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陶三望一听要入警报司脸上即喜也忧, 喜的是,警告、纠正阴阳两界人鬼不法行为这事他十分肯干,路见不平有人踩, 他陶三望愿意第一个上去!忧的是, 他家里两位妻子,某种意义上算来也是阴魂扰乱人世。
所以,他脸上才有了犹豫。
张桢玲珑心思, 给了陶三望一颗定心丸,“人鬼结合, 心甘情愿的可不追究。”
人家心甘情愿的事, 她又不是变态非要管来管去。
陶三望当即弯腰揖礼, “是,谨遵城隍大人差遣,陶三望愿意入警报司。”
张桢扫了一眼庙中, 冷眼看来尚青这个鬼十分心软, 也没有大恶在身,便点了他和陶三望搭档,归于警报司。
城隍八司, 现如今已经略有雏形。
首司“阴阳司”, 由文判官孙琪主管, 主要负责辅助张桢管理阴间事宜, 其中包括考核城隍庙诸鬼吏功过、操守等。
张桢原本的打算, 是将云翠仙也定入此司, 可惜不知为何, 张桢发出的邀请信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速报司”, 武判官赵胜负责, 理论上掌管城隍庙所有武事, 凡缉拿阴魂,威慑郡中妖魔作乱,都归速报司负责,能够调动庙中所有隶鬼。
张桢征得胡泗同意后,将公狐狸精一脚踹到了赵胜手底下,心中暗暗还有点内疚,武判官脾气不大好,也不知小白花公狐狸精顶不顶得住?
“来录司”,杨时领着一个新来的书生鬼管着,专门处理亡魂至城隍庙报到并予以见录等事宜。
张桢观察了几日,来录司的一老一少,都不是话多的人,惯常闷着头默默干事,场面十分和谐。
“警报司”不用说,陶三望领着尚青尚未开张。
不过经过后面的观察,张桢买一赠二的算盘没白打。
小谢和秋容这两个曾经的女鬼,哪怕现在已经得了人身,但是跟鬼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障碍。兼之二女在地府当了多年女鬼,哪里有个风吹草动,心中门清,就算不清楚,找曾经的鬼友打听一下,也就清楚了。
尚青这个曾经的风流书生,经过城隍庙多年的鬼差生涯磨砺,也有两把刷子。
最主要的是陶望三这个男人,本性好怼世间不公,胆子又大,如今有正大光明的机会对着他看不顺眼的事指指点点,哪有放过的道理。
如此,警报司四人凑在一起,居然混的如鱼得水,如同勤劳挖耗子洞的农夫,时而就能给张桢一个小惊喜。
其余四司暂且由庙中隶鬼领着,还没等来合适的人选。
不过张桢有预感,都快了。
张桢因曹州县李饶火烧狐狸一事,忙碌了好几日才将手中的事暂告一段落。
她此时正坐在城隍庙中,心头思索着如今城隍庙鬼差渐多,小小一间正庙多少有些挤了,是时候将修缮、扩建城隍庙提上日程,唯一的问题是手中银子不太凑手,也不知够不够。
忽然,正走神的张桢觉得自己耳边陡然一寂,突兀的安静下来。
这很不对劲儿。
她抬头,顺着庙中诸鬼的目光看去大门处,在黑夜中很突兀的黑白道袍,却因穿在贺几道这个神仙小哥哥身上显得熠熠生辉。
“贺道长?”张桢赶紧起身相迎,心道难怪突然安静了下来,庙里的鬼都成了哑巴,能不安静嘛。
贺几道身后跟着个满脸不愤的邋遢道人,他一双手被一截金色的绳子捆缚,绳头被拽在贺几道手中,显而易见不是自愿来的城隍庙。
邋遢道人见张桢看去,立马恨恨瞪了她一眼。
张桢心中“呵呵”两声,见是这个老熟人,不甘示弱立马回敬道:“这位想必是单道长了?咱们见过,不过,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就?”
她的目光故意落在单道人被捆缚的双手上,专挑人痛处戳。
单道人立马想跳起来给这个碍眼的新城隍一剑,奈何受制于人,办不到!他黑着脸短促冷笑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以后走着瞧!
张桢也不甘示弱,立马冷笑一声回敬道:“单道长莫非想一剑劈了我!我怕你······”
张桢陡然住嘴,她这句话很不合时宜,对她和贺几道,还有满庙的鬼差都是。
这不是揭大家的伤疤吗?
