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护短

    如果选择一种动物形容陈澈, 浅音会觉得他像草原上的雄狮。

    慵懒矜贵，不屑任何低端的伎俩。

    他坦荡无畏，敢于在众人面前剖开自己的过往, 毫不在意地, 一寸寸剥离自己的身体。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甚至不稀罕别人冠给他的那些名号。

    人们总是期待神的眷顾，祈求轻而易举所得皆所求。

    陈澈不愿祈求上天, 他就是自己的神，所愿皆由他, 所得皆随心。

    过往颓丧, 那便打碎重来，道阻且长，那便行而不辍。

    就像他说的, 不管是坦途还是崎岖, 只要能到对岸, 都是对的路。

    有的人会想要拼命掩盖从前的过错，把那当做人生最大的污点，恨不得用最粗糙的材质擦得那段往事从所有人的脑海中彻底消失才好。

    陈澈不是, 他向来懒得自欺欺人, 往事在那就在那, 没事拿出来陶侃几句，依旧亲切。

    不一样的情节拼凑出的人生才更绚烂, 不是么。

    如果说从前, 浅音看陈澈, 就好像是太虚有雾的山，陈澈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雾里。

    主席台演讲之后, 便成了浅音主动踏进那迷雾, 她产生了亲手拨开云雾, 一探究竟的欲望。

    陈澈，还是那个陈澈。

    却又好像不再是那个陈澈。

    百日誓师结束之后，浅音走在学校，很容易会被同学认出来。

    那次演讲，有胆大的同学趁老师不注意录了视频发在学校论坛，一传十十传百，本来模糊的身影渐渐具象化。

    其实渝中本来是没有论坛的。

    毕竟学校成绩抓得很严，大家也没什么空真的整天逛论坛。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渝中有个大佬，突然秘密搭建了一个论坛，全员匿名，言论自由，供渝中内部使用，当然外部的人如果有登陆方式也能进来。

    只是渝中除了学习外能够被广泛谈论的新鲜事实在是少之又少，新鲜了一阵，渐渐被搁置，沦为渝中学子的树洞。

    这次的演讲视频，竟然让沉寂了多日的论坛活跃起来。

    浅音也因为论坛的活跃被许多人知晓。

    她的位置本就在窗户旁边，年级上不少男同学有意无意路过三班门口，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夏至都烦了：“音音，你说这些男生是不是闲的，天天跑过来看一眼，有什么意思？要我说，就应该放学直接把你拦下，起码说句话呀。”

    “结果呢，这些天，一个！都没有！”

    “一群怂包。”

    浅音：“夏夏，别乱说。”

    夏至凑过来，“好吧好吧。”见浅音放下笔，她继续悄声说，“音音，我真没想到，陈澈居然回家也会写题目，我以为他网吧篮球场天台一条龙呢。”

    浅音无奈：“夏夏，人不能只看表面，我晚上也会写题呢。”

    夏至愕然：“什么？！”

    “你们学霸各个都这么卷，我们这些学渣还有没有活路啦？”

    夏至突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紧迫感，她摊开数学试卷，甩掉笔帽，头也不抬：“你自个玩去吧，今天不写完这两套试卷，我就不回家！”

    浅音抿唇笑了下，继续写试卷。

    孙老师在教室前面挂上一百天倒计时的日历，抬头就能看见。

    随着上面的数字一天天变小，距离高考也越来越近。

    论坛上的是是非非浅音都没有来得及看，高考在即，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心思。

    胡杨“诶”了声，“音音，你上我们学校论坛热门了。”

    “还有澈哥……”

    胡杨犹豫了一会儿：“算了，你们还是别看了。”

    本来没有这句话，陈澈真的懒得看，这些论坛里面翻来覆去无非就那几句话，实在没什么意思。

    胡杨正举着手机，准备放进兜里。

    陈澈捏了下后脖颈，长手一捞，手机就拿在手里了。

    胡杨：“澈……”

    陈澈：“闭嘴。”

    胡杨：“……”好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热门帖底下突然出现了一条陌生的帖子。

    【如何看待陈澈这次演讲？】

    嗤。

    陈澈很不屑。

    到底是哪个闲得无聊的人开出这种帖子。

    随口讲的几句话，还真得掘地三尺把人家的前因后果都挖出来才满意？

    浅音听到胡杨嘀咕的时候，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翻看。

    这个帖子名字还算正经。

    但是下面的回复却是五花八门。

    吹捧有之，不屑亦有之。

    “三流水平，也就你们这群花痴吹上天。”

    “反正之前说的什么天才人设是吹了，人家也是个普通人而已。”

    “楼上的，你不觉得承认自己普通让陈澈更有魅力了吗？”

    “回楼下，谢邀，并不觉得，只觉得他换了个方式装X。”

    “啧，楼上的酸味我在隔壁学校都闻到了。”

