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两小时的车程后,终于抵达j城。
纪优在车上睡了一觉,暂时还不困,宣淼又是铁打的体魄,到宾馆时,他还是一副精神十足的模样。
纪优和前台小姐出示身份证的时间,他已经把这家酒店打量了个遍,设施不算新,装修应该也过了好多年了,但卫生还不错。
拿了房卡,纪优谢绝前台的指引,自己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这家宾馆我住了好多次了,”他给宣淼解释:“老板我认识,他家虽然档次比不上那些连锁酒店,但胜在收拾得干净,房间里没什么味道。”
虽然已经向琴行和弟弟承认了自己的性向,但纪优没有给陌生人评头论足的兴趣,他定的是间双人标间,房间里两张床,一台电视一台空调,一间浴室,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的确干净,床单柔软芬芳,没有一般酒店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进门,纪优就熟练地开窗通风,他们住的是二楼,底下不远处就有个夜市,吃夜宵的人多,越晚越热闹。
之前在高铁站门口随便应付了一顿,这会儿馋劲重新上来了,纪优问:“下去吃点儿东西?”
两人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坐下,叫了份小龙虾和螺蛳。
纪优吃了两口后就擦擦手指摆弄手机,宣淼帮他剥虾,蘸汤汁,送嘴里,问:“又在折腾什么?”
“回个消息,”纪优道:“我在问医生,要准备点儿什么东西给我妈。”
咨询完,他放下手机,说:“别给我剥了,我就是馋瘾犯了,尝个味道。肚子还饱着呢,你多吃点儿。”
宣淼剥龙虾的动作很熟练,几乎三秒一个,纪优盯着眼都直了,问:“你这功夫不是一两天练出来的吧?”
宣淼和秦毅那帮人也接地气,平常没少喝酒撸串坐大排档。他三两下解决了一盘虾,又开始吸螺蛳。
纪优在吃这种带点儿难度的食物上等级不高,经常堵着吸不出来,得借助牙签,此时望着他一吸一个,居然有些羡慕:“你这嘴里是藏了个吸尘器啊。”
宣淼道:“舌头也要有技巧,舌尖抵开螺蛳厣,吸不出来的时候往尾部吸一口再试。”
纪优道:“行家啊。”
宣淼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嘴上功夫不行,怎么伺候你呢。”
纪优被可乐呛得直咳嗽,他和宣淼在一起这么久,彼此一个眼神扫过来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这货又耍流氓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纪优抽了张纸巾擦嘴,瞪着他道:“餐桌上禁止开车。”
j城的夜生活不算丰富,外头大大小小的店十点前都关的差不多了。吃完宵夜,除了小吃摊,一整条街只余路灯还在发光发亮。
宣淼揉了揉他的头,带着人往回走:“咱来不是旅游的,好好睡一觉,明天见你爸妈去。”
第二天早上,纪优七点便睁开了眼,二人洗漱后吃了早餐,从客车站坐车回家。
这儿没有公交站,基本上随叫随停,纪优靠在窗边,视线略过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在靠近村庄的时候喊了停车。
下了车,纪优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个不停,当年高考也没这么紧张过。
宣淼跟在他后头,拍了拍他的肩。
纪优家就住在村中间的位置,村子里的人起得早,见两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结伴走来,都被吸引了目光。
很快,他们又发现,这不是好久没见着的纪优么?
一个个邻居热情地与他打招呼,纪优微笑着一一应了,还好这么多年过去,辈分全都没忘。
现在兴起在老家建楼,二人一路走过来,路过不少的两三层小楼房,显得面前这座平房有些格格不入。
大门紧闭,但烟囱里有白烟飘起,家里显然是有人的。
纪优在门口停下,朝宣淼望了一眼。
宣淼往旁边一站,低声道:“我在外头等你,需要的时候喊我。”
纪优整理衣服的指尖抖个不停,闻言笑道:“希望用不上你。”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大厅里没人,桌上放着瓜果和水壶,旁边的房间隐隐约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纪优站在房门前敲了敲。
“谁啊?”张芬道:“门没关,自己进来吧。”
纪优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屋里头,张芬正半靠在床上看连续剧,纪福年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给她剥橘子。
二人见着进来的人,都愣住了。
纪福年很快便反应过来,站起身道:“你回来做什么?”
