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纪昭明不是一个大胆的人。

    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懦弱两个字,哪怕他在学校里时看起来风光无限，受到许多同学的欢迎，情书也是一封接着一封的收。

    他能处理好待人接物的所有事,甚至能坦然地拒绝别人。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骨子里应该都不会有胆怯的心理。

    可纪昭明就是这样的人。

    就连拒绝，也是他私底下练了一遍又一遍的结果。

    他没办法坦然面对这份感情，所以即使顾云舟已表现的如此直白,他还是只能微红着脸垂下眼,糯糯地什么都没说出。

    那声“好”,已经是他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来的话了。

    这是不对的。

    可纪昭明父母之间失败的感情，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勇气来冲破这道牢笼。

    现实里是不存在“你走一步，剩下九十九步都由我来走”的剧情,当你走十几步发现对方都僵在原地时,就会打心底的感觉到气馁，然后开始放弃。

    更何况，生活是没有进度条的，你永远不知道九十九步到底要走多久。

    是几年？还是一辈子？

    纪昭明早就做好这辈子不贪恋的结果了。

    对顾云舟而言，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可对纪昭明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理智告诉纪昭明，他不应该接受这场恋爱的。

    然而大多数时候，感情总能冲破理智。

    那顾云舟会累吗？

    顾云舟牵起纪昭明的手，说道：“出去吗？”

    “……好。”纪昭明答道。

    太忧愁寡断了。

    跟在顾云舟身边,看着地下室的这个房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远,那能源石破碎的画面就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纪昭明突然顿住,攥住顾云舟的手一紧。

    “顾云舟。”纪昭明说道,“喜欢……都喜欢。”

    他说的不明不白,顾云舟已懂得其中的意思。

    顾云舟轻笑几声，手放到纪昭明头发上揉了揉：“我知道。”

    唔，以前都是他伸出脑袋给纪昭明揉，反过来的感觉竟也如此美好。

    顾云舟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可能放弃的。”

    现实不是童话。

    但现实会比童话更美好。

    机器种族来到这个星球时，搬了大量军事资源出来，平时放在空间仓库里，纪昭明不知道，等出了屋，看到花园里停满了军舰，纪昭明不由睁大眼。

    顾鹤正坐在一个军舰中，将窗户打开，露出半个身体：“王！我在这儿！”

    顾云舟瞥了一眼：“行使手册里的内容都忘了？”

    顾鹤嘟囔道：“首领好严格。”

    话是这么说，还是收回了身子。

    纪昭明道：“我还以为我们只是简单出行？”

    顾云舟笑笑：“已经很简单了。”

    要不是纪昭明极力阻止，机器种族甚至能将所有的军舰都抬出来。

    唔，最好还要再各个星球前晃一圈，让全种族知道他们对王的重视，省的有不长眼的打上来。

    比如某虫族。

    但为了保障王的基本安全，这些军舰还是得带着的。

    因为这次作战复杂，几个领头的机器人都分布在不同军舰中，纪昭明跟着顾云舟上了最中心的军舰。

    那是顾云舟的专属军舰，银白色的舰体，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随时能够划破黑暗。

    在军舰的最小角落，是一个涂鸦。

    看得出，涂鸦者不善于绘画，下笔方式格外奇怪，然而哪怕是这样，这个涂鸦却是一笔构成。

    仿佛在绘画之前，绘画者已在心里画了千百遍。

    驾驶舱是两人驾驶舱，比起来时的星舰，这个空间格外窄小，甚至随便动一动，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军舰升起，周围的场景开始逐渐变高。

    “害怕吗？”顾云舟问道。

    纪昭明摇摇头。

    透过窗户，纪昭明看到了底下来回奔跑的人。

    虫族是没有同理心的，甚至对待本族都异常冷漠，战火不分地点的燃烧，港口挤满了想要逃跑的人。

    其中一只虫族跳到地面，额头上的两只触角抖动几下，突然回过头，视线直直看向纪昭明和顾云舟所在的军舰上。

    它的视线太冷也太凉，让纪昭明倒吸一口气，背后汗毛竖起。

    这个世界的种族都瞎了吧？

    拿虫族和机器种族相提并论？

    不用相处，纪昭明就能立刻分清这两个种族之间的天差地别。

    那只虫族直立起身子，尾巴快速抖动几下，残影飞快，朝着纪昭明的这个方向咧开嘴角。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顾云舟接受了这个挑衅。

