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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小修章尾舅父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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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中天, 都护府上下噤若寒蝉。

    负责操办官学、铸币、开矿的几位副都护因办事不利,受了大都护严厉斥责。

    负责操办农事畜牧、修路修桥的几位长史虽然事情办得不错,也被板着脸的大都护告诫但凡行差踏错一步, 莫怪他军法处置。

    末了, 几位高官从大都护营房中出来,已是满头大汗。

    王怀安带着两个小卒,正端着洗漱的水在门口等待,几位高官拉着他步出几步, 悄声问道:“大都护怎地了?”

    王怀安未去唤水时一直守在门口, 自是听见了这些人挨训的声音。他只笑问:“什么怎地了?大都护此前在西南时不就是这般?些许办事不力, 都莫想在大都护面前混过去。”

    “可自进了西州, 大都护一日比一日性子好, 再未那般严苛过。此前不是传闻大都护要同潘安定亲?可是大都护同潘安两个不成了?”

    “没有的事, 两人今儿在城里遇上, 还有说有笑。”

    官员们寻不出薛琅忽然盛怒的原因, 只好自认倒霉,垂头丧气一起去了。

    营房中灯烛如豆,飘忽不止。

    薛琅洗漱过, 重新坐下,于屉中寻出一封信来。

    那封信出自先任大都护崔将军之手, 是写给北庭大都护赵将军, 与之商议联合制衡巫医之道, 并请赵都护替他寻一个人。

    一月之前赵都护将这封信交给他, 令他转交给潘安借阅,只因潘安曾问过此信。

    他原本要给潘安送去, 却又接连遇上潘安寻羊失踪、脚腕受伤等事, 此信一放便放到了今日。

    他站起身, 缓缓踱去窗畔。

    进了九月,夜已极冷,天上的一轮扁月也多了几分清寒意。唯有朔月的憧黄之色尚如从前,像一个人的眼眸,似上好的琥珀。

    想起那样一双眼睛,他不由便想起另一人。

    他与那人只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也有那样的一双眼眸。

    不仅仅是眼眸。

    轮廓与五官,都有些碍眼。

    王怀安拿了剪子剪去一截燃得过高的灯芯,薛琅闻声并未回首,只问:“明日有何安排?”

    “暂无,宴请与练兵都未有。”

    薛琅回去桌前,收好那封信,淡声道:“去备些礼,明日我要去白银的庄子。”

    王怀安忙道:“尊令,卑职同将军……”

    薛琅倏地抬眼,王怀安只觉得一道寒光奔袭而来,迫得最后“同去”二字竟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

    “无需你,换赵副将跟随。”

    辰时末刻,白惨惨的日头爬出云层不久,两骑人马跃出城门,往一望无际的乡野而去。待过了午时,方踏过长安桥,到了亲王的庄子。

    先拜过亲王,再去偏院,潘安却不在房中。

    “夫子饭后同那位姓左的同乡去草坡上散步消食,该是快回来了,”婢女道,“将军稍等,婢子这便去相寻。”

    “不必,我自前去。”

    临近未时的日头忽现忽没,不甚温暖。秋色早已过半,天上秋雁排列成行持续往南,木叶转黄,万里碧草也现枯相。

    薛琅面色阴沉,沿着渗冷的河畔大步往前。赵副将一言不发,默默跟随其后。

    直到穿过亲王家中上千的羊群,在一片漫天的万寿菊中,方显现三四人的身影。

    薛琅一眼便瞧见了潘安。

    “他”已抱着一抱金灿灿的万寿菊,又采了一朵凑在鼻端闻一闻,方满意地插.进那一抱中,继而扯了一簇长草拦腰系住,方回身去。

    “他”身后两三丈外,那个左四郎坐在一张四轮胡床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本该是认真看书才对,一双眼眸却长久地落在潘安身上。

    薛琅明明已近了,潘安却并未瞧见他,反而欢喜地跑向那左四郎,将怀中的一抱花往前一举……

    两声轻咳恰在此时响起。

    嘉柔回首,眸光落在薛琅那张不苟言笑的面上时,递在空中的那束花也当即一顿。

    在薛琅那冷冽眸光的注视下,不知怎地,她忽然有了一种被捉.奸的错觉,继而将花更快地往前一放,将安四郎的脑袋盖了个满头满脸。

    下一息她已快步奔向薛琅,将他拉得转个身,背对着安四郎,方强笑道:“你怎地来了?”