    “隔壁学校就好好呆在自己学校论坛，别跑渝中来找存在感。”

    “……”

    真是五花八门，什么话都敢说。

    浅音看着有点生气，他们如果站到陈澈的面前，甚至是她的面前，都不敢乱讲话，但是在背后，却如此肆无忌惮。

    明明不了解，偏说得比谁都确信。

    浅音从不觉得完美有多么迷人，反而是小小的缺点，让这个人变得鲜活，变得真实。

    她看着论坛页面吵得不可开交，深吸一口气。

    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

    “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楼主的目的真的只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还是希望别人诋毁陈澈呢？”

    “听完演讲，’一千个观众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感受，绝不可能每个人的想法一致。”

    “我想说说我的看法，在这之前，我觉得陈澈很遥远，遥远到像是天上的月亮，我们能够看到他，却不能触碰到他，更不要说了解。”

    “但是在这之后，我意识到，他有少年意气，又有热血坦荡，他告诉我们他不是天才，他为了学习也需要夜以继日，为了算出最后一大题埋在一张又一张的试卷里，日复一日。”

    “这样的他，反而让我觉得真实，真实得就好像跟我们的生活一样，平凡而盛大。我们需要的真的是天才吗？我觉得不是。”

    “轻而易举得到的总让人觉得虚幻，我更喜欢这样真实的故事。”

    “我很感谢陈澈主动说出来，主动告诉我们，我觉得这样的他至少不应该在这个帖子里面被无故谩骂。”

    “另外，一个热知识，有时间诋毁别人，不如多写几道题目哦。”

    浅音按下发送键，长长舒出一口气。

    几乎同一时间，各种回复在她的回答下面盖楼。

    但是浅音想说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也懒得再看，直接退出论坛。

    反正赞同她的人会继续赞同，不赞同的人能策反一个是一个吧。

    这些话要是憋着，她替陈澈委屈，现在说出来，总算好受一点。

    只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浅音有一点心虚。

    具体为什么心虚，她也没有想明白。

    反正要是被别人扒出那个回复是她写的，她是不怕的。

    既然敢写，她就敢认。

    浅音绷着脸，大功告成。

    手机放进书包。

    微微抬头，直直撞进陈澈漆黑的眼眸里。

    他竟然一直看着她。

    浅音突然知道她为什么心虚了。

    可能是第一次这样堂而皇之为陈澈讲话，她心底里，总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都没有答应做他女朋友呢。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不过……替关系不错的同学讲几句话也没什么吧？

    再说了，匿名论坛，陈澈怎么可能知道是她嘛。

    浅音想通这点，莫名挺了挺胸，还挺骄傲。

    陈澈忍不住笑，捏了下她的脸颊，悄悄用气音耳语：“宝贝，这么喜欢我啊？”

    “帮我说了那么多……这算什么，深情告白吗？”

    “还是……护短？”

    浅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陈澈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刚刚攒着的那股气势一下子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姑娘肉眼可见耷拉下去：“你怎么知道是我呀？”

    那语气，都快要哭了。

    陈澈又好笑又心疼，拽了把椅子坐到她的身边，“给你看个好玩的。”

    浅音没什么精神，先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皱眉，又看了几眼，“这是……我想的那个吗？”

    “嗯。”陈澈攥住她的手腕，一前一后出教室。

    两人在花圃旁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这里基本没什么人走动，适合说话。

    “老头子家里不少编程书，我之前不是没上课，有时候闲着无聊，就拿出来翻一翻。”

    “光看书没什么意思，这些东西看了得实践。”

    “所以，我就边看边琢磨，买服务器，搭论坛，这算是我做的第一个小东西吧，全当练手了，还挺好玩的。”

    “刚刚给你看的就是论坛后台。”

    浅音惊讶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原来陈澈就是那个神秘的论坛创始人。

    浅音觉得她在论坛的话说错了，陈澈好像也没有她说得那么普通，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挺天才的。

    陈澈看小姑娘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别那样看我，这没什么厉害的，论坛不活跃，承载量并没有多少，也就最近突然激增访问量，我才又重新加固了一下代码。”

    浅音：“你不看看是谁发的帖子吗？”

    陈澈：“没必要，这种东西伤害不了我什么，爱说说去呗。”

    “倒是你。”陈澈突然凑近，“这么为我讲话，搞得我怪感动的。”

    陈澈攥住小姑娘的那只手往他那边扯了一下，浅音没有防备，一下子倒在陈澈怀里。

    冷冽的木质气息涌入鼻腔。

    陈澈顺势搂住她，附身在她的耳边，嗓音磁沉：“喊你出来，就是想抱你。”

    “知道是你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想抱你。”

    作者有话说：

    注1:“道阻且长……行而不辍……”出自《荀子-修身》。第2章“一千个观众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出自莎士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