张芬扶着床努力地想坐起来,但挺着个大肚子实在不方便,哎呦了几声,纪优想过去帮忙,被纪福年眼刀一扫:“用不着你。”
他过去把老婆扶起来,张芬怕这父子俩见了面又要吵架,连忙拉着纪福年的手,好声好气道:“孩子爹,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啊。”
纪福年抽着眼角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往前的纪优:“你来做什么?想好了?”
纪优柔声道:“妈的产期快到了,我想回来照顾她。”
纪福年对于他这种避开自己问题不答的行为很是恼火,噼里啪啦一顿道:“这个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不是接生婆,有什么要你帮忙的。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除非你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准备回来好好娶妻生子,否则别过来气我们。”
“妈肚子里的不仅是你们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妹妹,”纪优道:“我作为他哥哥,有责任为他尽一份力。”
“用不着!纪福年道:“这件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你先把自己的事情管好。”
他冷笑一声,又道:“还哥哥,别人老大都是给弟弟妹妹当榜样,你现在这个模样,将来怎么给他当榜样?”
纪优喉头一哽,僵硬道:“爸,你可能误会了,不论我自身如何,我都不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他身上,更不存在……带坏他。”
“你这是反着说我吧?”纪福年道:“我不知道什么意愿不意愿的,我只知道,别的小孩要是看到他以后哥哥不和一个嫂子结婚,反而一条到晚和男人在一起,肯定要说些不干净的话!”
“你要是真想为这个家好,就别再来说你那些大道理!”纪福年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当初都说你学习好,学习好,结果学了一堆歪道理,天天在人前显摆,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们。纪优,你我是劝不动了,可你别再来祸害你弟弟!”
张芬就知道这两人一对上就没个好结果,在后面偷偷摸摸地擦眼泪。
“你哭什么!”纪福年低吼了声:“有什么好哭的。”
他转身推纪优出去:“你妈现在经不得你这样气,你要是还喜欢男人,我们管不着了,那你就在外头自己逍遥快活去,别再回来碍我们的眼。”
宣淼在门口站着,听见里头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没多久,纪优红着眼被推了出来。
门哐当一声合上,纪优站直了,无奈地朝宣淼耸了耸肩:“还是没用。”
宣淼抽出张纸巾给他:“你怎么说的?”
“就说我想帮忙,可我爸根本不愿意听我往下说,”纪优道:“他就死抓着我喜欢男人这一点不放,只要这个问题一天不得到解决,他就一天不肯和我好好谈。”
“照你们这个样子,就算你答应了他以后和女人在一起,关系还能恢复如初吗?”
纪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宣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问:“你信不信我?”
纪优道:“当然相信,你有办法?”
“不是什么聪明办法,”宣淼道:“甚至可能会让你爸妈更讨厌咱,你要试一试吗?”
纪优一怔。
在认识宣淼之前,纪优一无所求,学业有成工作顺利,他唯一的夙愿就是哪天爸妈能接纳自己。但认识宣淼后,天平的另一端也有了归宿,宣淼把他的心脏填得满满当当,他也第一次对除了家人以外的事情想做出规划。
他想和宣淼在一起,哪怕不被家人认可,哪怕被世俗的目光刺穿,他依旧想这么做。
或许早在哪一天,那一点一点的希望和爱意就已经汇集成不可抗拒的力量,让难以衡量的天平终于倾倒向了另一方。
纪优吸了吸鼻子,道:“我这次只想着能让我妈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安全第一,其他的我都不管了,你有想法就做吧,我相信你。”
其实也没什么多想的,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对方也从你的条件中感到心动。
宣淼拉着人上前,敲了敲门,朝他那老丈人高声道:“纪叔叔,我是纪优的男朋友,有几件事,我想和您商量商量,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去?”