    薛琅神色更冷,只淡声道:“给你送一封信来。”

    “哦,是吗?”她连是什么信都顾不得问,先微微侧首,借机往薛琅身后一瞥,但见安四郎已将一捧菊花取下来,露出他那张与她几分相像的面来。

    糟糕!

    她这个舅父,是来给她添大乱子的。

    她连忙给舅父眨眼,安四郎不但不理会,还开口问道:“薛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一副主人的派头,整得这是他的家一般。

    薛琅已转首,连揖手礼都无,只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免礼。”

    安四郎轻笑一声,“腿疾之人,纵是有礼也行不出了。”

    薛琅也轻笑一声,正要回应,嘉柔连忙抢在前头,笑得比哭都难看,“都是自己人,用不着礼来礼去。”

    她忙同玄青道:“你先推四郎回去歇息。”

    “且慢,”安四郎按住扶手,冷声道,“秋高气爽,景色宜人,本郎君尚未赏够。”

    嘉柔心中呜咽一声。

    哪里秋高气爽了,冷得要命。

    可玄青还是听安四郎的,主子既然发话不走,他自然不会听嘉柔招呼。

    身边还有一个李剑,却是个拼死不愿当仆从的硬汉。此时他立于一旁,环臂抱剑,口中喃喃念着佛家八字真言,于世间俗事毫不关心。

    让他扛着安四郎先飞走,半分不可能。

    嘉柔一咬牙,转身便同薛琅道:“是何信要你亲自送?回去房中说。”

    薛琅却不走,只负手而立,向安四郎瞥去一眼,同她淡声道:“你的花。”

    她回首,但见她舅父膝头上还放着她的那把精心采摘的万寿菊,浅金橙黄不胜灿烂。

    安四郎瞧见两人的目光,当即将那把菊花搂在怀中,刻意凑在鼻端深深一吸,叹道:“清香至极。”

    薛琅双眸当即一眯,连周遭斜风也似冷了一冷。

    身畔的那赵副将也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只在心中谢王怀安临走前对他的提点:“抿着嘴一言不发,当做未看见,便最安全。”

    嘉柔只觉着一颗脑袋似两颗大,完全不知为何就忽然剑拔弩张起来。

    明明她几口茶的时间之前还在岁月静好地采花。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幕,转身便蹲下去,双手用力薅一把万寿菊,连同夹杂着的枯草和根泥一起塞到薛琅怀中,“送你的,你若是还要,这整个草坡上的万寿菊都被我承包,明日便全都送到都护府去。”

    她只当他不会接,未成想薛琅一伸手,稳稳便将那花捏在了手中,继而唇角一勾,当着安四郎的面便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牵着她便大步往前。

    她险些哭出来,脚下踉跄,忙着回首看安四郎,但见她舅父已在玄青的助推下跟随而来,一张脸冷得似仙女峰上的积年的冰雪。

    都不用猜,待薛琅离去,她少不了劈头盖脸被骂个狗血淋头。

    薛琅的手掌热得似起了火,她跌跌撞撞被拽着往前走,只觉着平日极近得一条路今日竟这般漫长。

    薛琅一言不发行了好一阵,方神色渐缓,垂首看向她,问道:“你整日陪同你那旧邻,如何还有时间当夫子、做学问?”

    她讪讪一笑,“也并未整日陪同,只他才来龟兹,带着他将各处熟悉熟悉。”

    心中又担忧方才安四郎行止无礼,会被薛琅怪罪,越发地要替安四郎说好话:“他与我儿时便在一处,一同长大,对我照顾颇深。如今他来龟兹,我自是要……”

    她越说却见他本已和缓的面色反倒越阴沉,直到他出声打断她,“青梅竹马,是吗?”

