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 这是人类进入星际时代之后,遇到的最大的一场劫难。
人类舍弃了大片的星系,像渺小的虫豸一般窝在一起支撑着、坚守着。
在这场困窘、绝望、后世难以想象地危机中, 有珍贵的影像资料留存了下来。
帝都星上, 古老的防护罩再次亮起光芒,像绚烂的极光,为人类的聚居地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而在最前线, 成千上万的无人机甲被操控着, 整齐有序地冲上去,挡住了星兽最凶猛的攻击。
他们一个做最锋利的前锋, 一个是最安稳的后盾, 在广袤而残酷的战场上, 并肩作战。
……
数月过后。
被星兽践踏过的星球一片疮痍。
广袤的星系里, 到处飘着残破的机甲、飞行器的碎片,还有星兽的尸体。
负责清扫的人收拢所有星兽的尸体, 在经过哪些机甲和飞行器的时候, 都会认真地进去查看一番。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但也尽力寻找着伤员。
又过了一段时间, 密集的人群慢慢脱离了聚集地, 回到属于自己的星球,开启灾后重建工作。
帝都星上大部分的建筑都保存的很好, 勒维支起的防护罩到最后都没有被攻破。
罗伊宫这座承载着人类历史记忆的宫殿,成了战士们的补给站。
现在军部的人已经撤离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最终只给这座古朴的宫殿又增加了一道时间的划痕而已。
年迈的老管家推着车, 沿着走廊进入一个个房间内整理。
换掉染血的被褥, 将宫殿里的一切恢复原样。
漫长的走廊像是无尽的时光, 历代帝王和人类所有伟大奉献者的画像还挂在上方,静静的俯瞰着人间。
老管家年纪已经很大了,即使身边跟着个清扫机器人,整理的速度也很慢。
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战后儿孙接他去别的星球养老,但管家拒绝了。
他一生的精力几乎都倾注在这座宫殿里,撑过了战乱,没有理由在和平来临的时期离开。
终于走到走廊尽头的主殿。
这间房有些特殊,厚重的羊皮地毯被人卷起来,嫌弃的扔在了一角,房间显得静谧又空旷。
有侍者看着地毯问:“管家,地毯要扑上吗?”
管家看了一眼:“不用了,殿下不喜欢,收起来吧。”
烈士陵园里又多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墓碑。
有的墓里是一件旧物,有的却只有墓碑上那个小小的名字。
在最里面一座有些老旧的墓碑旁,又立了一块崭新的石碑,上面刻着谭树的名字。
父子俩相似的面容凑在一起。
碑上刻着一道墓志铭:“愿他们在永恒的时间里相遇。”
医疗中心已经过了最忙的那段时间。
柏克检查完身体,来到了联合政务大楼下。
他瘦了一点,但一下飞行器便笑得脸都堆了起来。
“爸爸!”儿子朝他扑了过来。
“哎。”柏克一下把孩子抱起来,举了个高。
抱着儿子转了一会儿,他又笑着去看身边的妻子:“不是说让你们回家等着嘛?”
“妈妈说爸爸以后就忙起来了,所以我想多和爸爸待一会儿。”男孩小声说。
柏克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又叹了口气:“是啊,以后就是舰长了,假期更少了。”
他在楼下陪着妻儿说了会儿话,把儿子放下:“好了,在这里等爸爸一会儿。”
柏克进入大楼。
现在战时状态还没解除,联合政务大楼里都是军部的人。
一路上很多人和柏克打招呼.
“伤好了吗?”