纪福年在里头听见这句,几乎被气得吐血。
他最怕就是被邻里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男人的事情,现在倒好,纪优不但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回来,还敢高声在外头喊话了?
他连忙过去开门,一张老脸都险些被气紫了:“你小声点!”
纪优站在宣淼后头,悄悄拉了拉他的手指,十分害怕他爸这个暴脾气上来就开揍了。
宣淼可是练家子,他要是推搡一下,纪父一把老骨头都得碎了,但就让他干挨打,纪优又舍不得。
好在宣淼十分知进退,见人出来了,立刻又收回了激将法,问:“外头人多眼杂,能不能进去说话?”
纪福年被他逼到这份上,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臭着脸把人放了进来。
进门后也不打算带他们往房里走,有个孕妇在那儿,要真发生点什么事,孕妇受惊可就难办了。
宣淼早从纪优口中了解到,这纪家上上下下,都是由纪福年一个人说了算。既然是由他当家做主,那就只要说动他一个人就好了。
“叔叔好,”宣淼朝着人一鞠,也不在意自己这样会不会把对方气得更厉害:“我怕在这儿说话影响到阿姨,要不咱们去纪优房间里说?”
纪福年是真心讨厌他这副淡定的样子:“你怎么知道他房间在哪儿?”
“我不知道,”宣淼道:“我只是猜测,您既然和纪优闹矛盾,肯定不会让阿姨待在他的房间里休息。”
纪福年气哼哼地甩手往里走,纪优快步跟上。
房间还和以前一样,一张一米八的木床,一排农村自制的大书架,上头摆满了读书时候买的书,应该很久没打扫过了,灰扑扑的。
宣淼其实就是想私心看一眼纪优的房间,他的视线从墙上满满一面的奖状上划过,再落到正自己给自己倒茶消火的纪父身上,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您这时候不想看见我,”宣淼开门见山道:“我也不是来征求您的祝福的,但纪优是个很孝顺的人,他不希望放任自己的母亲高龄生子的风险不管。身为小辈,我们只是想尽微薄之力,让阿姨少受些苦。”
纪福年握着茶杯道:“他要是真孝顺,就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宣淼挑眉,还真如纪优所说,不论自己提出什么,对方总能第一时间拐到他的性向问题上。
他避开这个锋利的话题,问:“叔叔,纪优只是想保护阿姨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高龄产妇生孩子的风险是很大的,而且现在产期将近,不知道您有没有联系好医生和医院呢?”
“这个用不了你们操心,”纪福年道:“我会想办法。”
“那就是还没找好,”宣淼道:“这是我第一次来j城,刚刚也是纪优带我坐的车,我顺带看了一下,这儿周遭没有打车的地方,也没有医院,如果阿姨到时候产期提前了,您打算怎么办,临时找人借车吗?”
纪福年面色青白,显然被他猜中了。
宣淼摇摇头,很是语重心长地劝道:“孕妇的身体很弱,尤其是到了阿姨这个年纪,更是一点儿也不能耽搁,找车的时候耽搁的不止是时间,更是阿姨和孩子的生命,我想您也不希望他们母子因为这个而出事吧?”
纪福年放下杯子,难堪道:“你是在咒我老婆!”
“我只是把该提醒您的事情告诉您,”宣淼平静道:“不止是生产,孩子出生后,阿姨肯定不复当年生纪优的那个体力,在医院里没什么人帮忙,她不能带孩子,您也未必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出院后,阿姨的身体也需要调理,还得请月嫂。也许您想过请村里认识的人帮忙,但她们的经验和细心程度肯定比不上专业的母婴护理师,您说是不是?”