    她忙点头。

    反正不要是舅父与外甥便成。

    他握着她的手掌不禁一紧,她不由“哎哟”一声,他方松开手,转开脸去。

    白家庄子尚在一里之外,另一边却是老阿吉家的毡帐。

    群羊在帐前滚动,老阿吉蹲坐在帐子偏西那一边,将提前割下的草铺开,趁着未落雪之前晒干。

    他稳了稳心神,方回转了头,看着潘安那张还很懵懂的脸,声音低不可闻:“潘安,你究竟喜欢谁?”

    风吹来,她不由往前倾身,“什么?”

    “无事。”他重新牵过她的手,但见如玉的手背还留着几分淡淡指印,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抚一抚她的额顶,道:“我对左四郎不了解,总担心你被哄骗。”

    她这才恍然大悟,忙道:“你放心,他是个好人,我最是知晓。”

    他咬了咬后槽牙,牵着她继续往前,方听她道:“薛将军如此关心我,也是个好人。”

    他无声地一哂。

    他可不想当个好人。

    偏院里静寂无声,婢女如常守在门外,没有嘉柔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她房中。

    只薛琅到底交情不同,此时正坐在胡床上,将一封信摆在嘉柔面前,“早便要给你,只被诸多事耽搁了。”

    嘉柔垂首去看,但见那信封极陈旧,并无落款,也不知是谁人的信。莫非是王怀安?却也没有托上官送信之理。

    她拿起信封,从中取出折了一折的发黄的信纸。展开信,但见开篇便是:“赵都护收览……”

    她不由抬眼看向薛琅,他方道:“乃崔将军战陨前夕写给北庭赵都护的信,你此前不是寻他问过信中详情?”

    她不由一怔,垂首复又看去,但见其上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信人的强硬与坚韧可见一斑。

    她心下陡然乱糟糟一片,明明这上头每个字都能识得,她却一句都读不进去,心中皆是一道久远的声音同她道:“阿耶明日便归来陪你斗蛐蛐儿……”

    她不由起身便要走,一直到了门边,方在他的一脸诧异中回头,强挤出一点笑,同他道:“实在尿急,装不得斯文了。将军稍等,我去去便回。”

    他审视着她的面容,两息后方点点头,“我等你。”

    她出了厢房,迎着拂面的冷风往外而行,正好与才从草坡上下来的安四郎遇上。

    安四郎见她神色不对,忙问道:“怎地了?可是那薛都护,方才欺负了你?”

    她咬紧牙关摇摇头,心下用“阿耶极可能有外室”的话几番安慰自己,心头涌起的巨浪方和缓。

    忌惮着李剑在侧,她只低声道:“薛琅他,是来送崔将军生前的一封信。”

    安四郎瞬间了然,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顿了一顿方道:“苍蝇父子在吃屎,苍蝇儿子问他阿耶……”

    她不由“嗤”地一笑,眼中雾气方散去,低声道:“我回去继续看信。”

    他不由往她的房中望去,窗扇半开,薛将军的身影便在窗内隐约可见。

    一介男子大喇喇坐在他外甥女的绣房中,他怎能忍。更何况,方才这二人还是牵手而归。

    说是做戏演断袖,可方才经了这薛将军同他相争的一幕,他无论如何不能信那是做戏。

    一个熟读兵法、运筹帷幄的将军,什么时候会在做戏的时候搭进去真情实意?

    如这将军中意女子,他身为舅父,倒也能替嘉柔掌眼一二。

    可惜其中意男子,是个断袖。

    他原本有好一番话要教训于她,只看着她这模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罢了,薛将军虽是个人精,可自家外甥女却还憨着。再憨一两个月便跟着他回长安,恢复为崔五娘,此间事只要他不提,再无人知。

    他看着嘉柔回了房中,却又命玄青推他出了偏院,吹了一阵冷风,待见薛琅同那副将牵马而出,翻身上马,他方出声道:“薛将军,请留步。”

    薛琅略停,高大挺拔的身影将他笼罩。

    他并无惧色,只略略抬首,淡声道:“奉劝将军死心,潘安,不会中意你的。”

