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泪泽
在朝向不同魔宫方向的岔路口处, 归览目光闪烁了片刻,随即抬步便走。
穆无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寝房之中了。
她下意识地捂起了心口, 触手所及的胸襟布料却没有原先的温热黏糊感, 很干生,显然已经被处理过。
思及此,穆无霜心头一惊, 眼眸瞪得大大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她在睡着之前,应该是在归览怀里面。
穆无霜盯着胸前崭新干净的布料,心底翻滚起骇然波涛。
不是吧——
不对, 不对。
穆无霜倏然坐起身来, 环顾四周。
寝殿中的氛围和布置都很熟悉, 乍然一打眼看过去,应当就是她的宫殿无疑。
她略略扫一眼, 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鼻端萦绕着清清浅浅的氤氲兰香,嗅起来味道芬芳扑鼻。
穆无霜微微皱起眉头。
因为先前和小魔头闹矛盾的缘故, 她已经很久不在宫里熏幽兰香了。
但她多日没有回宫, 宫内的清扫整理由一众侍女负责,总也不能停。这或许是那个婢女顺手点了囊中的余香也未可知。
思绪堪堪转圜了一通之后, 穆无霜颅中那股头晕眼花的劲儿再一次冲上来。
先前与交心老爷交锋, 确实耗费了不少心神。
此刻她头脑昏昏沉沉, 身体也虚软得难受, 活脱像是从冥府死了一通重归阳间的。
顾不得那么多异样和古怪, 穆无霜肩膀松垮下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累, 她要睡觉。
睡一觉再起来办事情吧。
念头闪过, 穆无霜的身体便十分听话地绵绵软软重新瘫倒回去。
她阖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这被褥这枕头,软得人心醉。
自己居然从没发现宫内的枕头这样软过。
浸入梦乡之前,穆无霜隐约听见门扉处传来嘎吱的响声。
她懒得睁眼去看,只不满地重新掖了掖自己的被角,还将头埋进了温香的被褥里。
呜呜,虽然因为怄气不用幽兰香了,但不得不说,这味道是真的好闻。
她其实很喜欢这个香气。
可惜了,这样好的香,居然有这样恶臭的人用。
太可惜啦。
门扉前的笃笃足步声渐近,少女埋在被褥里的脸皱了一皱。
这是哪个不知趣的婢女,是不知道她在休息吗?
主子休息,理应轻手轻脚做事,竟然还把脚步踏得嘚嘚响。
嘚嘚响的婢女的嘚嘚声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是得寸进尺的,嘚到了穆无霜耳朵前。
穆无霜被嘚得一肚子火,在婢女嘚声最响亮的一瞬间,她猛然掀开被子,忍无可忍道:“滚出去啊,不知道本尊在休息吗?”
“再嘚嘚嘚,我把你的头也嘚下来。”
她说完,怒气冲冲地抓起被子蒙住头,一个翻身翻到了墙边。
发了一通焦躁后,穆无霜本以为没人再敢近前来了。
所以当她的褥子被人一把掀开时,穆无霜整个人都是懵的。
凉意爬上脖颈,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眼前,归览慢条斯理地坐在床边,红眸深沉。
他凉凉道:“把我的头嘚下来?”
“你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穆无霜怔了一怔,惊悚地偏头,仔仔细细又将殿内景象看了一遭。
布置没错,这布置摆设和她的宫殿是一模一样的。
她盯了半晌,终于发现心头那一丝古怪的来源。
布局摆设都一致,但,大小不对。
这殿宇的占地面积明显是比她的宫殿要小的,看上去略微有些逼仄。
穆无霜默然地转回头,对这个发现十分失语。
她盯着归览的眼睛,问道:“你的寝殿,为什么和我殿内布置一模一样啊?”
穆无霜顺口又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才把宫殿布置成这样?”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不曾想榻边的少年嗤笑一声,说:“穆无霜,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一旁的铜镜,冷着脸探手拿过来,扔到穆无霜身前的被子上。
穆无霜低头,拿起镜子,认认真真地理了理头发。
理完,她对上归览,开怀道:“照完了,谢谢你,很漂亮。我这么漂亮,你会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
归览:“……”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穆无霜的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归览面无表情的时候,穆无霜已经掀开被子,欲要越过他起身。
少年长臂一展,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
穆无霜脸色终于正经下来:“大护法,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得出去,你别拦我。”
归览眼睫一掀:“出去找死?”