“稀奇了,你也有瘦的一天啊。”
柏克一一回应了,然后整了整表情,刷卡走进了军政处。
军政处的人一早就在等着了,看到柏克把准备好的制服和徽章交给他:“恭喜您出院,柏克上将。”
柏克行了个军礼。
他错过了集体受封的会议,所以只能这个时候来取东西。
拿到自己的东西后,柏克并没有离开。
“还有事吗?柏克上将。”工作人员笑着问。
“我来替我的战友秦楚,取他的元帅制服。”柏克说。
工作人员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浅淡的哀伤。但她很快整理好表情:“好的,请您稍等一下。”
大门紧闭的军区疗养院里。
一间宽敞的病房内,正进行着一场测试。
两个医护人员和一位记录员站在投影屏旁。
屏幕上正切换着影像。
有的是人群和孩子的狂欢,有的则是让人极度震撼的惨状。
在屏幕的对面是一扇透明的玻璃墙。
墙后才是病房真正的主体,靠墙摆着一张纯白的病床,床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同色被褥,床边又一个矮桌,只放着个玻璃水杯。
靠近玻璃墙的地方还有一张圆凳,上面正坐着一个冷淡的人影。
他身上套着一件病号服,不算合体的衣服却被他挺拔的肩背撑出了军装的效果。微长的发尾垂在后颈,隐约能从漆黑的发丝间看到皮肤上的一抹暗红图案。
男人的耳后贴着两个电极贴片,连接到外面的仪器上。
屏幕上还在播放着图像,男人却没什么兴致,平淡的目光落到了封闭的窗口上。
病房在一层。
外面刚好是一片花圃,但是因为无人打理已经长出了一片荒草。嫩绿的草叶中似乎还夹杂了什么别的东西,微风吹拂间,露出了嫣红的花茎。
一场兽潮,很多独属于某个星球的东西不知跨越了多少个光年,在别的地方扎根生长。
见里面的人一直没有反应,外面的医护人员都有些沮丧。
除了沮丧之外,还有些克制不住的哀伤。
其中一位医生看向记录员。
记录员盯着仪器上的数据摇了摇头。
上面监控的情绪波动值一直为零,且整体水平堪堪只能达到人类的最低标准线。
屏幕上又切换了一组图片,这是个放出去都会被封禁的爆炸场景实拍图,极为惨烈。
看着窗外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头朝屏幕上看了一眼,但无论是脸上还是仪器上都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说:“图片顺序错了。”
这个时候较年轻的那位医护人员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藏住脸上的哀伤。
房门响了一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
“您是今天调过来的杜德医生吧?”屏幕前的医护人员走过去。
听到杜德两个字,一直安静坐着的男人终于朝这边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波纹也有了个小小的波动。
“有反应了。”记录员小声说,“他在思考。”
看着玻璃墙后面的人,杜德心情也很复杂。
医护人员走过来调出之前的所有检测资料:“秦楚元帅的意识成功剥离,但是数据化的过程太长,情绪丢失极为严重。现在我们也不确定……”他是一个人还是人工智能。
“怎么还关着?”杜德看了一眼玻璃墙。
这种墙壁的抗击打能力很强,往往只拥在一些有极强攻击性的病人的房间。但现在的秦楚的确不像有攻击性的样子。
医护人员面上有些尴尬:“不知道为什么秦楚元帅总是想要出去,这个房间里的墙壁和房门包括窗口,一个月内换了十五次了。他似乎发现测试的结果是能够影响他出去的因素,在之前的几次测试里竟然模拟出了正常情绪。”
“后来我们换了更详尽的测试方式,元帅便不再尝试。但是前两天,他把他的主治医生绑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他隔离开。”
杜德摸了摸头顶:“对,否则也不会半途把我叫过来。”
杜德又往里走了走,他发现秦楚朝他看了过来。
这种眼神其实很可怕,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漆黑的眼珠像是某种无机质的扫描装置。但是你又仿佛能感到,他在思索和计算着什么。
在玻璃墙壁前走动了一会儿,秦楚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
医护人员有些惊讶:“他平时不会这样,即使战友来看他的时候,他也不会对别人保持这样的注意力。”
杜德沉默了一会儿,尝试着问秦楚:“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秦楚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怎么用语言表达。
过了好半晌,在一屋子人期待的目光下,他开口问:“勒维在哪?”