    薛琅缓缓瞥他一眼,冷冷转首,一夹马腹,顷刻间便上了长安桥。只留下一张与他的脸同样不屑的背影,不多时也成了一个黑点。

    嘉柔当日便关起门来,避开盘腿坐于花台沿上一心念经的李剑,悄悄同安四郎商议了信中内容。

    信中所载巫医之事,于她无用。只上头曾托付北庭都护府的赵将军寻亲一事,却令她忆起于白大郎操持的窟寺中偶遇的那位一诚画师。

    一诚一身龟兹郎君的打扮,是戴发修行的俗家弟子,周身气息祥和,初初一见与周身沉郁冷漠的安四郎并不相像。可若撇去气质与性情,同小舅父能有八分像。

    她虽不知外祖父何时托付她阿耶在西州寻人,可安四郎却知晓寻根乃老父心中久久的牵挂。

    他临往龟兹来之前,老父便曾交代于他,一旦寻见五娘,若一时半刻回不来需留在龟兹,最好能趁机打听打听安氏的旧人。

    既提及了此事,不如一鼓作气前去寻找一番。

    二人本欲隔日便前往,谁知天公不作美,半夜忽来了一阵大雨,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午时方才转小。

    此后又是停停歇歇,出行不得。

    直到三日后,天方放晴,只路上却多积水,少不得要再晒上两日。

    一直到两人踏上前往白氏窟寺的路,已是五日之后的午时,路上又行了半日,直到黄昏时分,前路方见悬于半空的白氏窟寺层层叠叠,威严壮观。

    白大郎从半山腰的廊庑石窗探出脑袋,看清那马车边上骑着驴的英俊小郎君乃安西大都护薛琅的断袖相好,不由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为兄前去迎接,你切不可再生事。”

    他不敢怠慢,当即踩着木阶下楼到了马车跟前。

    楼上廊庑窗户边,伽蓝公主于窗柱边探出一只眼睛,瞧清楚驴上的潘安,不由冷哼一声,低叱道:“女骗子。”

    再瞧见一个仆从打扮的大盛男子从车厢里先抱出一个奇特的四轮胡车,再又抱出一个消瘦的男子,置于胡车上。

    而那潘安已候在边上,那男子尚未落座,她已是先伸手扶住了男子,直到男子被稳稳放下去,还未松开。

    其关怀之殷勤,远比对薛琅更甚。

    会是谁?潘安真正的相好。

    她的眸光因此而落在安四郎面上。

    暮色四合,窟寺檐下尚未掌灯,日月交汇的蒙蒙暮光中,消瘦的郎君五官如龟兹人般立体,轮廓却如大盛人那般斯文。本该是精致中带着温和脆弱,其面上的冷漠却将所有温软皆遮掩。

    那郎君坐于胡床,于推动间抬首,她倏地避在窗柱背后,两息后再探首,那一伙来人已是进了窟寺。

    她心下一动,当即同随行的仆从低语几句,仆从得令匆匆跟去,她方转身进了庙殿,随手拎起一只油壶,往一个个油碗中缓缓添着香油。

    过了两刻钟,白大郎方进来,问道:“七妹寻为兄何事?”

    她放下油壶,取出巾帕慢慢擦拭着指尖,几息后方问道:“那潘安因何前来?

    白大郎当即道:“与你无干。你上回四处散播他同薛都护定亲之事,已惹得大都护雷霆大怒。你再生事,怕真要受大盛刑罚。届时王上再心疼你,也少不得要看着你挨板子了。”

    七公主不愿听这些,又重复问道:“潘安,因何来此?你不说,我便问到她面前去。”

    白大郎见她面上虽带着笑,眸中却极其认真,半分不像玩笑之言,只得道:“他们前来要寻‘一诚’问话。”

    见她面露一点不解,便解释道:“此前潘安接生双驴,庙中曾差一诚为潘安画像。上月那画便已绘于佛壁,我数次相邀潘安前来观赏,他皆不愿。今次倒是得兴前来,据他言却是寻一诚请教画技。”

    七公主冷笑了一声,道:“你去同她说,一诚被派去王宫为我画像,她想见一诚,便前去寻我。”

    “这怎能成?”白大郎当即否决,“你听为兄一言,那潘安如今同薛都护感情甚笃,他身边又有个江湖高手,已不是你能得到的男子,不如罢手吧。这天下的男子多如牛毛,你皆可选,又何必在潘安这根绳上吊死。况且,我已应下潘安,要带一诚前去,如今让我如何改口?”