    噫嘫

    军舰上安装的武器往下对齐，就在要摁下按的一瞬间，顾云舟看到了旁边被抓住的人。

    那还是个幼崽，被虫族拎着脖子提起，嗷嗷大哭。

    “顾鹤。”顾云舟摁下了联络按钮。

    “在，首领请吩咐。”

    “掩护我。”

    “是……嗯嗯？”

    这还需要掩护？

    一炮轰下去不就行了？

    哪怕内心感到奇怪，顾鹤没有过多纠结，道了一声是，立马开始配合顾云舟。

    几艘军舰同时架起炮灰对准那只虫族，生命被威胁之下，那只虫族也顾不住管顾云舟的这只军舰。

    烟雾弹瞬间洒出。

    趁着这个机会，顾云舟操控着军舰，放出一艘小小的救生舱，手速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这只救生舱在顾云舟的控制之下，躲开了所有攻击。

    烟雾弹能够真正遮住虫族视线的时间只有一秒。

    这只救生舱随着烟雾一起放出，埋藏在各军舰之中，成功避开了虫族的视线。

    一秒。

    救生舱生出两根线，其中一根切断了虫族的手，另一根像是柔软的布匹，迅速接过滑落的幼崽，将他放进救生舱中。

    两秒。

    救生舱回到军舰里。

    顾云舟皱起眉头。

    纪昭明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紧张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顾云舟解释道，“只是没看到这只幼崽的父母。”

    若是幼崽被劫走，作为幼崽的父母一定会跟着幼崽跑，然而顾云舟却没找到类似的人。

    而虫族降落的地方，方圆百里，乌压压的人群瞬间跑了个光。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只幼崽被抛弃了，要么这只幼崽和他的父母走丢了。

    这么一个脆弱的生命，顾云舟一想到要暂且放到机器种族里，就开始头疼。

    顾鹤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首领，另一批队伍已到达虫族的窝，等待下一步是指示。咦？等下，他们母虫好像在生育阶段，怪不得虫族这样都敢上呢。”

    虫族子嗣困难，特别是诞生幼虫需要大量的能量，也怪不得虫族敢趁着机器种族在也要攻上来呢。

    这时候的虫族属于狂暴时期，他们需要能量维持母虫。

    而这些能量，不单单是能源石这么简单。

    还有，生命。

    也不知那头顾鹤看到什么东西，噫了一声道，“哇，好多虫族聚在母虫旁啊，我的天还有好多幼崽啊。”

    他顿了下，忽然想到顾云舟那头还有他们的王，瞬间收了声：“那什么，首领，下一步该干什么？”

    这种画面还是不要给他们的王看了。

    要知道虫族可是连自己人都吃。

    顾云舟道：“让那边的人先包抄，必要时候直接抓母虫，顾鹤，你带一队随我突击，剩下队伍照旧。”

    “是。”

    通讯设备刺啦一声被关闭。

    顾云舟看了眼纪昭明：“主人。”

    “嗯？”纪昭明的手死死抓着安全带。

    顾云舟道：“要来一场不一样的旅行吗？”

    战火纷飞，一艘军舰从中穿梭而过。

    军舰的每一次攻击都稳定打在虫族身上，没有伤到旁边的人一分一毫。

    机器种族被埋没的神话，才被人缓缓唤醒。

    但这一次，没有人感到害怕。

    负责善后的机器人再次找到他们，邀请道：“要去安全区吗？”

    同样的话，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次，他们拒绝了。

    因为他们对机器种族天然不信任。

    而这次，他们点头道：“要！”

    即使有机器种族的掩护，他们逃至安全区也很困难。然而每当有跟不上脚步的人时，机器种族干脆直接将人拖到安全区。

    ……嗯，虽然方法很简单粗暴，但至少到安全区时，无一人丢失和伤亡。

    要知道，这个数值连机器种族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本来还以为这些人会不配合呢。

    等到了安全基地，人们才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其中一个女子道歉道：“对不起，先前我对你们抱有偏见，拒绝了你们。”

    当有一个人开口道歉，剩下扭扭捏捏的人也出声附和道：“对不起，我当时也……”

    道歉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满整个安全区。

    若是被冷眼相对，机器人能适应。

    但眼下这个情况，反而让机器人手足无措起来。

    看着面前这些人脸上充斥着感激，机器人生出了想要逃跑的感觉，然而双脚迟迟无法动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哪怕让他觉得尴尬，却又不舍得离开。

