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为什么不能自己脱？

    崔碧灵已经等得不耐烦, 他走上前，抬手帮忙解开异种胸口的系扣。

    这时候他也才发觉，溥令枫上身只穿了这一件, 一敞开, 里面是紧实、布着旧疤和大片青灰纹身的胸膛。

    在胸口正中之处是新月教的图徽, 但缠着一尾长着四只人腿的巨蛇。

    呼吸的起伏让这条蛇像是活了起来，连同脖颈喉结上纹着的那头双头野兽一起像是蠢蠢欲动。

    他的手指碰上去时, 那处喉结轻微地滚动。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纹身？”

    他疑惑。

    “没为什么, 就是喜欢。现在纹不了新的……我晚点再把你的名字也画上去。”溥令枫摁住他的手挪开，“好了, 不要乱摸，快穿衣服。”

    【诡计多端的1。】

    系统忍不住评价。

    ‘我要出去看看。’

    崔碧灵一边穿衣服, 一边跃跃欲试。

    【你刚刚才和宋映洵说了梦见他的话, 现在就和另一个人走了噢……】

    但是他的确梦到了宋映洵。

    在另一个世界，事故之后的帝国, 宋映洵正在寻找他。

    看起来很焦虑，不断和旁人通讯问起事发航道的情况……崔碧灵很少见到他这模样。

    他站在宋映洵不远处, 但对方看不到他。

    隔了一个时空，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感知到彼此。

    【所以你才和现在的宋映洵那么说？】

    【我以为你那第二句话是想接近他……很容易误会。】

    ‘他和我现在又不熟。’

    在这个时空, 他和宋映洵只是陌生人。

    陌生人的奇怪言语，不会有人在意。

    【这难说哦。】

    话虽如此, 在下楼之前，崔碧灵也往回看了一眼。

    银白头发的年轻异种站在桌边，个子很高，一眼就能认出他, 这时宋映洵正和另一个人说话, 神色如常。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收回视线, 这才跟着溥令枫往外走。

    庭院的大门一推开，眼前涌入了夹杂着硝烟味的一阵阵冷风。

    入眼的是一大片荒凉的夜景。

    水泥地之外，是空旷的枯草原，四周点着高瓦数的悬浮灯，如同幽灵夜魅在空中漂浮，也照亮了底下的人影、队伍和房屋。

    远处点缀着高塔、飞行器和自动防卫系统装置，远远看去宛如趴在地上的巨大金属动物，成群结队的持枪械的异种，肤色皮毛各异，触手和手臂织在一起，在灯下踱步走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异种的世界。

    “那边不能过去，那儿也不行。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危险的。这里没有居民区和军事区的分割……人类聚集区有这种分法，但这里没有。”溥令枫咬着烟，与他介绍说，“我今天休假，明天开始你就见不到我了。”

    因为这个时代的异种，不论男女全民皆兵。

    聚集区没有老人和孩子，人均持枪，与军事区域也没什么区别。

    崔碧灵的注意力停在远处的发射塔上。

    异种的科技比同时期的人类社会落后得多，偏僻之地与外界的物资补给和联络很复杂。

    四周有烟雾和烧灼的气味。

    虫族刚刚来过又走，但聚集区的异种们像是习以为常了。

    溥令枫忽然看了眼他的小腿，说：“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就搂着崔碧灵的肩膀，把人放在了一家卖水果的铺子前面，然后就往后面很快走了。

    崔碧灵往他消失的拐角看了一会儿。

    身后的异种店员走过来搭讪他：“你吃草莓吗？”

    异种头颅上的两张脸都小脸通红。

    他接了一颗很大的草莓，问：“最近大家是打算搬走吗？”

    “是啊，”异种坐下来和他聊，“你是溥令枫家的？”

    “嗯。”

    “真难得啊……他脾气挺坏，不像是会养人类伴侣的。”

    话音刚落，一辆机械车倏然在店门口刹车停下。黑玻璃一降，露出来红发异种的身影，朝他招手说：“走了。”