他说了几点,全都正中纪福年心窝,他不想搭理这个号称是自己儿子男朋友的人,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出来的也是自己担心过的事情。
纪优这些年往家里寄了不少钱,要么被他们退回去,要么都用掉了,孩子出生要费不少钱,以后抚养的开销更是大,自从张芬怀孕,就没再让她干过活,只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养活不起这个孩子的。
宣淼看他面色犹豫,知道有戏了,又接着道:“既然您这么宝贝阿姨肚子里的孩子,就更该接受我们的帮助。放心,我们只希望看见孩子健康出生,等他出生后我们就会走,村子里的人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最后,纪福年还是答应了让他们帮忙的要求。
精神紧绷了一整天,没想到事情最后还是在宣淼的处理下解决了,纪优腰酸背痛,回宾馆后就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太累了。”
宣淼拍拍他的屁股,笑道:“总算解决了,累点儿也值当。”
纪优朝他笑了笑,搂着他的臂膀,道:“你还真是能说会道,当时别说是我爸了,就连我都听愣了。”
“那是因为,我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人,”宣淼道:“其实我和你爸说话的方式更像谈判,抛开一切感情,只讲条件和结果,当然好解决。你就不同了,你一面对他们,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愧疚,说不了几句就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所以我和他们对峙一万遍也对峙不出结果,”纪优道:“还好这次你来了,宣淼,你真是我的哆啦A梦,虽然没有百宝袋,可你怎么什么都能帮我解决呢!”
“我是哆啦A梦,你却不是大雄,”宣淼道:“进你房间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气氛不合适,我真想拍张照给宣灵看看,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奖状糊满墙的学霸,让她多学着点儿。”
纪优问:“你那时候还有闲心思看别的,我都快紧张死了,就怕你们一言不和打起来。”
“不会的,”宣淼道:“你爸其实也不想闹大,不然面子挂不住。而且你那房间那么小,一眼就扫完了,我就趁机快速看了看。”
讲到这个,纪优忽然又低落下来:“我家就两个睡觉的房间,等我弟弟出生,那房间大概也会被改掉吧。”
宣淼捏着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都这么大个了,回去睡也未必睡得下,让给他就让给他吧,你还有我这个陪床的。”
纪优被他逗乐,扑过去作势要咬他。
两人在宾馆住下,宣淼在回来前就已经和纪福年说好,在医院给张芬定了位置,让她安心在医院里待产,又找了个租车的地方租了辆车,方便到时候接送。
送人去医院后,二人日日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白天睡到自然醒,中午吃完饭后就四处走一走,或者开车去兜风,夜里回到宾馆,再做点儿你情我愿的娱乐活动。
他们开车也不敢走远,就怕哪天纪福年传唤的时候人隔得远了耽误事,每天就在城外遛一遛,看看风景,还一本正经地给j城的旅游业做规划猜想。
五天后,二人正在宾馆里看电视,纪优接到了纪福年惊慌失措的电话。
他说,张芬要生了。
终章
j城中心医院前,一辆黑色的suv风驰电挚地驶进了停车场。
纪优从副驾驶上下来,匆忙地将车门一甩,二人快速地进了医院,朝门口的值班护士问到了手术室的位置,又急匆匆地上了楼。
医院什么样的家属没见过,二人这么着急忙慌的,还被护士小姐叮嘱了一句小心。
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前,纪福年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眼睛紧紧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纪优喊了一声,上前问:“什么时候送进去的?”
“半小时了,”纪福年手都在哆嗦,问一旁的宣淼:“有烟吗?”