他缓缓伸臂格住穆无霜的一只手,抬手就将她掀了回去。
“就你这一副痨病鬼的样子,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少年神情漫不经心,眼瞳内漫着一点冰冷意味:“你不必自作多情。你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但是。”
他顿了顿,道:“你要怎么保证,你出去不是为了送死,进而报复我?”
穆无霜咬了咬唇。
她明白归览的意思。
天道契的要求,必须是钱货两清。
而契中的“钱”,就是对方所要挟的条件。达不到条件,对方所求的东西便永生不能得到。
穆无霜要求安全,那么就代表她若死了,归览想要的魔力和尊位,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得到了。
这是天道契的特点,极其刻板绝对,只能依照契约的轨迹施行。
当时签订这东西时,穆无霜没有想太多。
谁能想到,契约中这个原本看似对她有利的条件,反而成了她如今的桎梏。
归览对尊位和魔力的执念极其惊人,所以他决不会容许她冒生命危险。
哪怕穆无霜其实有将近九成的把握,但她现下状态不佳。
活死人一样的身体状况,任谁都很难相信这样的状态能够全身而返。
穆无霜有些焦急。她秀眉蹙起,开始飞速解释起自己的计划。
“关于交心老爷,我并不是打不过他,我只是假意不敌,才能够让他的魔力入我经脉,从而借此……”
然她絮絮叨叨了一大通,少年仍然只是脸色淡淡,丹唇一掀:“要怎么保证,你不会死?”
字音分明,显然半点都没有被穆无霜的说辞糊弄到。
穆无霜颓然:“你要我用客观事实保证那肯定不行,但我主观上非常不想死。”
“你看我有半点想死的意思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心里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无异于废话。
归览睨她,声音平平道:“我看不出来。”
“穆无霜,在伤没好之前,你只能在宫里养伤。”
“你不必妄想离开这张床。”他讽笑道。“此后数日,但凡得空,我都会亲自监视你。”
“你的一饮一食,都得由我亲自瞧着,才能入口。”
少年昳丽的眉眼之间,浮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恶意。
“尊上且饶恕则个。属下实是忧心尊上安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出这话,言辞间的嘲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穆无霜望着归览那双冰冷的红眸,浑身都泛起彻骨的寒意。
她丝毫不怀疑,这是报复。
归览固然有公事公办的理由在,但不容许离开一亩三寸地的指令,完全就是恶意使然。
恨只恨她自己做事不够万全,被小魔头抓了一次把柄。
少女眼眉低垂,唇瓣紧抿。
或许她从前不应该那样欺压小魔头的,毕竟人也总有失足的时候。
归览将话说完,便起身,掌间魔气缭绕,指间飞出来一条长蛇状的东西。
长蛇吸饱了魔气,渐渐膨胀扭曲起来,看上去似有灵性。
壁沿,穆无霜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一时间更加惨白。
她从前是穆家的除魔第一法修,当然认识这个东西。
制魔索。
这玩意她从前也经常用,用于捆缚魔修,可以极大幅度限制他们的魔力,非常好用。
穆无霜以前非常喜欢这个东西,将其称之为神器。
但现在她也是魔修了,她不喜欢了。
制魔索捆上手足的一刻,穆无霜唇都抿得发白。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像一条丧家之犬。
身为穆家大小姐,她从前虽然随和,能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
但她自小便身负荣光,各种尊贵的头衔她拿得手软,漫天的荣誉和夸赞加身,使得她永远风光,永远能够昂头倨傲。
所以在当魔尊的时候,她也没有半点的不自在和不适应。
因为她自小就是这样的角色。
自小就是万众瞩目,人人都赞赏景仰。
当荣光褪去,穆无霜无所适从过一阵,但也很快习惯了倚仗一身磅礴魔力的生活。
头衔不在了,但也没甚可惧的。
但当制魔索套上手足的那一刻,恐慌才姗姗来迟地袭上心头。
穆无霜双手冰冷,脸色苍白至极。
她突然就有些明白了,归览为何对自己逝去的魔力执念深重。
因为失去力量这件事情,太可怕了。
这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就像是□□裸地的被剥去外皮,徒留一具单调的骨架。
修士没有了修为,就和肉体凡胎没有区别。
他们也会很脆弱,也会很容易死,也对任何事情都毫无还手之力。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东郊集市里,摊位上摆放得齐齐整整的两条人体。
白花,干净,死不瞑目。
穆无霜胸膛空空,心绪摇摇欲坠地荡着,后背发凉。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而面前的归览并不知道穆无霜心中已经掠过这样多的惊惧。
他眼里倒映着少女双手发抖的模样,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