    刚才的店员在车停的时候就立刻起身溜走了。

    崔碧灵本想问点什么，只得和店员道别上了车。

    “我们去山上吧，刚才想起你腿上有伤，不开车的话很麻烦……山上也被虫族着陆过，你怕死吗？但是虫族无差别攻击，在哪的死亡概率都差不多。”溥令枫一边开车一边嗤说，“也许你们那儿安全一点。”

    “我回不去了，”过了一会儿，崔碧灵才回答，“都一样。”

    坐在他副驾驶上的人类并没有回答，很认真地看着窗外涌动的照明光线。夜里的边缘星系天空不全是黑的，能见到灰色的大朵的云，一些像是鸟类异种的居民，从空中破风而去。

    “正式航线是能过去的，但最近因为打仗就停了，”溥令枫咂摸着说，“不过到现在也没有其他人类联系这边的基地，你的伙伴难道都没过来？”

    “他们应该都不在了。”

    “嗯……也是，抱歉。”

    溥令枫不擅长安慰，这时候应该说的词一句也讲不出。

    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山顶，四周都是灯，光线很亮，到处都是光晕。

    一下了车，崔碧灵就在周边张望观察。

    他的身边都是树、石块，灰扑扑的。

    几个巡逻的异种从山林里走出来，拿着枪，见到溥令枫时也面露惊讶。

    “你怎么来这里了？”

    “还开了车，啧啧。”

    “哇哦，小美人！”

    “这地方不是很适合人类来吧……”

    他们大呼小叫。

    异种的山……不适合人类来？

    崔碧灵在四处看了一会儿。

    有动物吗？

    带刺的鹫，长着刺眼的纹路的马，或者别的怪物。

    “这儿有什么？”

    他问。

    溥令枫擦拭着枪管，头也不抬：“什么也没有。”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吹风？”

    他眯着眼睛，挡了挡四周涌来的冷风。

    这时一顶不知道哪儿来的黑色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溥令枫凑近了些，染着密密麻麻纹身的双手正仔细地系好绳子。帽檐很宽，被风带着晃晃悠悠的。

    “不是，”溥令枫帮他系好帽子，说，“这是约会的地方，带你过来玩。”

    说完，他朝刚才那几个围过来的各色异种们扬声说：“喂——可以走了，快滚。”

    四周的几个年轻人都哄笑，拿着枪四处蹦跶着离去了，他们全都知道溥令枫带了个人类欲意何为——这地方是约定俗成的、异种定情的地方。

    “因为山很高，很看到对面的恒星，按人类的神话的说法，这是最接近新月神祇的方式。”他说，“这里没有教堂，祈祷和朝拜，只剩下这种方法。你是人类，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吧。”

    溥令枫走近了些。

    他看着帽檐下，黑发的人类少年的神情。人类微微抬起下颌，柔软的发梢被风拂动，像是湖边茂盛浓密的草叶。

    他盈绿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

    溥令枫看着他，心里倏然泛起一阵奇妙涟漪。

    虫族来了，四处都在打仗，整个世界被搅得乱七八糟，所有人都习惯了，对他来说，每一年每一天都是这样过……除了现在。

    因为捡了一个人类伴侣，第一天就想把山上的风和神祇的祝福都赠给他。

    奇妙的感情……以前从未想象过。

    溥令枫一直是想到就去做的性格，一眼确认了自己喜欢眼前的人类，心路历程也是八百倍速。

    如此想着，他将枪口抵在崔碧灵的肩膀上，慢悠悠地摩挲着往上挪，停在脖颈那儿。

    冷硬的枪口抵着温热跳动的脉搏。

    他的语气很愉快：“怎么办，我不太希望你走了……你掉在我面前，那就是我的，你的伙伴就算来了，我也不一定会同意他们带你走。”

    “……”