贺几道看了正在懊恼的张桢一眼,认真道:“他劈不了!”
单道人看到此处,脸上显出点奇怪的神色,他这个师侄和水族推荐上来的城隍之间奇奇怪怪的?
到底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张桢赶紧转移话题,于是问道:“贺道长你带单道长来城隍庙,是有什么事吗?”
总不至于是来给她道歉的吧?
可惜单道人的名录不归张桢这个中州郡城隍管,不然的话,她定狠狠记他几笔。
张桢这个城隍,现在的至理名言就是:死后跟你算总账!
贺几道点点头,直接说出来此的目的:“听闻你的城隍庙招人?”
张桢有些莫名其妙的点点头,“人手紧缺,正在招鬼差和走无常。”
“那就好,我想让单师伯进你的城隍庙当个走无常。”贺几道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这二重奏显然来自单道人本人和张桢这个冤大头。
贺几道也不意外,示意差点跳起来反驳的张桢,“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桢按耐住自己急语反驳的话,吩咐庙中诸鬼吏一声,在一众鬼八卦又好奇的目送下,领着贺几道和单道人回了家。
陶三望胆子最大,他问道一旁的尚青:“那个道长是谁啊?为何他一进来,我见你们脸都绿了?”
弄得他也不敢稍有异动,所以整个城隍庙才陡然一寂。
显然这个问题,新来的鬼和人都想知道,连一直默默做事的杨时和书生鬼都竖起耳朵,等着尚青回答。
“很厉害的剑仙,不、不,还没成仙,总之,别惹他,绕道走,做亏心事的时候千万别被他抓住!”
尚青语无伦次地说到此处,想起贺几道才走没多久,该不会还听得见他说话吧?
这个念头吓得他心头一哆嗦,立马住嘴,急忙催促陶三望道:“走,咱们快去巡逻,看看有没有阴魂跑出地府作恶!”
陶三望糊里糊涂被尚青拉出了城隍庙。
“理由呢?贺道长你,你怎么想起这一出的?”张桢好容易忍到进家门,立马开口要理由,并表示很不理解。
“我需要一个地方管束我这位师伯。”贺几道很认真的说道。
张桢噎了一下,她自认为并没有这个能力,试图打消他的念头:“贺道长,您那位师伯一剑就能撂倒我,且心中视我为仇,你觉得我能管束住他?!我并不认为我有这个能力。”
哪知贺几道看着张桢十分肯定道:“你有。”
并双手揖一礼,“给张生添麻烦了。”
张桢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位贺道长从哪里来的对她如此信任。
贺几道直接点明他的理由:“我这位师伯心性狭隘,修道路越走越窄,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身死道消,顺带还要连累整个玉昆山。进你的城隍庙后,对他多加约束,看还有没有机会重回正道。”
张桢此人颇为奇异,不管是误打误撞也好,还是真的能未卜先知也罢,很擅长消解因果。
一旁完全被忽视的单道人,听到此处满脸不服气,他还在一旁呢,这个讨厌的师侄当着面就这么贬损他,简直岂有此理。
他立马破防大骂:“我身不身死,走不走正道关你屁事,我单行道乐意,要你多管闲事!”
张桢的注意力立马被单道人的那句“单行道”给分了过去,下意识问道:“单什么?”
贺几道稍微疑惑回头,看着张桢:“我师伯姓单,道号行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桢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压下要出声的嗤笑,“没有不对,就是觉着“行道”这个道号很高端大气上档次,再配上单这个姓,很不错。”
哈哈哈!张桢此时心内的小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不行了,让她暗中笑会儿。
贺几道挑挑眉,看着张桢面有忍笑,知道她没说实话,也随她去了。
单道人又不是瞎子,见张桢明显是在嘲笑他,立马恼了,想要放一句狠话逞逞威风:“你再敢笑,我割了你的舌头!”
可惜,话音才落就被贺几道盯住,这个师侄很认真的建议他道:“我建议师伯最好将这句话收回去。”
单道人神情高傲,暗呸了一声,压根不打算理会这师侄,他虽然打不过他,可他也不能拿他怎么办,别以为他会怕他!
“看来师伯是打算油盐不进了?”
