林野开口。

    他不想知道林野还信任谁，不想知道林野遇到麻烦时会想到谁，他怕自己听到那个名字后自己会做出不可饶恕的事。

    他宁愿不知道。

    两次话被打断，林野果然闭上了嘴。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对封朗道：“这是我的私事，无需知会任何人。”

    同样的说辞，却与默契无关。

    “既然林少爷不想说，我便不过问。不过……还希望林少爷永远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封朗意味深长地提醒。

    “不劳封朗少将关心，我会记得的。”林野漠然道。

    封朗最后看了封淮一眼，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树林。

    只有两个人的树林，气氛冰冷到了极致。

    林野拉紧军服，像是没看见封淮一样，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视线里就晃过一道身影。

    封淮拦住了他。

    林野步子骤停，攥着军服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又收紧了几分。

    “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封淮的语气少了平日里的温情，多了几丝冷漠和愤怒。

    林野垂下眼睛，嘴唇轻轻抿紧，没有出声。

    “是你的真心话？”见他沉默不答，封淮又自顾自接着问下去，一句接着一句，像在逼他。

    “你有心上人，你对我没有感情，我对你也……”封淮顿了一下，他不过是在重复林野的话，说到最后一句时，却仍旧刹住了车。

    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他听那样的话，哪怕这只是一个假设，只是一句询问，哪怕这句话伤害的人是自己。因为知道他过去受的委屈太多，所以怎样都不想再勾起任何让他敏感的回忆。

    “以后也不会有？”封淮不是一个心思敏锐的人，却在这一刻，在林野面前敏锐到了极致。

    这是第一次，林野如此直截了当地否定他们之间的感情，否定他们的未来，甚至还有……他们的过去。

    他想抹去爱过他的所有痕迹吗？

    不曾爱过，永远不爱，也不愿去爱？

    他原本觉得自己可以等他。如果等待能换来想要的结果，他愿意无期限地等下去，但是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他也不介意用更激进的方式来得到他。

    回应封淮的依然是沉默。

    “不说话？”封淮抿紧唇，“林野，刚才那些话，你敢对我重新说一遍吗？”

    对，重新说一遍，并且是看着他说。

    伤人的话他已经听了不少，再听一两句又有什么区别？

    冷风从两人间呼啸而过，吹得军服外套猎猎作响，也冷却了血液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野只觉得手指都快被冻到没有知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

    刚说一个字就被打断。

    “你真的说得出口，”封淮的目光盯住他，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自嘲，“我让你说你就说吗？早知道这样，我就该让你说别——”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林野的肩膀在冷风中微微发颤，白皙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墨色的发丝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在冰冷的水里浸泡过，潮湿得让人心疼。

    封淮一怔，猛然间记起眼前的林野才刚刚分化成Omega，他的所有骄傲和自尊都在这场分化中被碾碎，他是害怕且痛苦的，然而骨子里的要强却不容他表露出分毫。

    不能和他计较……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哪怕刚才林野说了再过分的话，他也不能和他计较，至少现在不能。

    他该陪伴他，而不是责怪他或是质问他。

    封淮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忽然间生出一种冲动来——他想要亲吻他。

    这一刻他选择了遵从内心，伸出手指抚摸他毛茸茸的发，指尖穿过发丝，探到他脑后，稍一用力便吻住了他。

    冰川混合玫瑰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吻得很轻，但是足够坚定，同时又很照顾他的感受，缓慢引导着他接受而非强迫他，就像仅仅是为了告诉他：我爱你，我始终在你的身边。

    而林野却像惊弓之鸟一样，本能地想推开封淮，那只按着他后脑的宽大手掌却及时落下来，不由分说握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穿过他身体，将他打横抱起来。

    林野的身体凉得惊人，让他有一种在抱冰块的错觉。

    听说Omega的体质和普通人不同，尤其是发情期的Omega，不但情绪会变得敏感、脆弱，免疫力也会下降，变得容易生病。

    身体陡然间失衡使得林野不得不搂住封淮的脖子，却罕见地没有出声。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手却没法松开，除非他想现在就摔在地上。

    Omega的初潮不稳定，他的身体持续发热，肌肉也乏力，只能用最体面的方式来维持这一刻的自尊。

    于是他沉默，沉默间给了封淮无数贴近他的余地，这个一直如冰川般冷漠的男人，此刻给他的体温竟比火焰还要炽热。

    “身体怎么样了？好点没？”封淮的语气比刚才和缓不少。

    “……”不说话。

    “你这几天状况不稳定，别一个人到处乱跑。”

    “……”还是不说话。

    “我会想办法给你找抑制剂。”

    “……”

    “我提醒过冰河照顾你了，不过看样子它照看不了你，你也并不想被他照看。既然如此，我会寸步不离亲自照顾你——别说不用，这是军令。”

    “……”

    封淮就这么一路抱着他，在他的沉默里兀自说着话，仿佛只要抱着他，就能一个人说到天荒地老。

    明明他才是最不爱说话的那一个。

    林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安详得像是已经睡着，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冰冷的胸膛之下，心脏却炽烈地跳动着。

    如果这是很久以前，他一定会想在这个人怀里软弱一次，任性地向他索取更多的感情。

    可是他怎么敢呢？

    “林野，”他听见封淮说，“你可以爱我不多，但我想要你只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