    半晌，他道：“嗯……你们现在安全区呆着，等战争结束后我再喊你们出来。”

    “你要走了吗？”最开始开口的女子问道，“外面危险，要不，你也在这儿呆着？”

    机器人摇摇头：“不，我要去找我的王。”

    那女子笑了笑：“机器种族的王吗？看样子应该很好吧？”

    机器人重重点了点头：“是的，我们王是全天下最好的。”

    这件事发生在这个星球的各个角落。

    【恭喜您任务达成。】

    纪昭明正坐在顾云舟的副驾驶上，猛地听到系统的声音，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系统在说什么时，他心陡然慌张起来。

    顾云舟还在操控着军舰，不能给他添麻烦，纪昭明努力压住惶恐的表情。

    别的机器人负责救援，纪昭明能理解开窍感情，可他身边的顾云舟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纪昭明在心中默默问道：【那顾云舟呢？也达成目标了吗？】

    【经检测，机器种族首领顾云舟，已达成任务目标。】

    纪昭明：【什么时候？刚刚吗？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系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以，果然是检测错误了吧？

    三天的恋爱时间，这才刚刚开始了。

    纪昭明怀着侥幸的心里想到。

    系统：【经检测，顾云舟在见到您的第一眼，就已达成任务目标。】

    顾云舟这个人，从不撒谎。

    【任务完成，即将脱离世界……】

    纪昭明脸上的仓皇之色终于再也无法隐藏，他有些茫然道：【这就要走了吗？】

    系统反问：【您不想离开吗？】

    纪昭明想吗？

    他当然想。

    即使被机器种族捧在手心里，他也非常清楚，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他在另一个世界，有自己的同学和伙伴。

    造就他世界观、养出他性格的，都不是这个世界。

    如果因为机器种族的宠爱就不想离开，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否定？

    可……

    可他还没有好好告别呢。

    他嗓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主人？”顾云舟注意到纪昭明的奇怪，问道：“怎么了吗？”

    现在虫族已被打散的不成气候，顾云舟单手操控着按钮，转过头问道：“是觉得害怕吗？”

    纪昭明：“我……”

    他是个骗子。

    他不应该答应顾云舟这个三天恋爱的。

    顾云舟似乎意识到什么，握着操作盘的手猛地收紧起来。

    他垂下眼，问道：“主人要走了，是吗？”

    纪昭明苦涩地点点头。

    顾云舟笑了笑：“能看到主人会因为这个难过，我就很开心了”

    至少说明，机器种族会让纪昭明产生不舍。

    【倒计时：3秒】

    顾云舟伸了个懒腰，摁下最后一个键：“那主人还欠我两天半的恋爱时间，可不许忘了。”

    【倒计时：2秒】

    纪昭明郑重道：“我不会忘的。”

    【倒计时：1秒。】

    顾云舟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和往常都不太一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他直起腰，看向纪昭明：“那主人还是忘了吧。嗯……我请主人再看最后一场烟花。”

    轰。

    苦苦支撑的虫族再也无法抵抗机器种族的炮火，在天空中炸毁。

    【倒计时：0秒】

    虫族被驱赶完毕。

    但他的王，已经从座位上消失了。

    浓烟呛的人感到窒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纪昭明狠狠地咳了一口气，努力睁开眼，视线虚虚地对焦在天空中。

    烟越来越大了。

    纪昭明清楚知道，如果再不逃离这里，命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手脚发软，纪昭明逼着自己努力爬起来。

    他靠在充满灰尘的墙上，外套上沾上了一层灰烬，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精致的下巴露在外面。

    即使如此，也能看到显露在外的小半张脸上都是灰烬。

    纪昭明用手指抬了下兜帽，露出藏在底下亮地惊人的眼睛。

    纪昭明看了看四周。

    这儿像是一个被废弃的街道，荒无人烟，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那么丧心病狂，要再街道上方火。

    纪昭明低声咳嗽了两声。

    纪昭明问道：【系统？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任务被解锁，请探索地图，简单资料已传入，请查收。】