    喜欢一个人，就会有占有欲吗？

    崔碧灵也陷入沉思。

    【爱有很多方式，因人而异。异种的本性，有这种念头也很正常。】

    但溥令枫走上前，低下头，与他一起躲在帽檐之下。

    确切地说，他是俯下身，与他接了个吻。

    外面的气温颇低，显得这个吻的温度热而灼烧的。

    边缘粗硬的金属舌钉，很慢地从他舌尖划过。

    十八岁的溥令枫，俯下身和他对话。

    “我的心跳很快，”他说，“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样。”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溥令枫模仿着他冷淡的语气问道。

    没人理他，人类少年以眼角瞟了他一瞬就扭过脸。

    山上有座亭子，搁置着石头做的椅子和桌子，四周空荡荡无人。

    崔碧灵坐在他身旁，发觉这里的桌子格外地宽敞。

    “因为不是真的桌子……我是说，这玩意儿虽然是桌子，但是大家不会把它当做桌子用。这地方就是用来约会的，所以干什么都有可能，等等，你不要用手碰。”

    这颗星球的夜空没有月亮，走到哪儿，哪儿都是人工的明亮光线、金属和安全系统装置。

    一颗异种主导的星球，与人类社会还是不一样。

    【你这样好像是过来旅行考察的。】

    溥令枫还在介绍，但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山上的气温有点冷。

    崔碧灵紧了紧身上的卫衣。

    溥令枫立刻察觉了：“冷吗？我就说你应该多穿点。”

    刚说完，他身旁的那位就开了口。

    崔碧灵低下头，瞄着他说：“你到了晚上，话变得很多。”

    他难得这么近地俯视着别人，呼吸、幽绿虹膜的细微纹路都明晰可见。

    “也不完全是这样……”溥令枫看着他，一瞬间就安静了，又揣测着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沉默。

    “我是觉得你不高兴，人类通常因为什么情绪低落？”

    溥令枫问他。

    他沉默了良久，像在考虑怎么回答。

    但这种事也需要思考吗？

    “理论上更换环境对我来说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崔碧灵说，“但就像电影里的机器人，突然醒悟自己是机器人一样，过去好像没有意义。”

    大部分时候对他下定义的是别人，不是他自己。

    系统说他是邪恶的皇储，他是这样，那样，ABCDEFG。

    皇室对他又是另一轮评价。

    一位患上感知缺失的危险病症的皇帝爱子，精神病患，沉迷于怪物，缺乏基本的情感认知，也许与反社会障碍沾边，需要管控，联姻，布置各种安排。

    脱离了那个世界，他发觉一切都很遥远。

    也许介于两者之间的才是他自己，也可能全都不是。

    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做自己的事。

    系统默默听完了他的自白。

    它万万没有想到，也许当初原著的崩溃可能来自于此。

    角色的意识变了。

    如果他不认为自己是那个角色，那么他就是另一个人……所有动机和剧情都将改变。

    【你从机器人变成了人类，所以开始有感知。你对宋映洵，对溥令枫，以及其他事……都开始有新的想法，已经和剧情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不知道这对你是不是好事，因为这种事总是很痛苦，但你本来不必经历。】

    ……

    男朋友陷入深夜抑郁？

    “所有事都有意义，你就是因为那些经历才变成这样。”溥令枫思忖着，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因为意外来到这里，也不是没意义啊，你也因此认识我了。”

    他面前的黑发少年听了这话，也低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是吗，也许吧。”

    柔软指尖，在他脸侧蜿蜒着。

    微冷的温度，却莫名有种灼烧感。

    他靠近的时候，溥令枫盯着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出现在我面前，喜欢我，与我看山上的风……所有一切都是意外，不是被设计的，也不是谁在推波助澜。”崔碧灵思忖着说，“的确很奇妙。”

    见他情绪又恢复了些，溥令枫也莞尔说：“这样感悟不也很好吗，值得庆祝。你现在肯定有想对我做的事。”

    “嗯？”

    “你想吻我，对吧？”红发的异种少年慧黠地眨了眨眼睛，脸上微红地问，“我等很久了，刚才以为你想来真的……很浪漫啊，我听说人类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