“医院禁烟,”宣淼扫了眼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紧张的老人:“您别急,找的是最好的医生,肯定没问题的。”
纪福年叹了口气,往头顶抓了抓头发,此时他必须找人说说话,才能缓解一下心理的紧张,可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不听话不争气的儿子,一个是更气人的儿子的男朋友。
纪福年盯着面前的地板钻研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不是本地人,怎么找的孙医生?他可是大忙人,没点儿关系托不到。”
宣淼淡淡道:“不是我安排的,是纪优做的。”
纪福年的目光移过去,纪优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
先前和宣淼这么一对上,纪福年就知道他是个胆大包天,不容易劝退的主儿。自己儿子什么料他知道,心肠软好说话,被这么个人盯上,肯定吃得死死的。
烟瘾上来,纪福年实在坐不住,朝二人说:“我出去一趟。”
到了吸烟区,纪福年抽尽了两根烟屁股,这才把烟头往垃圾桶一丢,咳嗽着回到了手术室门口。
纪优和宣淼并肩站着,头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纪福年看了就觉得胸闷,狠狠咳了两声,看见那两颗脑袋分开,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三人相对无言,手术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依然毫无动静。宣淼去楼下买了三份午餐,纪福年蹲着囫囵吃了。
一直到晚上七点,手术室的门才被拉开。
主治医师戴着口罩出来,笑道:“恭喜,孩子很健康,母亲有些虚弱,以后需要多调理调理。”
纪福年连声道谢,在护士的带领下进去探望。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过身后的纪优一眼。
听说大人和小孩都无恙,纪优也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宣淼握着纪优的手,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纪优犹豫了一瞬,笑了笑:“不了吧。”
在医院这所喜怒哀乐并存的大熔炉中,有人欢喜有人哭闹有人庆幸有人悔恨,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是像他们这样,不受欢迎的。
纪优打电话联系了认识的那位医生,朝他表达了感谢后,又去护士台交代好了后续的护工问题,这才和宣淼离开。
坐在车上,纪优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脑袋垂向一边。
宣淼笑了笑,道:“有句话,其实在你家里的时候的就想说。其实你才是他们这辈子最该自豪的,但怕把你爸激怒后追着我打,就没说。”
纪优哈哈大笑。
宣淼望着他,道:“所有人都开心了,你呢,你开心吗?”
“不知道,”纪优深吸口气道:“但至少……没以前那么难过了。”
“刚知道我妈怀孕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天到来自己会怎么样,但刚刚在路上,医院里,手术室外头,有你陪着我,我就觉得,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之前钻牛角尖,觉得有了第二个孩子,父母对我的感情就会越来越淡,越来越难以挽回了,可是现在想想,有了一个全新的希望,其实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纪优知道,正如今日一直没等到的那句感谢,或许这辈子纪父纪母都不能做到理解自己,原谅自己。
他无法逆转这种偏见,但幸运的是,他遇见了能陪伴自己,保护自己,携手走完一生的人。
宣淼用指腹轻轻地摩擦着他的虎口,等他平复下来心情,问:“现在咱们去哪儿?”
纪优反问:“你想不想看看,我小时候上学的地方?”
他带着宣淼去了j城高中,这时候学生们还在上晚自习,怕打扰到他们,纪优拉着人在操场走了一圈。
“其实我那时候很闷,这么大个校园,我也没怎么欣赏过,”纪优回忆道:“每天就食堂教室两头跑,哦,我偶尔会去小卖部买一根热狗,这儿的热狗是最好吃的。”说完兴头上来就要拉着人去买。
逛完高中,纪优又拉着他去了j城一中,比起偌大的高中,一中的年代显然更加久远,建筑都布满了时光的痕迹。
纪优带着他从大门口走过,绕到后门,笑道:“我来这儿,从来都是走后门的,后门的路我反而熟悉些。”
“这边是教学楼,左边的那一栋是艺体馆,我以前就是在那儿和同学学的钢琴,”来到一中,纪优的情绪瞬间高涨了不少,比起高中,显然初中的生活更值得他回味:“咱们刚刚走过来的那条水泥道后头就是上体育课的地方,我初中个子矮,踩那个跳远的轮胎圈总摔跤。”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笑容,宣淼牵着他,一路跟随他走过他的高中,走过他的初中,一瞬间,他仿佛也走过了纪优的年少,从那些没有被时光带走的痕迹中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纪优,努力,坚持,对未来充满希望。
路线到最后又绕回了水泥道,纪优定定地望着他,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教师公寓三层,门被敲响。
汪航正打着电脑游戏,一个闪神,游戏角色已经死了,他唉了一声,抢先去开门。
“哥!”
望见外头站着的人,汪航惊异地睁大了眼,明明一个多月之前才见过,纪优哥怎么突然回来了?