    七公主哈哈一笑,“阿兄你多虑了,我并非为了潘安,如若诓你,便让长生天降下大祸于我……”

    “胡说!”白大郎当即喝停,双手合十于各佛祖面前急念几句佛经,方叱道,“佛祖面前怎可戏言。”

    七公主便道:“总之,你按我说的去做。放心,绝不会牵连你这窟寺。”

    白大郎同她僵持半晌,知晓若他不去,她也有旁的法子。

    一旦她出手,不知又要带出什么风波来。

    他怒瞪她一眼,“我迟早要陪你上绝路!”

    无可奈何进了后院寮舍,同尚在寮舍中用饭的潘安几人道:“那一诚不在寺中,前几日被接进宫中给伽蓝公主画像,不知何时才回来。潘夫子若想见他,只有进宫寻七妹,或许能瞧见一诚。”

    “怎会这般?”嘉柔站起身,“方才不是说一诚还在寺中?佛寺怎可出尔反尔?”

    白大郎心中叹一口气,默念一声佛号,方道:“我本以为他确然在寺中,方才差人去寻,方知前几日进宫的几位画僧里便有他。我知你不愿见七妹,你再等一等,最快一两个月,待一诚归来,我便亲自将他送到你面前。”

    嘉柔苦恼地摆摆手。

    一两个月,那时她说不定都回长安了。

    可让她主动去寻七公主,她才不去。

    她又不是傻子。

    待白大郎离去,她方同安四郎道:“此回寻亲一事怕是要扑个空。”

    安四郎已知晓她同伽蓝公主之间的恩怨,也叹口气:“缘分不可强求,唯怕父亲大人心中有憾。”

    既寻一诚不得,几人便早早歇息,第二日一早起身用过斋饭,嘉柔又前去将她接生的双驴瞧过,便早早赶路。

    白大郎依然站在门外相送:“待一诚归来,我必亲自陪他回庄子……”

    半空的廊庑窗柱边,七公主盯着马车旁那四轮胡床上的郎君,看着他的仆从将单薄的他抱进车厢,再将胡床搬进去。

    一声响鞭下,驴、马与马车齐齐离去。

    风吹得凛冽,一片车帘挂在厢外久久不下,里头的郎君受到风的召唤,转首往外看过来。

    七公主缓缓步出窗柱,对着那车厢里的郎君招一招手,含笑喃喃道:“竟然撞到了本公主手里,我便留不得你了。”

    —

    回到庄子时已过了晌午。

    偏院里鸦雀无声,嘉柔刚刚露头,婢女便上前,低声道:“薛都护来了。”

    嘉柔心下一惊,但听“吱呀”一声,原属于李剑的房门被从里拉开,薛琅从里出来,面上挂着一抹淡笑:“回来了?”

    瞟向安四郎的眼神却越发冷冽。

    “啊?对对对,”她忙应下,回首又看婢女,刻意大声质问道:“糊涂,怎地能让堂堂将军在李剑的房中歇着,可给将军上膳上茶了?”

    婢女忙道:“婢子惶恐,只上了酪浆,未曾上膳。”

    嘉柔便板着脸,“已是用饭时,怎敢这般冷落将军。还不快去将炙羊肉、炙猪腿、蒸鹅肉、鲜鱼鲙、肉脯肉腊、菜酢菜菹、炊饼古楼子、扁食毕罗通通端上来。还有亲王前日送来的蒲桃酒,需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盛上方显得隆重。”

    她一叠声交代下去,面前的薛琅唇边终于浮上一抹笑意,“倒也用不着花样这般多,我不挑食的。”

    “将军不挑食那是将军的事,我若未尽力却是我之事,”她上前推开她的房门,摆出个请的姿势,也不知为何便下意识道:“只你我二人,不饱不归,旁的什么四郎五郎无此殊荣。”

    薛琅便上前含笑抚一抚他的发顶,回首却往尚在院中的安四郎冷冷瞥去一眼,方一脚迈了进去。

    嘉柔随后而入,掩门之前悄悄同她舅父抬手作揖求饶命,这才掩了房门。

    这一餐的饭食如她所令那般丰盛,薛琅用得缓而快,看不出对哪道菜有格外的好恶。

    而她却颇有些食不下咽。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自己像是一个多情的浪子,手段却不怎么娴熟,周旋在两个女子之间,将自己忙得满头大汗,完全失去了情爱的快活。

    明明不是这般关系,却要遭受这般折磨。

    薛琅见她胃口不佳,便停了筷,取出巾帕擦拭了唇角,低声问:“怎地了?”