这一瞬间杜德觉得心里很沉,沉到他几乎无法张口。
一连尝试了几次,他才开口说:“他还在治疗中。”
一旁的仪器上,一直平直的曲线终于有了细小的波峰,轻微的起伏着。
杜德凑到一起前观看,而后问记录员:“调出他正常时期的情绪曲线对比一下。”
记录员依言操作。
调出来的记录让人很吃惊,因为即使在秦楚的正常时期,他的情绪波动依旧在正常人类范围的最低限度附近,即使情绪波动时也没能达到正常人的平均值。
但依旧比现在好上不少。
杜德对比了一会儿,苦恼地抓了抓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照理来说这个差值是属于正常的。”
“那秦楚元帅还会恢复吗?”有人问。
“不清楚。”杜德摇摇头,“因为没有先例。”
他又翻看了一会儿资料,并抬头看看玻璃墙后坐着的人:“现在那么关着不行,他想出去就让他出去,否则哪天他把房子拆了,你们也抓不住他。”
“但是……”其余人都有些犹豫。
如果现在的秦楚有反社会倾向,目前军部里没有人能够制止。
“我去申请一下。”杜德说。
第二天,杜德打开了玻璃墙的窗口。
他拿出一对电子手铐。
里面的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过来的意思。
杜德叹了口气,说:“你要去见勒维,得带上这个。”
秦楚又看了他几秒。
杜德转头向身后的人解释:“他现在是在习惯人类大脑对信息的处理和传达,出现这种反应是正常的,如果有可能,你们要尽量对他多说些话。”
其余医护人员点头。
杜德话音刚落,就见秦楚已经走了过来,将电子手铐拿过去,给自己带上。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将这扇墙壁撤开。
秦楚没有理会忙活着的他们,径直走出了病房。
出去之后,他又顿了顿,转头看向杜德。
杜德愣了一会儿才恍然,走过去对秦楚说:“B栋3层的21号房。”
“自己能过去吗?”他问。
秦楚已经走开了。
他走出这栋楼,路过两栋楼之间的天井,沿着那挑蜿蜒的石子路往B栋走。
路过花圃的时候,秦楚停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拿着杜德交给他的磁卡,打开了21号病房的房门。
病房中央摆着一个医疗舱,周围的仪器正发出规律的监测提示音。
秦楚站在门边看了几秒才关上门走进去。
他走到医疗舱旁,透过透明窗口看着里面沉睡的人。
沉睡着的人身体已经变得干瘦,肌肉流失,脸颊凹陷,只剩下强悍的骨骼还在支撑着。
原本健康的皮肤色泽被苍白灰败取代,只有他脖颈上的纹身还红得刺眼。
秦楚伸出手,将手心里嫣红的荆棘花茎放在了医疗舱旁边。
杜德让人把秦楚病房里的医疗仪搬到了21号病房里。
打听到秦楚病房的改变,几个军团的人均陆续来看望秦楚。
站在房间外看了半晌,柏克转身问杜德:“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杜德摇摇头,实话实说:“都不乐观。”
虽然已经有了预料,但听到这句话后,柏克还是叹了口气。
杜德解释道:“秦楚元帅的意识刚回到身体,但是受到的伤害不知道是否可以逆转。勒维殿下现在身体依旧处于衰败期。”
柏克说不出话来。
他趴在窗口上,努力朝秦楚挥手,试图引起秦楚的注意力,但是无果。
“从前他也差不多,但总归还是有些反应的。不像现在这样……”一直端坐在医疗舱旁边,仿佛除了医疗舱里的人,对什么都不关注。
“他现在对人类生理的生理需求都不敏感。如果不定时提醒他吃东西,喝水,他一整天都不会做这些事。”杜德说,“还有睡眠,现在只能采用喷洒镇定剂的方式强制他入睡。”
柏克绷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杜德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种情况已经比预期好很多了。找到勒维之后,他不再执着出去,对治疗也不那么排斥,会好的。”
秦楚的情况的确在好转。
几天后,他发现放在医疗舱旁边的花茎枯萎了,第一次主动走出病房,来到花圃又采摘了一株。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杜德查房的时候,他转头盯着杜德,主动问了一句话:“他痛苦吗?”
身后的医护人员因为他主动问出的第一句话激动不已,杜德却在努力保持平静,思考秦楚这句话的意思。
杜德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秦楚是在问开启防护罩的时候,勒维痛苦吗?
犹豫了一会儿,杜德说:“我没有问他这个问题。但是在仪器开启前,我问他会不会后悔,如果没有遇见你,他就没有必要做这件事。”
说到这,杜德看到秦楚的眉心似乎皱了一下。
很轻微,但却是他现在能表露出的,最痛苦的表情。
“他回答我说,能和你在一起,他很开心。”杜德说。
杜德并不知道那天他说的话秦楚能不能理解。
但那天之后,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平时要做的意识训练和治疗的意义,在医生没有过来的时间,他自己在有意识的重复训练。
又过了半年。
这半年里,秦楚一直坐着最规律不过的生活。
他的情况在快速好转,除了呆在勒维身边以外,他开始阅读,做常规的身体训练,甚至主动向院方提出进入训练室的要求。
他慢慢开始回归自己曾经的正常生活,只是依旧不爱说话,对别人说的话也是选择性的听。
对于来探视的人,他也表现出了明显的喜恶。发现内阁的人过来时,他会从里面拉上窗帘。
从监控中,杜德能够看到他逐渐恢复了曾经那些小的习惯和潜意识动作。
这是个很大的进步。
这段时间里,勒维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他体内的组织停止了衰败,剩余的干细胞开始缓慢地分化,重塑着他的身体。首先是内脏,然后是肌肉、皮肤,毛发。
秦楚似乎把这当成了勒维苏醒的信号,每天又开始一成不变地坐在医疗舱前。
几天后,他表现出了明显的焦急,拦住杜德问:“他怎么还没醒?”