单道人冷哼一声,神情嘲弄,似乎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贺几道一贯是不喜欢废话的,转身直接问张桢要道:“将生死簿拿出来。”
张桢一脸莫名,这又关生死簿什么事?不过到底依照贺几道的意思拿出了生死簿,眼看这是要收拾单道人,她干嘛不拿!
贺几道接过生死簿,对着单道人要求道:“在上面签下你的名录。”
单道人神色先是一愣,接着气红了脸大骂道:“贺几道,你休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到底谁才是你师伯,你、你做梦!”
张桢也不是很明白,贺道长要单道人在生死簿上签名录做什么?或者说能做什么?
贺几道神色淡淡,任凭单行道这位师伯气急败环,见他终于骂完了,几分清冷继续说道:“我并不是在和师伯你商议,掌门师伯将您的事全权交予我处理,单师伯这么多年的所做作为不可能有正果。”
“所以,我如今给师伯两个选择,第一个在这本生死簿上写下你的名录,以后归张生节制,在中州郡做走无常一纪①,尽力消除欠下的业果,纵然不能消除业果,也请师伯不要连累玉昆山的前途。”
“第二个,我一剑送师伯去轮回,您的魂魄我会亲自护送渡过奈河桥,下一世定然早早将师伯收入门下悉心教导,欠下的业果让天道安排你偿还,几世偿尽,几世再引你修道。”
张桢目瞪口呆听完,心中只有一句话:我擦,好狠!
并在心中有了几分明白,为何城隍庙中的一众鬼吏如此怕这位贺道长。
单道人一张脸上青青白白,最终定格成一片愤怒的青红,阴沉道:“贺几道,你这两条路无非是让我活着任你摆布,也或者是死了任你摆布,有区别吗?你怎么敢?我可是你师伯!”
“我要见掌门师兄!”
贺几道眼中照着单道人的失态,想着最近查出来的事,冷漠挥袖道:“正是因为你是师伯,才给了你选的机会,否则,单凭你为了一己私欲累得玉昆山和龙族结仇一事,你早就是我剑下亡魂了。”
“选!”话中渐渐含了薄薄怒气。
张桢见势头不对,赶忙问出自己的疑惑,“贺道长,做走无常也不用在生死簿上签名字吧?”
而且她也并不想接手单道人这个烫手山芋!此时脑中正极力想找个借口推脱。
有了!
“贺道长,你也知道,我和龙家兄妹过往从密,这位单道长又和龙族有仇,我要是将他收入城隍庙,依着阿蓠兄长那暴脾气,我怕他一口吞了我!”
张桢说完还狠狠点了点头,以示自己说得都是真的。
贺几道突然笑了一下,点点头,赞同道:“先前的确有这个隐忧。”
见张桢脸上就要喜上眉梢,点头附和他的话,贺几道却话风一转,“现如今,张生倒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刚咧开嘴角的张桢:······
贺道长你变了!
“哈,我知道了!”
一声突兀的喊叫打断了张桢的垂头丧气,只听见单道人对着贺几道和张桢齐齐讽刺道:“你们这对姘、头!”
不等张桢反应这句话的意思,单道人口如连珠骂了一连串:“贺几道你不过是想给你这个姘、头出气而已,我不过戏弄她几次,还没把她怎么样呢,你哪来的脸跟我假正经,说什么为了玉昆山!”
这话一出,张桢目瞪口呆,下意识看了一眼贺几道,只见贺道长一身气质骤冷,整个人透着股即将生气的预兆。
好在贺几道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对着张桢道:“关于龙野王的事,你直接去问里面的小龙女,她会告诉你的。”
正在偷听的龙江蓠:!
张桢愣了愣,忽然明白贺几道这是在支开她,于是点点头,打算绕去新租的后院,寻龙江蓠。
不过走之前,张桢到底不死心的问了一句:“道长你先前说的那个要命的恩情,不会就是这个吧?”
依着龙野王的暴躁性子,知道张桢收留了他的仇人,倒真有可能跑来一口吞了她!
“不是,这只是我私心里的一点小请求,望张生你能答应。”
张桢悻悻点头,“我先去问问阿蓠。”
“阿蓠,在吗?”张桢敲了敲龙江蓠的房门,见她房间亮着灯,便安心地等在外面。
龙江蓠将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拉了张桢进门,立马又紧张地将房门关上,口中嘟囔道:“桢姐姐,你怎么跟那个凶得不得了的贺道人走得这样近?”