    她忙打起精神道:“将军今日前来相寻,是为了……”

    “无甚要事,便不能来寻你?”

    “我并非此意,”她讪笑道,“将军日理万机,怎好在我身上浪费宝贵光阴……”

    他淡淡道:“本将军的时光,本将军甘愿浪费在你身上。”

    他在她面前极少露出此般霸道的一面,她竟被这话堵得一阵心悸,连耳根都有些发热。

    她抬眼看他,见他眸光中带着灼人的笑意,那耳根的热度迅速上升,连带的她半边面颊似都燃了起来。

    她抿了一口蒲桃酒,想要将心跳压下,却似乎起了反效果,整个人都有些晕乎。她忙起身到了窗边,将两扇窗户都拉开,正巧看见她舅父便坐在他房中的窗边,冷峻目光正望着她的方向。

    受此目光与凉风的齐齐袭扰,她面上热意终于降下。

    她给舅父送去一个“一切安好”的眼神,方回转身来,无话找话道:“王近卫中意赵卿儿阿姐,你可知晓?”

    他便点一点头,“有所耳闻。”

    “你如何想?”她忙问,“你乃赵阿姐名义上的义兄,赵阿姐的亲事只怕还要你点头。只是,安西军刚到龟兹便能成亲?”

    薛琅便点点头道:“若朝廷无旁的安排,安西军一生都会驻守西州。有家才能心定,朝廷已将被罚罪官的女眷中愿意前来西州之人集结一处,正好是我一位表弟沿途护送,如今已上路,只怕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就能到达龟兹。届时官兵们便会与这些女子成家。”

    “强制成亲吗?”她此前听过这般事,却从未细问过,一时听来却觉倍加残忍。

    他忖了忖,方道:“成亲前也会给双方了解的时间,可恐怕不会很多,盲婚哑嫁本就平常。只不过赵卿儿既为我义妹,自是还要看她的意愿。若不中意王怀安,王近卫纵是患相思病要死要活,也由不得他。”

    她长长“哦……”了一声,忽然问道:“你的什么表弟?我此前怎地未听闻薛家除你之外还有人在兵部?”

    他淡淡一笑,“他并非姓薛。”

    “原来是远亲?”

    “算是吧。”

    她见他对此事似乎兴致不高,便不再相问。

    秋日天短,只不过短短的用膳时间,外头天色已黑。檐下挂起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他起身要告辞,她便在身后相送。

    以前他多会让她留步,今日却偏要她陪在身畔,直到出了庄子,他方问她:“你那旧邻,何时离开?”

    “这个……”她一时有些为难,“他来治腿疾,未见成效前怕是不会离开。”

    “他已见了龟兹哪些郎中?”

    “这个……”她不由要哭,一个都没。这怎么搪塞?

    他并不等她回答,已道:“雀离大寺的戒荤大师医术不凡,集大盛与龟兹两家之大成。曾经你腹痛的汤药便是出自他手,你此后可还腹痛过?”

    她受他提醒,终于想起数月之前她来了月事,腹痛难忍。那时戒荤并未真的给她把脉,而是先由薛琅把过,再向戒荤口述。那和尚开了药方,她服过一贴后果然药到病除。

    她历来都是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性子,忙问他:“戒荤真能治?那般神医,我怕是请不动。”

    他只道:“自是有我,只是雀离大寺离此甚远,你那旧邻便要住进寺中去。”

    她倏地一愣,不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福至心灵,问道:“你不愿他住在此处,是要将我同他分开?”

    他被她戳中心事,当即一笑,却也不辩驳,只问:“你怎会如此猜测?”

    她便垂了首,有一下没一下地去踢脚边的一簇枯草。

    “我又不傻。”她低声嘟囔。

    他不由又是一笑,后半日压抑在心间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趁机便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她被他这般一问,不知怎地便脱口而出,“你到底中意男子还是女子?”

