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夜之歌

    “他的眼睛对着白昼,

    阳光之下，

    那是如同鲜血一般美丽的红色……”

    马车晃晃悠悠，雪花飘然而下, 许多人, 男、女、老、幼，接连而续，最后又仿佛重叠的声音于耳边响起。

    天地之间, 寂静无比，除了风声，便是这样，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歌声。

    莫颜抬头望天，只看到密密麻麻的雪花。

    她知道这些歌声总会随着风雪而来, 也会随着风雪而去。

    只是城中夜晚的雪夜格外的长，这样的歌声便会响彻一整晚。

    只是今日仿佛与之前有所不同, 之前仿佛听不全也听不清晰的歌声，在此刻莫名渐渐变得清晰。

    莫颜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这风雪中的歌声。

    “月光穿过了树林,

    灰色的鸟儿在天空鸣叫，

    无人知晓,

    有了一个生命诞生在雪地，

    诞生在寒冷无人的雪地。

    生他者死去，养他者未至……

    他本该死去，

    他本该死去。

    诞生在寒冷无人的雪地, 也死在寒冷无人的雪地。

    但他啃食血肉而活,

    活着，等来了他的血亲。

    神说……

    神说，

    他不该存在于世,

    人言……

    人言，

    他不该存在于世。

    人们试图将它烧死于火中。

    大火啊，大火啊……在燃烧，在燃烧……

    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下，

    高台流下了鲜红的液体……

    枉死痛苦的灵魂留下了诅咒，这是一切灾难的起始。

    大火再次开始燃烧……

    鲜血开始洒满大地……

    啊，何处响起了悲鸣的叫声？

    哦，是天空……

    是雪地……

    是林中……

    许多年后，有人问起。

    他从哪里而来？

    是安乐乡啊，安乐乡……

    人死后会去哪里？

    是安乐乡啊，安乐乡……

    这是何处？

    这是安乐乡啊，安乐乡……”

    莫颜睁开了眼睛。

    马车停下来了。

    各种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声音重叠的歌声依旧在耳边重复的唱着，充满了悲泣与叹息，然而莫颜的脑海中却只回荡着那歌声的最后一句。

    ——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安乐乡啊，安乐乡……

    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矗立于大雪中的黑色城堡，久久不语。

    此处便是安乐乡。

    不需要他们去想尽一切办法的费心寻找，安乐乡一直就在此处，此处便是安乐乡。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里确实就是那些死去的人们的安乐乡。

    这就是他们的归处，他们的家乡，他们日日夜夜生活的地方。

    这座城池早已死去，生活在城中的人也大多是已死之人，安乐乡已被烧毁，这里自然便是新的灵魂归处，新的安乐乡。

    是新的安乐乡，却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安乐乡。

    也怪不得城外的人多年不曾进来，也许不仅仅是莫颜猜测的那些原因，也许更是他们原本就无法踏足。

    不敢进来，不愿进来，也无法进来。

    莫颜走下了马车。

    白雪落到她的鼻尖，转瞬又被迎面来的风吹走。

    马车前方高高坐在马背上的铁骑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马背上，像假人一般，只有虚无透明的马蹄轻轻的踏着。

    而在马车后方的幽灵斗篷人，则已经幽幽的走到了城堡的前方，低着头，两排整齐地停住在了城堡两边的大门前。

    似乎在等待着身后的客人踏足。

    莫颜走下马车后，只听吱呀一声，城堡的大门自动的打开了，门后漆黑无比，看不到尽头，就像怪物的黑口。

    她看着里面，忽地一动，抬步向里走去……

    唰的一声。

    当来到这里的客人轻轻的踏足城堡大门，黑黑的甬道便忽然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烛火，每一排的烛火都相隔一定的位置，足够照亮前后黑暗的光明。

    当客人的脚步来到哪个位置，那个位置便自动燃起烛火。

    外面的寒风自动的吹了进来，亮起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灌进来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烛火却总没有熄灭。

    当莫颜走到第二排烛火时，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斗篷‘幽灵’人。

    那些斗篷幽灵人没有动弹，依旧安静的站在那里，低着脑袋，仿佛并不会随着她进来而一同进来。

    莫颜面容平静的回过头，继续朝着前方的甬道走去，遇到拐弯处时，便自然的拐弯，遇到两边都有路时，便走向烛火燃起的那一方。

    两边的黑石壁并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烛火，别无他物。

    只是仔细看去，会看到两边的石壁上有着浅浅的被烧焦的痕迹，连空气中，都仿佛还残留着焦火的味道。

    而在这里，不出意外的，精神力没有作用。

    探不过石壁，也探不入黑暗。

    歌声早已在进入城堡的那一刻消失无踪，此时此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甬道中回响。

    看着眼前黑暗中亮起的一盏又一盏的烛火，终于，莫颜停下了脚步。

    并略微低了低视线，看向前方倒在前方涌到中央的身影。

    ——一个裹着黑色头蓬，斗篷里却明显穿着粉色淑女裙的金发女孩。

    一个才十五六七岁的金发女孩。

    在看到这个女孩时，莫颜的脚步只是微微的一顿，便走了上去，脚步在这个女孩的身边停下。

    然后抱住她的脑袋，扶起她的身子，将其揽起，同时手在触摸到女孩皮肤的一瞬间，将绿色的光点输入到了对方的身体里面。

    是活人。

    而且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莫颜的目光在其雪白明艳的面孔上一略而过，又往对方身上的裙子上划过，虽然有些陈旧和脏污，但却是十分精致温暖的淑女长裙，于是想都不用想，这绝对是城中心那些有钱人，或者氏族家中的孩子。