虽然这样的反应让杜德很惊喜,但被秦楚盯着实在不是什么美好体验,杜德只能解释:“总得有个过程。”
好在秦楚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心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经过对勒维身体变化的观察,杜德决定将他从医疗舱里转移出来。
这种设备是为娇弱的人类准备的,而外界的一切刺激和危险只会加快星兽细胞的新陈代谢。
这段时间里,秦楚已经通过了极为详尽的测试,照理说他已经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但是最后一项测试他一直拖着没有做。
帝国的战时状态已经解除,但军部的事永远不会少。
经过几大军团长联合请求,院方终于同意秦楚在病房里办公。
将勒维从医疗舱里转移出来后,秦楚明显很高兴。
因为他终于能真实触摸到勒维了。
但是这也代表着杜德苦难生活的开始。
早上,他刚从医院食堂里出来,迎面就见到气势汹汹赶来的秦楚。
“元帅好!”
“秦楚元帅?”
一群人打着招呼,被秦楚通通无视。
现在的秦楚一向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像这样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还没等杜德开口问怎么回事,就感觉自己脖子一紧,刚吃下去的包子差点吐出来。
然后杜德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秦楚拎起来带走了。
秦楚在前面跑,杜德在他手里飘。
视线扫过走廊上所有的同事,杜德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塑料袋。
好不容易脚踏实地了,杜德扶着墙气若游丝般的问:“发生了什么事?”
秦楚指着病床上的勒维:“他醒了。”
杜德立刻一个激灵跑过去查看。
查看了勒维的身体,又将监控和仪器记录看了一遍,他茫然问:“哪里醒了?”
“三分钟前。手指动了三下。”秦楚说得非常详尽。
杜德把监控视频放大再放大,终于找到了秦楚说的“手指动了”。
“这……元帅,生活不是影视剧,手指动了不代表人会醒。不过这是神经活跃的表现,是好事。”但是你也不需要把我从食堂拎过来。
秦楚明显很失望。
又过了两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
再次被拎走的时候,杜德只庆幸这次发生在他的办公室,又在午休时间,没有食堂那么大的人流量。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杜德已经非常淡定。
他整了整衣领,问秦楚:“这次又是哪里动了?我之前说过……”
“这次不一样。”秦楚打断他,走到病床前看着勒维说,“他刚刚眼睛睁开了。”
杜德又查看了一番,朝着秦楚叹了口气:“其实和手指动没有太大区别。”
说出这句话后,杜德其实有些不太忍心。
因为虽然秦楚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表情,他的确能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浓重的失望和压抑。
但是这位秦楚元帅缓解失望的方式竟然是开始看人体和医学方面的书籍。每天杜德去查房时看到那一摞书,总觉得自己的专业性在被无情的质疑。
早上,秦楚又摘了一株荆棘花茎放到勒弋哋维病床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勒维的脸颊。
秦楚的确会失望。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可能会醒,也可能永远的沉睡下去。
时间长了,又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拿了条毛巾给勒维擦了擦脸,这人现在处于快速代谢期,无论是头发指甲还是胡茬都长得很快。如果两个星期不管他,估计能成为偏远星系的原始野人。
院方想安排护工过来,但是秦楚拒绝了。
他的确不擅长照顾人,但是这件事情并不难,亲手照顾勒维也会让他好受点。
这会让秦楚觉得,他和勒维依旧在一起。
只是他醒着,这人睡着。
季节已经过了一个轮回,天气又开始转暖。
勒维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秦楚给他梳头的时候发现他开始掉头发。
对于这样的情况,秦楚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恐慌。
趁医生查房的时候,他拿着那一撮撮的头发问杜德:“他不是要秃了吧?”
闻言杜德忧伤地摸了一把自己珍贵的头发:“虽然我很想说是,但是他的体质依旧和星兽比较相似。这种动物不会秃头,只是季节到了换毛而已。”
秦楚放心了,他收拢了这些毛发,对沉睡着的勒维说:“你秃了我就不要你了。”
杜德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离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秦楚才发现自己这个毛病。
向他这样话少的人,竟然开始对着勒维自言自语地说话。
倒水时,他会下意识问:“你要喝吗?”