    “男子,”他低声道。

    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她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中意男子。”

    有些话他本不想挑明得那般快。

    他中意男子,不见得“他”也中意男子。

    他愿意给“他”时间,让“他”慢慢去想。

    也愿意伴在“他”周围,潜移默化地等“他”接受他。

    可这都是没有其他男子出现在“他”周围时的想法。

    如今不同了。

    如今忽然有个人出现,长着与“他”有所相似的一张脸。

    王怀安说,那叫“夫妻相”。

    兵法有云,先下手为强。

    他不能再慢悠悠等。

    他不再回避,他说“他中意男子”。

    这答案似乎是她想要的答案,又似乎已跑偏了十万八千里,她顿了几顿,方问:“真的?”

    他只在凛冽夜风中点一点头,“此前我未曾想明白,后来我遇上了一个人……”

    他定定看着她,等待她问“那个人是谁”,她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忽然道:“哎哟我尿急。”转身便跑,一拐便进了庄子门,一忽儿就不见了。

    他在原处站了站,方翻身上马,听得身后似有声音,转首回去,却依然是空荡荡的一座门楼。

    他轻吁一声,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檐下风灯急晃,悄悄趴在门楼后头的嘉柔听着马蹄声已跑远了,方蹑手蹑脚出去,站在门外望着无尽的黑夜发了一阵呆,垂头丧气回了房中。

    此后几日,夜中睡眠难安之人,除了一个李剑,又多了一个嘉柔。

    她一时后悔未能及时答应薛琅的提议,由那雀离大寺的戒荤和尚试一试舅父的腿疾,万一柳暗花明又一村,便是意外之喜了。

    一时又想着她同七公主的恩怨,如今竟将外祖父的寻亲要事夹杂其中。此事说不得便要以她向七公主做小伏低来收尾,用她的脸面来换取同一诚画僧的会晤。

    想得最多的,却是薛琅临去之前的一句“遇上了一个人。”

    是什么人,答案呼之欲出。

    他中意的是她,可前提是以为她是男子。

    如知道她是女子,他怕是要将她斩成七八段,方能泄他的心头之恨。

    他下回再来,要她如何面对他?

    她怀着几分期待与抗拒等待了几日,薛琅却再未出现,一直过了十几日,龟兹下了第一场雪时,王怀安方冒着大雪前来送信,“今夜宫中有一场宴请,将军需潘夫子相陪。”

    与这话一同送来的,还有整套的冬袍与披风,冬袍乃玄色,披风却红得似火。嘉柔胆战心惊穿上去,不免要问一句:“薛将军,是否也是同样的一身?”

    王怀安却笑道:“你见了自会知晓。”

    她极少穿玄色,衬得一张玉面越发惹眼,火红披风在侧,又多了几分明媚的英气。

    安四郎看着她这一身打扮,冷着脸道:“夜里早回。”

    她心想,早回是不可能了。

    一来是晚宴,按照此前的经验,不到子时不结束。

    二来她怕是要趁机去寻一寻七公主。到了公主的地盘,那位女纨绔不趁机耗时耗力地将她折辱一番,都对不起公主的身份。

    三来……罢了,先不去想薛琅。总归他过去守着分寸,并没有做出何种唐突之事。以她对他人品的了解,今夜也不会。她还要同他好生说话,将那戒荤的医术再打听打听。

    她叮嘱仆从好生伺候安四郎,便怀着一腔壮士断腕的悲壮上了马车,在掌灯时分终于进了城门。

    几乎于此同时,又有另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在众多仆从的相护下出了城。

    马车里一身绯红的女子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方冷笑一声,垂下车帘,只高声往外送话:“快些。”

    车辕上的马夫几声响鞭抽下,马儿一声嘶鸣,如利箭一般冲进了风号雪舞的暗夜。

    —

    亥时初刻的白家庄子已是一片寂静。

    鹅毛般的雪片不停歇飞舞,安四郎沐浴过,坐在桌案前捧着一卷书随意翻了几页,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须臾便有仆从在外敲门:“左家郎君,外头有人求见。”