龙江蓠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桢姐姐,咱们在长山县成过亲吧?”
张桢:啊!
龙江蓠气恼道:“那这里也是我家,我不管,以后不许那个姓贺的进我家门儿!”
张桢试图劝道:“不至于吧?”
龙江蓠一脸不痛快,她早在前院两个道人进门时就警铃大作,“桢姐姐你是不知道,那个姓贺的把我兄长害得多惨。”
“怎么说?”
龙江蓠顿了顿,在房间设下一层结界,附在张桢耳边小声道:“我兄长和这个姓贺的大打出手打断了一条龙脉,结果这个姓贺的居然把我兄长坑去了凡人的皇家投胎,帮着镇压龙气!”
张桢理了理这句话的意思,惊诧道:“你兄长龙野王投生成凡人了?”
确切地说是投生成皇子了。
龙江蓠摇摇头,“还没有,我兄长回天界战神那里告假去了,告完假,才能去投生。”
张桢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龙野王真龙投生,这不是妥妥要当皇帝的节奏?
于是她颇有兴致的问道:“你哥以后莫非要做这大周朝的皇帝?”
并在心中腹诽道:龙野王那暴脾气,不会直接当个暴君吧?
龙江蓠还是摇摇头,仔细给张桢解释道:“只要投身皇室就好,不用非做皇帝,再说了,下一任的皇帝是仙人下凡历劫,我兄长怎么敢搅合进去。”
张桢听完心有感叹,看来聊斋的世界,灵异神怪之事连皇室都逃不过,目前已知,起码有两位皇子大有来头了。
可想而知普通凡人的一生多么艰辛。
“所以贺道长让我来问你,意思是你兄长忙着投生去了,没工夫找我的麻烦?”
龙江蓠挑脸“哼”了一声,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张桢哀叹一声,看来那个单道人她是非接手不可了,果然拿人的手短,人情债不是那么好欠的。
事情果然如张桢所料。
等着她再次出去时,单道人一脸萎靡,乖乖按照贺几道的要求,在张桢手上的生死簿用灵力录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桢倒是很好奇这个商量的过程的。
单道人的名字一录下,立马就被生死簿收入其中。
这代表单道人以后接受张桢所制,张桢这个城隍只要将单道人的所作所为,拿到功德算盘上称量,认为他过大于功,也或者怙恶不悛时,便能在生死簿上改他的气运,甚至是命运。
连张桢都觉得这有点狠了,毕竟她和这个单道人有仇!
“张生,人我暂时交给你,我还有事,过几日再来。”
见贺几道要走,张桢有些遗憾道:“贺道长每次见你都是来去匆匆,得空了不如来鸣山府小住,我扫榻以待。”
贺几道点点头,应下了:“好。”
说完后的贺几道转身就出了张桢家的大门,显然是另有要事。
“哼!”一声嘲讽,灌入张桢耳中。
压着孙悟空的五指大山去了,孙猴头自然是要嘚瑟一下的。
张桢慢慢转过头,决定先说好后不乱,“单道长,以前的事不提,咱们今后要共事不短时间,先约法三章。”
“谁要跟你约法三章!就你也配!”
张桢没在试图说服单道人,直接拿出生死簿,找到有单道人的那一页,直接在后面添道:“人命一条,狐命一条,教唆阴魂作恶,犯偷盗之罪,不敬鬼神!”
张桢痛快写完,将笔一扔,“单道长你随意,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可没义务惯着他。
说完后张桢在单道人铁青的脸色中回了房间,将门一关,修炼!毕竟拳头硬嘴才能硬,为了嘴上不弱人三分,她要把勤奋修炼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第二日,科举放榜。
张桢连榜都没去看,十分淡定地坐在家中等着报喜的差人上门。
至于顾彦那里,她明日再去贺喜,今日就让那对夫妻独自享受中举的喜悦吧,顺带商量好从这一刻起,到底谁顶顾学林这个名字。
考中举人前,不合群、不与人交往倒也没什么,考中举人后怕是不能了。
连张桢,短时间内都不能悠闲地做她的城隍庙张生了。
种田此时站在张桢先前所租屋子的大门前,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从书院告假出来,直接守在榜前,数到了张桢的名字才回来的。
一路雀跃,着急跑回来分享好消息,迎接他的就是这个?!