    太奇怪了。

    第一个世界也是这样，第二个世界也是这样。

    这让纪昭明产生一种错觉。

    或许这些世界并没有规定的任务，而是……根据纪昭明自己来决定的。

    眼下情形紧张，也由不得纪昭明做过多的思考，他眺望了下火光的地方，开始朝着相反的地方奔跑。

    趁着奔跑的时间，纪昭明读取了系统刚刚传进来的资料。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人类不按男女分，而是分为alpha和beta，alpha拥有强大的精神力，占据统领地位。

    “快，他在这儿！”

    穿过一个拐角，迎面来了一伙人，看到纪昭明连忙回头对着伙伴喊道。

    纪昭明稍作停顿，转身就跑。

    这群人来势汹汹，一看就不好对付，纪昭明选择先逃跑为敬。

    追在身后的人一看纪昭明跑的那么快，在后面紧追不舍，喊道：“你别跑了，这里都是我们的人，跑也没用。”

    纪昭明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

    后面那人气道：“既然你是垃圾星出生的，就应该知道，只要跟了我们主子，就能逃脱垃圾星，这么大的好处难道你不想吗？”

    看纪昭明压根不理会，那人气急败坏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垃圾星？”

    再往前跑，就是一个死胡同，纪昭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那人面前。

    那人自然也看到了后面的墙，笑道：“对嘛，跟我们走，放心，不会亏待你的。”

    纪昭明歪了歪脑袋，问道：“真的吗？”

    他转过身，像是投降一样，认栽地走到那人面前。

    似乎是觉得兜帽太累赘的缘故，一边走，一边将兜帽摘下，摇了下头，将头发自然散开。

    他的眼睛很漂亮。

    美人在骨不在皮，那人终于懂了，他们主子为什么偏偏看上了在垃圾星长大的beta。

    那人笑着道：“当然是真的，我说句难听的，这可是你能离开垃圾星的最后希望，可要把握住啊。”

    纪昭明眨了眨眼。

    他站定在那人面前，伸出手。

    这双手和沾了灰的脸不同，仿佛一块上好的荧玉，干净透亮。

    那人一下看呆了。

    色/心上头，那人也跟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只手。

    纪昭明反手一拧，骨头交错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猛地踹了那人一脚，飞快跑走。

    也多亏了上个世界顾云舟教他的防身之术……

    这个身体实在太娇弱了，纪昭明跑了几步，就感觉气喘吁吁。

    似乎踩到什么东西，他腿一崴，差点跌倒在地上。

    低头一看，角落里躺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随便用一张草席盖住半个身子，侧对着纪昭明，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刚刚纪昭明踩到的，就是那人的腿。

    纪昭明迅速回头看了眼身后。

    没有人追来。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那人旁边，掀开草席，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一说话，又是猛地几声咳嗽。

    草席下，是一双如同猛兽一样的眼，整个身体弓起，随时准备发起进攻，就连放在身下的手都呈现出利爪的形状。

    然而当看到纪昭明时，那人的手瞬间松开，眉头皱起，有些疑惑地看着纪昭明。

    人没死，纪昭明缓了口气。

    还不知道身后的人什么时候会追上来，纪昭明道了声抱歉，迈开步伐准备逃跑。

    然而还没往前走，脚踝被一双阴冷的手抓住，瘆人无比。

    奇怪的是，纪昭明天然觉得这个青年不会伤到自己。

    纪昭明问道：“怎么了？”

    青年声音沙哑道：“你身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

    纪昭明者才注意到，这个青年四肢都很长，站在他面前时，一股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他想要往后退。

    然而手腕再次被人逮住。

    那人贴近纪昭明，在他身上嗅了嗅，眯起眼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好香？”

    “你、你放开我。”纪昭明皱着眉头道。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听到声音，那青年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珍宝被人发现，格外不爽。

    这是他的，不能被别人发现。

    那青年提了下草席，草席展开。

    他猛地将纪昭明摁在草席上，两只手锢住纪昭明的手腕，让纪昭明无法动弹。

    青年俯下身，不断在纪昭明身上嗅，道：“果然好香。”

    身后的人追了过来。

    看到阴影下的人，他出声直言道：“喂，垃圾星的废物，你有没有……”

    走得近了，他终于看到阴影下青年的样子。

    喉咙一紧，那人难以置信地喊道：“顾……顾云舟？！”

    顾云舟恹恹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纪昭明：？

    顾云舟？

    他被掩藏在顾云舟的怀下，能清晰闻到这人身上传来的荷尔蒙味。

    ABO里唯一的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