而且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想起离开g城前的那件事,汪航惊疑不定地望了眼纪优,结结巴巴道:“你,这,他……”
“汪航,我弟弟,”纪优朝宣淼介绍,然后又面带笑意地望着汪航:“小航,叫哥哥。”
看这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样没跑了!汪航整个人都不好了,朝宣淼也喊了声哥,然后让开放两人进去。
席媛正在厨房里收拾卫生,听见外头有响动,问:“小航,谁来了?”
汪洋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见到外头的人,愣了愣,很快扬起笑容:“小优来了。”
“是嘛,”听见纪优回来,席媛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二人望见宣淼,都是一怔:“这位是?”
宣淼瞬间明白过来纪优的意图,他恭敬地朝两位长辈道:“叔叔阿姨好,我叫宣淼。”
“你是纪优的朋友吧?”席媛乐道:“哎呦,小优你回来要提前说一下,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小航啊,你去洗几个水果,切盘后端过来。”
纪优拉着宣淼的手,往两人面前一跪。
席媛吓了一跳,宣淼马上跟着跪在一旁。
“小优,你们这是做什么?”席媛连忙上前扶人:“使不得,快点起来。”
汪洋却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眼镜后的双眼带着一丝审视望向了宣淼。
“对不起,老师,席姨,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们很久。”
纪优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微抖着声音道:“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吞在肚子里已经十几年了,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怕会让你们失望,所以一直没敢说。但我遇见了一个不想辜负的人,他让我意识到,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害怕而怯懦地躲藏一辈子。”
“老师,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男人,我旁边的这一位,是我的爱人。”
席媛呆呆地站在那儿,几乎听傻了。
汪洋长叹一声,拉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有什么事是不能站起来和我们说的?”
“我的膝盖不跪别人,跪我的父母和恩师,”纪优红了眼:“老师,我不想在您的面前伪装下去了,我也想好了,无论您今天是怎么样的态度,您依旧是我最敬重的人。”
“你这孩子,”汪洋无奈道:“来之前,自己心里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半天?”
纪优低下头去,汪洋望向后头的宣淼,意味深长道:“你主动带他来见我们,不是想要让我们了解他吗,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干巴巴地杵着吧?”
汪洋的反应比纪优想象中温和了何止千百倍,纪优茫然地抬眼,汪洋拉开还震惊着的席媛,让两个小辈入座:“坐着说话吧,来。”
汪航立在那儿,他也猜不到纪优居然这么单刀直入地就挑明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直到汪洋轻轻踹了他一脚:“边儿站着,你也给我听着。”
纪优坐下,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您好像一点儿都不吃惊?”
汪洋摇摇头道:“吃惊还是挺吃惊的,只是我对你们这个……你们这个群体也算有些了解,所以吃惊过去后,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下连汪航都吓坏了,他爸这么一个只知道弹琴看报喝茶赏月的老派人,怎么会了解这个群体?
“这事啊,说来话长,”汪洋道:“我任教的时候见识过多少个学生啊,内敛的活泼的,什么样的都有。有回我教完琴,见两个学生正对着手机里的视频傻笑,就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上头就是两个男人的爱恨情仇。”
“后来,我渐渐发现看这种东西的学生还不少,我就感到有些奇怪,难道现在这也是一种潮流了?回家后我就用电脑查了查,发现其实不是什么疾病,也不是什么坏事,没必要小题大做。”
纪优压根想不到汪洋竟然在这之前就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而且看样子是完全不抵触的,心头一暖,连忙低头擦了擦眼睛。
“好了,”汪洋和声道:“多大了还哭鼻子,小心小航笑话你。”
他朝宣淼道:“小优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们一直希望小优能遇见一个好好对待他的人,你叫宣淼是吗?他能带你来见我们,可见是真的很喜欢你。”
宣淼道:“您是纪优心中最敬仰的老师,他不止一次地和我说过您对他的重要性,今天他带我来见您,我也想请您作见证,我一定会把所有的好都给他,绝对不让他受委屈。”
汪洋朝纪优道:“小优,你自己的爱人,你自己不介绍一下?”