一把大锁将房门紧锁,显然家里没人,问了问四周,都说这里的人已经搬走了。
种田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家少爷莫非不要他了?
不会!
今日放榜,他特意告了假出来,“兄长”应当是没料到他会提前回来,所以是搬家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冷静,你此时应当去城隍庙打听消息。
种田很快平心静气,找去了城隍庙。哪知张桢今日因为在家等发榜,并未出摊。种田还是问了庙祝才得到了家里的新地址,随后不高兴着一张脸敲开了新家大门。
张桢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见种田板着脸有些愤怒的小眼神,心中一跳,暗道不好,她忘记将搬家的事告诉他了!
“田儿啊,回来啦,我本来是打算过几日亲自去接你的,哪知你提前回来了,看我,还没把搬家的事告诉你呢。”
种田将臭脸摆了半上午,直到锣鼓喧天,有差人来恭贺张桢高中乡试第四十八名,脸上才重新放晴。
他与有荣焉忙前忙后,打点差人赏钱,以弟弟的名义迎来送往四周恭贺的邻居,将宅在家的小龙女拎出来记录礼单,顺带还将张桢指挥得团团转。
张桢事后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懂?”
她家田儿也才进书院一个多月吧?怎么感觉大有出息了。
种田将头一扬,故意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书院的陈先生喜欢我,我特意问了他中举后的人情交往,一件一件都给你记着,顺带以后我自己也可以用。”
张桢感动坏了,她决定了,从今天起给她家田儿涨零花钱。
此时的张桢对着差人打听了一下,整个中州郡,本科乡试一共五十一名举人,她排在倒数第四,倒是比她想的倒数第一名还高了两名,不错,不错。
张桢对此很是心满意足,心安理得接受一大波恭喜。
张桢和顾彦相逢与次日郡守大人举办的新科鹿鸣宴上,两人打了个眉眼官司,心照不宣地短暂凑到了一起,互相恭贺着说了些废话。
张桢趁机将一个小香包递给了顾彦,低不可闻道:“恭喜顾兄,这是长在海外名‘抽肠’的草药,吃下去能暂时改换性别,一片大约能坚持一天。”
龙江蓠从罗刹海市买到的,拿来当个稀奇玩意送给了张桢。
顾彦大吃一惊,赶紧收好,急忙道谢:“真是及时雨,多谢维周。”
此去京城会试,她就从容多了。
二人几句话后便分开,顾彦是第四名,张桢是倒数第四名,位置上差得很远,之后也没有机会再凑在一起。
张桢坐在末尾,看着没了顾虑的顾彦在前面风采倜傥,一举一动透着折服人心的魅力,既不会抢了本届解元的风头,也能让自己给一众郡官留下个好印象。
果然,有的人天生就是社牛。
参加完鹿鸣宴回家的张桢,在半路上居然遇见了单道人,他怒气冲冲走到张桢跟前:“你这个小人,居然还告我的阴状!”
张桢莫名,她什么时候告状了?
“我那个逆徒师侄让我告诉你。”单道人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我要进巡察司,你别不知好歹!”
张桢冷笑一声,回敬道:“我劝单道长你另谋他路,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说完后直接走人,完全不打算搭理单道人。
单道人冷哼一声,也跟着转身就走,不让他进是吧?那他就还非进不可了!
不得不说有的人天生反骨,他不愿意可以,你却不能拒绝他,单道人显然就是这类人的翘楚。
鹿鸣宴后,张桢的交游多了起来,大家都是小有身份地位的举人,吟诗作句、唱饮通宵,攀关系、混脸熟仿佛无师自通般,十几场宴饮混下来,张桢又认识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不少善贾和没有功名的书生。
这一日,有一个叫封云亭的举人,听闻城隍庙张生的名头,特意邀请张桢夜间去城外明月湖赏月,打听到张桢和顾彦交好,还特意请了顾彦作陪,一行五人,租了条船,混在一众水客中也不显眼。
时值望月东升,澄江如练②,文人雅士无不爱这一款,所以湖面停了不少赏月的大小船只,星星点点散落在湖面,别是一番意趣。
封云亭频频举酒敬在坐的人,自谦招待不周,邀请众人就着月亮下酒。
众人见他语言幽默,为人豪爽,有一个风流书生名叫王成的,郡中世家旁支子弟,见前方的船上隐隐传来歌声,当即叫嚷道:“咱们这么干坐着着实无聊,不如寻几个妓工上船,咱们添些声乐之色。”
众人拗不过他,便允了,封云亭命仆人乘小船出去唤人。张桢和顾彦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端起酒杯不说话。
很快,那条小船便载了个抱琵琶的美貌少女过来,十六七岁的模样,外面系着件鹅黄色披风,自称娟娘。
“小女娟娘见过各位郎君,不知各位郎君想听什么?”