如此折辱,她想必不好受罢。
少年唇角扬起冷冽,心底回溯起从前的一幕幕。
马车,她抵着自己的颈。
法阵,穆无霜揽着腰身救他。
……
以及冷夜,他行刺却被反制,被穆无霜抵着心口,逼着叫姐姐。
归览背脊忽然颤了一颤,骨髓里泛起酥麻的战栗。
他眼底浮起微弱的泪光,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耻辱一般,一背身,近乎落荒而逃地走了。
恬不知耻。
她这般不知耻。
两日过去,归览没有再来过寝宫一次。
穆无霜蜷缩在床沿的角落中,神情木然。
她在心惊胆战中筹谋了一天一夜,想要设法钻空子,在归览送食之类的时机去进行反制。
但一切的筹谋,在两日的寂寂之中都是徒然。
归览根本没有来,就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
他的寝宫也冷冷清清,除却平日洒扫整理的婢女之外,再没有旁人入过其内。
穆无霜试图喊过那些婢子,然而这些婢女全对归览忠心耿耿,不仅全然不理她,还眼神冷冷地瞧了她几眼。
几道漠然的眼光,生生将穆无霜瞧得目中无光了下去。
淡淡然,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一件死物。
好像她从来也不是什么魔尊,不过就是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是一枚捡了大便宜的无能棋子。
如今落难,倒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穆无霜彻头彻尾地颓然起来,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像是乍然被击溃了一般,散作了一滩烂泥,令她骨头都泥泞不堪了起来。
她茫然无措地闭上眼,觉得眼底热热的,鼻头酸得难受。
水泽漫过脸上的时候,先是一热,很快退成冰冰的冷意。
少女就这样闭着眼睛,蜷在角落,默然无声地流眼泪。
她酸酸地想,自己一点也不坚强。
一旦倚仗被击碎,就无助得仿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撞壁,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便原地郁郁自怜起来。
就如同现在。
流眼泪显然不能洗刷什么无助,但这东西偏偏就像是泄洪一样,越流越多。
穆无霜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下一刻,一节冰凉的长物按上她脸颊。
穆无霜带着朦胧的泪光睁眼,看见少年面无表情地揩了一把她的眼泪,抬起水泽淋淋的手指,捻了一捻。
他低眉看了眼指节上的水光,说道:“别哭了。”
少年眼睛里有些迷蒙,喉头动了一动,没说出话来。
他忙了两日外头的事情,焦头烂额地收拾了一点金家的残局,才想起来宫里还有个穆无霜。
归览没想到穆无霜居然会哭。
第一眼看见她满眼淋漓的泪水时,归览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不自觉揉搓了把眼睛。
她怎么可能会哭呢?
她倨傲自负成那副模样,目空一切又自信,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因为自己被囚禁起来而哭。
况且,他虽然存了报复心思,但这到底也是在保护她。
怎么自己保证她的安危,反而会惹哭了人?
刚进门的归览惘然地在门口站了半晌,有些无措,想要等穆无霜哭完再过去。
谁曾想穆无霜竟然越哭越厉害,眼泪都快要浸湿一整片被子了。
少年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走的第一步,归览脸色阴鸷地停了下来。
这一步出去,他居然同手同脚了。
压下心底的愠怒,少年才勉力放轻脚步,往前走。
直到来到了她面前,归览站定,略带困惑地思索起来。
想了片刻,他心底恍然。
啊,穆无霜会哭,大抵还是因为穆无霜喜欢他吧。
归览没有与人互通过心意,也没有过与旁人结为魔侣的心思。
但在荒川泽做了这些年魔尊,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小魔侣见得不少。
小魔侣们常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伤怀,这让归览既新奇又嗤之以鼻。
极其愚蠢的作为。
这样不断地进行内耗,不断地互相折磨,在荒川泽中无异于就是找死。
当然,这些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的魔修们,大多也确实活不长。
久而久之,这样的魔侣就见得少了。
但仍然很有一些不怕死的,依旧冥顽不灵地谈着魔侣。
联系到这些事,少年终于明白了穆无霜当下是个什么情况。
说白了,就是因为她被自己心爱的人困囿又欺侮,她会很伤心。
归览皱起眉头,心里有些异样,却仍然走到了床前,为她擦了一把眼泪。
温热泪水沾上指尖的时候,他心头很轻地抖了一抖。
暖暖热热的,像要将他手上的冷意尽数融去。
作者有话说:
含泪赶榜,晚点还有一更。(轻轻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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