给勒维剪指甲时,他会握着勒维的手说:“长那么快,剁了算了。”
但是没有人给他回应。
秦楚认真的思索过要不要改掉这个毛病,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军部那边又催了他几次,秦楚没有回应。
他准备干脆留在帝都星,在军校里当个教官也不错。
但是收到文件时,他还是看着床上的人说:“你再不醒我就要走了,军舰上没有能安置你的地方,等你下次见我,就是几年后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秦楚也习惯了。
第二天,秦楚照常起床晨练。
天气越来越热了,勒维的主治医生们已经讨论了好几天,还是不确定是开空调对勒维比较好,还是不开。
秦楚回来冲个澡,给勒维洗脸刮胡子擦身体。
周围很安静,早上还只有淅淅零零的鸟叫声,没有扰人的蝉鸣。
秦楚半垂着眸,做得很专注。
这些事他已经很习惯了,但如果换一个人来做还真不太容易。
因为勒维身体很多部位和正常人都不一样,毛发很坚韧,指甲也硬得要死。供正常人使用的仪器放到他这里就是报废的效果。
也幸亏秦楚能用蛮力解决。
缓缓做完这一切,秦楚端着水盆走向洗手间。
他习惯性地说了一句:“累死了,下次不管你了。”
像往常一样,秦楚并没有期待回应。
但是在他即将踏进洗手间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真的吗?我不信。”
再熟悉不过的腔调,还带着那股让人手指发痒的欠揍意味。
秦楚身体顿了一下。
在某种反常的情况出现时,人往往会先质疑自己。
秦楚也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顿了足足十几秒,才转头朝病床看过去,然后便望进了一片湛蓝中。
是勒维的眼睛。
这个时候秦楚依旧没有动,他在回想自己看过的所有医书,妄图想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昏迷的人睁开眼睛说话是正常的吗?
时隔几个月,杜德再次感受到了在风中飘的感觉。
这次不用秦楚解释,他到病房就弄懂了秦楚叫他来的原因。
勒维还沉浸在他刚醒过来,就看到男朋友风一样跑出去的懵逼中,嘴角的笑容都显得有些愣。
秦楚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朝杜德强调:“查查脑子别坏了。”
几位医生先是围着勒维一通忙乎,然后拿着资料跑到外间讨论。
很快,里面又只剩下了秦楚和勒维两个人。
勒维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嗯,某些人不管我了,喝口水我都只能自己来。”
秦楚还有些愣神,看到沉睡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开始说话了,就像一年前什么还没发生的时候。仿佛那天早上他和勒维在罗伊宫门前分开之后,又正常的在中午相遇。
勒维歪头看了秦楚一眼。
躺了那么久乍一活动有些不习惯,光滑的玻璃杯就这样从勒维手中滑落,水全撒在了被子上。
秦楚回过神,就见勒维愣愣看着滑落的杯子和自己的手指。
心脏突然真实的抽痛起来,秦楚快步走过去:“我来。”
他拿起杯子,重新倒了一杯水,刚想要递给勒维,想到刚刚那一幕又顿了顿,坐在病床上,将水杯送到了勒维唇边。
勒维没有喝,他苦笑一声:“我现在那么没用了吗?”
秦楚喉咙间梗得难受,根本没法开口。过了半晌,他才哑声安慰:“没事,我在。”
拥有力量的人一下失去了力量,就像失去了所有倚仗。
秦楚没想到勒维醒来的结果是这样,他理解这种痛苦,却无法安慰勒维。
勒维垂下头,轻声说:“现在更打不过你了,如果你要走,我连拦的可能都没有。”
“我不会。”秦楚把水杯放在一旁,伸手摸摸勒维的头发。
勒维这个样子看得秦楚很不好受,他咬牙看向外面想要叫医生。
勒维却抓住他的手,抬头说:“秦楚,让我安心一点好吗?我不想只做你的男朋友,等你要走的时候,连留住你的理由都没有。我……”
“结婚。”秦楚说,“现在就结。”
秦楚不知道怎么安抚,只能伸手抱住勒维,却没看到某人嘴角翘起了小小的笑容。
杜德站在门边,看看里面仿佛一方马上就要身死的苦情戏氛围,又低头看看手上强悍到不行的身体数据。
最终在对上勒维威胁的眼神后,陷入了沉思……
医生的良知和求生的本能互相博弈,他现在该不该进去戳破这“骗婚”的一幕?
满意地看着秦楚拿着个人终端调取身份证件,勒维终于想到了喝水这件事。
得意忘形总会翻车。
勒维端着水杯刚放到唇边,就听咔嚓一声,杯子裂了。
已经预约好婚姻申请的秦楚转头,看向他的手指。
勒维大脑飞速转动,想着要怎么打补丁。
门边的杜德幽幽道:“他刚刚只是……还不习惯现在身体的力道而已。”
“亲爱的,你信他还是信我?”勒维看着秦楚,无辜地眨眨眼。
秦楚表情一点点变木。
勒维咳了一声,换了个问题:“刚刚的求婚还算数吗?”
秦楚扶额叹了口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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