    想着，便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试图将其唤醒。

    莫颜当然思考了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女孩为什么出现在此处。虽然知道了对方大概率的身份，但她却无法保证对方是否可能存在意想不到的危险状况，或者陷阱，但她略微思考了一番后，还是决定走上前，接触这个女孩，将其唤醒。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她走到现在，只见到对方这么一个人。

    当然，前提是要对方能够醒过来。

    还好，对方似乎只是陷入了昏迷，并不是陷入了某种之前莫颜听过的玩家遇到的失去意识，无法中途醒来的沉睡。

    金发女孩的脸颊被莫颜拍了两下后，长而卷的睫毛便一颤，幽幽的醒来了。

    她先是茫然的看了莫颜一眼，又看了一眼头顶上半圆的石壁，才从莫颜怀中坐起，晃了晃脑袋，又看向莫颜，有些未彻底反应清醒过来似的，愣愣道：“你是谁？”

    莫颜看着她，平静的道了一句：“我是伊安，今晚城堡邀请而来的客人。”

    听到伊安这两个字时，金发女孩才仿佛猛地惊醒过来一般，猛的站起来却又因太过急促的动作而跌倒，幸好被莫颜扶住。

    被莫颜扶住后，金发女孩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叫道：“伊安…伊安，你是那个东方女巫！”

    莫颜看着眼前的这个金发女孩，没有出声回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向对方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到这个问题，像是被提醒住什么一般，女孩立刻下意识的，微微的扬了扬下巴和脖子。尽管是在这样的地方，姿态也那么狼狈，但她明显丝毫也不愿意在任何时候丢失掉氏族小姐那高贵的姿态，“我是安哥拉家的小姐，安哥拉.德琳.艾伯特，你可以叫我德琳…”

    说着，女孩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地脸色一变，变得极其难看，又抓住她的手，露出焦急恳求的面容：“伊安小姐，求您帮帮我，帮我救救我的弟弟妹妹们！”

    莫颜目光凝了凝，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巨大的信息，然反抽出手，安抚性的反抓住对方的双手，道：“你别慌，有什么事慢慢说，如果有我可以帮到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城堡！城堡带走了我的弟弟妹妹们，带走了我安哥拉家中所有的孩子，它，它一定会在今晚吃掉我的弟弟妹妹们的！求你帮帮我！”女孩诉说着脸上的表情，越加的焦急，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

    莫颜定定的凝视着对方那碧绿色的眼睛：“吃掉？什么意思？所以你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是因为你想救你的弟弟妹妹们？”

    德琳双手捂住了脸颊，呜呜地哭了起来：“是的，今天那位……那位所谓的领主大人派人带走了我安哥拉家的孩子，我的家人明明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却仍那些士兵将它们带走，我不甘心，却无论怎么拼命阻拦都阻拦不了，还被他们锁在了家中。直到我的好朋友悄悄来看我，将我偷偷的换了出来，我想偷溜进城堡，带着我安哥拉家的孩子，可是我走进来，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说着，女孩越加可怜无助的大声嚎哭起来。

    莫颜看着哭泣的女孩，将其揽入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脑袋，然后声音轻柔的道：“不要难过，我会帮你的，你说领主大人把你家中的孩子都带走了，你溜进了城堡，你是怎么溜进城堡的？后来呢？为什么会昏倒在这个地方？”

    女孩在她的怀中呜呜的哭着，同时一边哭一边回道：“我是趁天黑之后来的，天黑之后没有人会出门，城堡也不会有人，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推门，门就开了。”

    说到此处，女孩的哭声已经小了许多，她像是回想到什么，渐渐的从莫颜的怀里出来，碧绿色的眼中还浮着泪花，愣愣的继续道：

    “门开了，我就进来了，但我进来后，进来后，却在这个地方走了很久，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走得出去，直到……”女孩的表情渐渐明亮起来，“对，我想起来了，直到刚刚，我听到了，好像是城堡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我就看到了眼前不停跳跃的烛火，最后听到一阵哭声，是婴儿的哭声，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完，对方又猛的抓住莫颜的手，眼中充满希翼与激动的道：“那个哭声，那个哭声肯定是我的弟弟，他才三个月大，之前就被送进的城堡，他肯定还活着！肯定还活着！”

    莫颜突然问道：“你的弟弟，是你的亲弟弟吗？”

    因为她想到，眼前的女孩大约是十五六七岁的模样，那她的母亲，最少也是30多近四十了，那在当年，便绝对不是可以成活的那批孩子。

    不是那批孩子，那就只能是已死之人。

    更何况，安哥拉，这个姓族，分明就是当初联合起来烧毁城堡，烧死德文希尔一族人，也是烧毁安乐乡，并打开城门迎近敌军的那一批人。

    而且还是说话力较大的那支姓氏族人。

    无论如何，这个姓氏的那些族人，都不可能有活着的可能。

    那么已死之人，还能再怀孕生子，诞生出新的生命吗？

    女孩愣了愣，不明白莫颜问出这个问题的意思，但还是抽泣着答道：“自，自然是我的亲弟弟。”

    听到这句话，就在莫颜眉头刚刚一皱的时候，就听女孩儿又道：“不过，不是同父同母的，而是我亲小叔叔的第一个孩子，但他也算是我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