    玄青将门拉开一道缝,冷风立时刮进来,吹得人打了个哆嗦。他忙拉紧了衣襟,问道:“是何人?这般晚了。”

    “是七公主。”仆从战战兢兢道,“公主言,她有话要同潘夫子言,若潘夫子不在,便请出去个能拿主意的……”

    安四郎放下书卷,同玄青道:“替我穿戴,我去看看。”

    玄青忙道:“五……潘安离去前曾叮嘱,夜间不可外出。”

    “她的仇人打上门来,难道我这个当……当长辈的,还不能去问问?”他低叱道。

    玄青只得替他穿暖和,将他抱上胡床,再要往他身前裹一床被褥,却被他一把推开,冷着脸道:“推我出去。”

    房门大开,寒风呼啸而至。

    仆从手持油纸伞遮着头上雪片,在侧带路,“七公主不愿意进来,只在外等候。”

    四轮胡床便静静碾上平整雪地,将车轮的痕迹往庄门外延伸。

    风吹得檐下气死风灯翻腾不歇,一道绯色的绰约身影负手而立,不惧风雪。

    待他近了,七公主方骄傲地仰着头,迈着方步上前,绕着他的胡床转了一圈,眸光却一刻不离他的脸。

    待在他面前重新站定,她方敲了敲他的腿,“果然有腿疾?”

    安四郎冷冰冰道:“贵主有何见教?”

    她迎着冷风哈哈一笑,“实在太好了,本公主最中意的,便是你这双腿。”

    他心下一疑,却听她一声高喝:“上!”

    一声之下,周遭黑暗中忽然涌上二十几个黑影。

    那玄青武艺了得,却还未施展,但见公主忽然捂鼻扬手,一团烟尘陡然袭来。玄青心中大呼不妙,只推着安四郎行了两步,双脚一软,主仆二人就此昏死过去。

    “带走!”

    七公主一身高喊,也不进马车,只翻身上马,待仆从将安四郎抬进马车里,方一夹马腹,当先带着众人呼啸而去。

    —

    宫里,夜宴行到酣处,嘉柔不胜酒力,借着去外头透口气的借口在宫婢的带领下离了宫宴,待到了无人处方借机相问:“七公主今日怎地未曾前来?我有些话想同贵主说上几句,可能带我前去?”

    那宫婢却道:“不巧得很,傍晚时公主已离宫,不知去了何处呢。”

    “夜里不归?”

    “这便不知了,公主的行踪,自不会告知我等仆从。”

    她心下一松,公主不在更好,左右她也不是真为公主而来。

    “宫中新近可来了一批从白氏窟寺而来的画僧?其中有一人法号一诚,据闻是拨去给公主画像的,”她掏出一颗玉珠子递过去,“劳烦这位阿姐带路见一见他。”

    那宫婢眼馋极了,却不敢接下,“宫中这半年都未进过画僧,不知潘夫子从何处听闻此事?”

    “未曾?”嘉柔不禁一恼。

    白大郎,竟又欺她。

    只这般谎话一查便能戳穿,他行此招又图什么?

    —

    雪片扑簌落在毡帐顶上。

    帐篷里,硕大的火盆中火苗已萎,余光红而不广,为这帐中陡添几分暧.昧。

    安四郎双手被吊在床榻两侧,竭力往后挪动,一张脸苍白至极,“你,你要作甚?”

    七公主缓缓解下厚重外裳,露出里头薄如蝉翼的一层锦袍。

    她向他缓缓逼近,指尖随着眸光长久地流连在他的面上,不放过哪怕一颗针尖大的小痣。

    待将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方向他缓缓一笑,“安四郎,你我又见面了……”

    她手腕一转,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

    寒光一闪,他的衣衫从上而下被划开,直到一路到了他的尽头。

    他几许挣扎,无望地闭上了眼。

    有一只火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胸膛。

    “今夜,让你成为本公主的男人……”

    外间,雪与风深深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作者有话说:

    舅母驾到。恭喜你们,你们猜对了,撒花。(修改了一下,把公主和舅舅有过往挑明了。本来想再放一放再挑明。)

    好,有人吵着要看掉马?

    我只想说,明天,不见不散,让你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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