王成迫不及待说道:“前方那条船虽隔的远,但我仔细听了听,似乎在唱薄幸郎曲,咱们不如就听这个?”
其他人都说好,娟娘对着众人福一礼,拨起琵琶歌喉婉转开唱:“薄幸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空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③”
歌声甚佳,只是琵琶还差些火候,料想再苦练一、二年,必然又是一方名妓。
一曲完毕,众人都没有特别想听的,便让娟娘跟着饮了几杯酒,随后让她在一旁随意奏曲,封云亭忽然一叹,开口说道:“说起妓人,我年轻的时候还遇见过鬼妓呢!”
这话一出,一众人哪里还坐得住。
一个叫陈留的往年举人不相信道:“我不信,你必然是编古来框我们的。”
王成也跟着道:“我也不信,除非封兄把细节说出来,咱们大家参详参详。”
顾彦暗暗嘲讽了一句:“封兄,你这未免也太风流多情了些。”
世间的女子已经不够这些男人祸害了,居然连鬼都不放过。
只张桢知道封云亭说的是真的,封云亭,聊斋名篇梅女的主人公,张桢在贡院科举时就留意过这个人了。
封云亭见大家不信,赶紧开口道:“真的,我年轻的时候真遇见过鬼妓,你们听我仔细说来。”
接着封云亭便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我八年前丧妻,心情寂寞,便打算来府城散心,路过台州县时,入住了一家客栈,在那里我遇见个吊死女鬼,我见她可怜,兼之害怕,便告诉她‘你有奇冤,小生可以为你效力’。”
王成抢先道:“是不是个绝色艳鬼?然后她看上封兄你了?”
张桢暗中一笑,这个王成猜得虽不中,也离不远了。
封云亭无奈道:“王兄,你让我把话说完成不成?”
“快说,快说!”
“女鬼告诉我,她是吊死的,舌头在阴间缩不回去,脖子上的绳套也解不掉,想让我转告店家砍掉她上吊那屋的房梁,再烧掉,解救她的痛苦。”
“可店家嫌弃换房梁耗资太大,不愿意,我于心不忍便凑了不少银子给店家,救了那女鬼。”
王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
陈留还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顾彦见这并不是一个俗艳下流故事,便也生出了好奇,开口追问道:“后来呢?”
张桢陡然将目光落在了娟娘身上,湖面凭空出现几个纸人,引着忽然像是醉了不知所云的娟娘从水面上走,张桢暗呵一声,“何方妖孽,敢当众劫人!”
并打算抽出剑来阻止,忽然张桢耳旁响起一道风雅男音道:“城隍大人勿怪,小道彭秋海,和友人雅聚,无以回报好友的‘扶风豪士之曲’,小借娟娘歌喉一用,一刻钟便归还。”
张桢心头一跳,没在妄动,见彭秋海话中并无恶意,便将剑按了回去,“只望彭道友借完人后,妥帖送回,勿令娟娘受惊。”
又一个强横的道士!
那道男音立马应道:“这是自然。”
张桢再回神时,场中封云亭正说道:“我心中爱慕那女鬼,可那女鬼说她身前被人冤枉不贞,于是自缢而亡,如今再行这等私合之事,生前的耻辱,岂不是淘尽西江之水也洗不清④!”