纪优耳根有些发烫:“老师,我……”
旁边的席媛哭得稀里哗啦,纪优忙先为她擦眼泪:“席姨,您别哭啊。”
席媛捂着脸,不住地摇头:“我没事,不用管我,你们接着说吧。”
汪航上前扶着妈妈进了房间,汪洋摇摇头,朝纪优解释:“你席姨啊比较敏感,你刚才这么一说,她指不定就开始幻想你在外面受人歧视的场景了。”
纪优笑了笑,拉着宣淼的手,郑重道:“老师,宣淼他是个很可靠的人,我在外头的确经历过一点儿事情,都是他陪着我度过的,所以我想向你们,我最重要的人介绍他。”
“我和你席姨也一直担心这个,怕你在外头有苦不说,现在听你说有他陪着,我就放心了。”汪洋点点头,问:“你之前一直不回家,家里头是不是也知道这事了?我之前听说你妈妈她又喜得一胎……”
纪优现在已经能坦然地面对这些,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汪洋说了,汪洋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回神。
“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我不能评判他们什么,”汪洋道:“但是小优,老师希望你能知道,在老师心中,不论怎么样,你一直是我最优秀、最骄傲的学生。”
从踏上回j城的第一步起,纪优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无论面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疾风暴雨,他都不会低头后悔。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师一家会是这样的态度,仿佛一个在黑夜里仓惶疾行了十几年的人终于摸到了那盏油灯,纪优卸下一切的心结和防备,在汪洋的面前哭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们在j城又待了三天,期间宣淼拿出了最恭谨的态度,仿佛面前的这位才是纪优的亲生父亲一般与汪洋相处。二人对坐而谈,宣淼不会陪他下棋,也没什么钓鱼的耐心,汪洋却也从短暂的相处中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直率可爱。
比起纪福年,汪洋对于纪优的记忆更为深刻,吃饭的时候,他会不时地捡出几件纪优小时候的趣事儿来说,引发满桌笑声,温馨一堂。
离开的那一天,纪优一身轻松,眺望远方的时候都觉得天空也更加湛蓝了。
他们昨日把租借的车还了回去,二人在席媛的带领下采购了一堆属于j城的特产,宣淼推着车走在后面,席媛拉着纪优在前头,他心里止不住地发笑,将来席媛与吴青梅见了面,肯定是一拍即合。
一家人送他们去了客运站,汪洋朗声道:“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没事多给家里打打电话。”
纪优拎着大包小包,朝他们用力点头。
到达g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二人打的回到小区,走到家门口不远处,便瞧见一片星光。
不在天上,在回家的路上。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在回家的门前插上了一排暖黄色的小星星灯,铺开一条星光璀璨的小路,连旁边的花园都没落下。
纪优欢呼了一声,把手头上的东西放下来,拉着宣淼走近去看。
树上除了星星,还挂着几张卡片,上头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写道:“希望爸爸和小纪老师赶快回家陪我玩!”
纪优眼睛发酸,将卡片重新挂回去。
脚下的草地触感绵软,纪优突发奇想,也不管草地上脏不脏,仰躺了下来。
他拉了拉一旁的宣淼:“来,躺下来看星星!”
两人小孩似的并肩躺在草地上,望着真实的星空和宣灵送的小星星灯交相辉映。
“我好幸福啊。”
纪优笑着侧过身:“宣淼,我现在觉得,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
宣淼也侧身望向他,两人凑近,接了个绵长轻柔的吻。
“这就最幸福了?”宣淼哑声道:“太容易满足了,以后还有很多比现在更好的时刻。”
我会一一送给你。
“你说得对,”纪优几乎溺死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他点点头,靠近他耳旁:“宣淼,我爱你。”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苦痛的深渊中挣扎一生,但好在遇见了你。
只要有你在。
我就能一直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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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最后两章,觉得分天发你们看着也不过瘾,干脆一起写好发上来吧,可肝死我了……
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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