张桢听到此处,暗中惋惜,这个女鬼叫梅娘,身前家里进了小偷,被她家逮住后送去了官府。
哪知县里的典吏收了小偷三百文钱,为了开脱小偷,竟然颠倒黑白诬陷梅女与小偷通奸,这样一来,小偷盗窃的罪名便不能成立,自然该释放。并威胁要把梅女拘上大堂,让稳婆检验贞操。
梅女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封云亭说到此处,叹口气道:“可我一心爱慕她,很是痴缠了几日,她被我痴缠不过便叫了个名‘爱卿’的鬼妓与我厮混。”
“后来我行事不秘,被客栈中的人知晓了此事,并将之传得到处都是,恰巧县中的典吏新娶了位妻子,新婚才一个月就病死了,听闻我有鬼友便来寻我,苦苦哀求我想要托鬼友打听他新婚妻子的消息。”
封云亭说到此处,脸上难得带着怒气道:“哪知,我将爱卿唤出来后,那典吏一看勃然大怒,而爱卿惊慌失色,扭头就走。”
曾经的经历被封云亭说得跌宕起伏,紧紧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吸引,并无一人发现娟娘消失,张桢自得的将目光收回,算了,她也当没看见吧。
“我阻拦不急,典吏将手中的碗直接砸向爱卿,爱卿也随之消失。正待我问明缘故的时候,忽然一个老太婆从东墙冒了出来,开口便打骂典吏并让他赔钱。”
“你们决计猜不到,鬼妓爱卿竟然就是典吏病亡的新婚妻子!”封云亭一边说一边拍打面前的矮几,显然时至今日,他对这样的结果也很是意外。
“怎么会这样?果然是应了那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亏得典吏还情深义重,这当妻子的坐了鬼居然都不正经。”
王成还没说完,便被张桢和顾彦齐齐呵道:“闭嘴!”
张桢因为知道真相,不忍那位女子到如今了还被人说三道四,而顾彦就是完全听不惯王成的话。
她一通快语抢白道:“封兄的这个故事,先前冤枉女鬼的典吏,怕不就是如今寻鬼妻的这个吧?这样人品低劣的东西,哪里来的什么情深义重,我看那个叫爱卿的女鬼,莫不是在阴间受典吏拖累才得了个这样的下场!”
张桢真想给顾彦竖大拇指,这位女大佬真是心细如发,还能抽丝剥茧,难怪能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
王成诺诺,不知如何反驳,带着些气恼转头问道:“封兄,你说,是我的猜测对,还是顾兄的对?”
封云亭立马对着顾彦赞道:“顾兄真是心细如发!事情的确是顾兄猜测的那样,爱卿被典吏的父母要求在阴间当鬼妓,偿还典吏在人间的贪债。”
张桢虽然很久以前就读过这个故事了,此时听来仍然觉得很生气,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古代的出嫁从夫就是坨屎!
顾彦也很生气,这样的贪官污吏好好的在人间作威作福,阴间的债却让自己的妻子偿还,岂不是一日有妻子帮他偿债,他便能在人间为非作歹?!
异日她做官,定然将这样的狗官拖出来杀一百遍!
“还有吗?”陈留比在坐诸人都要年长些,心性稳重不少,此时直接追问封云亭后面的故事。
封云亭点头,正待出口,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道光芒在半空中升起,直刺人眼,船上众人下意识将眼睛闭了闭。
只有张桢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升空圆球,眉头皱了皱,前方好像有鱼妖出没。
她双眼寻到远处一张大席上的五人,四“人”在踢球,踢得就是那升空的透亮圆球,一个伺候在一旁。
几个鱼妖摆出那么大一张如同席子的东西在湖面,还在上面肆意戏球,是生怕在这湖中游荡的凡人看不见吗?
张桢心道,这些鱼妖未免也太不避人了些,不过转念一想,这湖泊江河,算来还真是人家水族的地盘。
船上其余几人都是凡胎肉眼,只能看到不断有圆球在空中滑过,亮得胜过头顶的圆月,下面踢球的几个鱼妖,因距离太远,压根看不真切。
“这是踢得是什么球?为何还会在黑夜中发出亮光,莫非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从未听说夜明珠有这么大的,除非来自龙宫。”
几人议论纷纷,顾彦心念一动,问道张桢:“维周,那是什么球?”
张桢一言难尽,告诉众人道:“那不是球,是灌了银光的鱼胞。”
几人皆难以置信道:“鱼胞?这球都有一抱大了吧,哪里来的这样大的鱼胞!”
普通鱼胞不过鸡蛋大小,几人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这是遇见妖怪了?
作者有话说:
①感谢小天使一朵紫焱的科普,一纪十二年。
②引用自聊斋原文
③引用自聊斋原文
④引用自聊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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