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街道办的人看到王叔一怔, 心里发怵。

    老张头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高马大的亲戚，看起来凶神恶煞。

    王叔看两人愣神，又问：“有事？”

    态度还算客气, 语气也很克制, 换作别的时候, 他肯定已经把人制住了。

    高一点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壮胆。

    “最近镇上有盗窃案子，街道办配合调查, 询问外来人口。”

    “你们三个是外地人, 要登记一下。”另一个瘦子附和,“姓名、职业还有联系电话都登记一下，对了，还有身份证号。”

    王叔皱眉,“你们只是街道办, 涉及到个人隐私的信息，你们无权知道。”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死脑筋？说了是配合派出所调查, 你怎么不信？”胖子看向老张头,“老张头, 我们是不是街道办的？平时也跟你打交道, 你用不至于不认识吧？”

    老张头一听, 愣了愣答道：“他们是我以前的熟人, 这次是路过来看我，你们这登记——”

    瘦子打断他的话,“不管什么熟人，都得登记, 你这个月的补贴还没拿呢, 你这样不配合街道工作, 到时候上面不批，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做。”

    这是什么话？

    什么时候补贴还要配合街道办工作才能拿？分明是要挟。

    有外人在都敢这么欺负人，平时还不知道什么样。

    江煦见过这种人，但眼前这俩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讨人厌。

    “老兵补贴是国家法律贵定的津贴，你们克扣或者延期发放，是犯法的。”

    江煦忽然出声，“张爷爷既然是登记在册的老兵，你们这么做，是想拿回扣？”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拿什么回扣？我们那是——”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大人的事情不该管就别管。”

    胖子和瘦子一人一句，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心虚。

    知道这两个人不敢真动手，江煦胆子大起来，把录着音的手机放进口袋，“那你们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政府津贴什么时候需要街道办同意了？街道办就算是有对接，那也应该只是帮忙登记，还有日常发放福利吧。”

    “你懂什么，在这里瞎说！”瘦子往前一步，被王叔挡住，一下停住不敢上前。

    “你们是哪里来的恶霸？我们大半夜上门工作，你们这是妨碍工作！”

    要是真的工作，那他们肯定配合。

    可眼前这两个人，明明就是知道老张头家里来了人，来打听虚实，免得自己从前克扣津贴的事被抖出来。

    江煦转头去看黎老爷子，见黎老爷子气定神闲坐着，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人，真厉害。

    对上黎老爷子眼神，略有惊讶和询问，然后在他眼里看到了默许，立即明白过来。

    再回头看向胖子和瘦子，“你们要是没什么事，登记外来到访人三人，就可以离开了。”

    “怎么说不听呢，都说了，得把姓名电话还有身份证号说一遍。”

    瘦子不依不饶，伸手指着江煦，“你哪里来的？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礼貌吗？”

    王叔拍开他的手，“你指着别人很有礼貌？”

    瘦子哑口无言，愣住过后才反驳，“你们这样，我要叫派出所的民警过来调查了。”

    “大半夜，你以什么理由报警，让民警出警？如果你是报假警，那我们可以认为你是在扰乱公务吗？”

    江煦反驳，“还是——”

    蛇鼠一窝，本来就是打通的关系。

    对方显然没料到江煦会这么说，瞬间退缩了。

    真要是被举报上去，他们俩的街道办工作估计也干不下去。

    “江煦，让他们报警。”

    黎老爷子忽然开口，“正好查一查老兵的补贴是怎么回事。”

    “你个老东西在那里瞎说什么？信不信——啊！放手！”

    王叔握住对方手腕，往后一折，出言不逊的瘦子立即疼得嗷嗷叫唤。

    江煦在旁边看到，觉得手腕跟着一疼。

    刚打算说完，瞥到了门口的胖子正在往后退，看上去应该是打算悄悄溜走。

    不知道是打算去搬救兵还是打算一个人跑。

    “你要去哪里？”江煦出声叫住对方，“你同伴还在这里，你打算走了吗？”

    胖子脸色一变，低咳了声，“你们这帮人，简直是恶霸，老张头，你上哪里认识的这么一群土匪，这回真的是扰乱社会治安，而且还妨碍我们工作。”

    “嗳！你要去干什么，他们明天就走，你别到外面去瞎嚷嚷！”

    老张头一看对方要去叫人，生怕影响了黎老爷子的名声，站起来喊道：“你回来了，他们是江舟市来的，你们——”

    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喊，“我管他们是哪里来的，我马上去让主任过来，看看你——哎哟，谁他妈半夜走路不长眼，撞到老子了！”

    胖子一边骂一边抬头，才看清楚自己撞到的是什么人。

    比他还高，看上去一脸冷漠，眼神里透着不悦。

    在黑暗里，跟杀手一样。

    胖子心里顿时起了寒意，怵得慌。

    “你又是什么人？”

    “不用报警，我已经替你们把所长请来了。”

    “你是来报道的新人？今晚这工作不好做，正巧你来了，你去看看——”

    不等胖子说完，对方大步朝老张头家门口走。

    胖子心想，这年头来报道的新人都这么有个性？

    江煦看到胖子跑出去，立即追出去，结果刚出门，迎面走来一个人，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看清对方后，江煦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黎行舟走到门口，接住江煦，“不放心你们，所以过来看看，果然遇上事了。”

    江煦笑着点头，的的确确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到老张头的事，不免心里生气，笑容淡去，“真的有事，这个胖子和那个瘦子，他们俩克扣老兵的补贴，而且还拿这个要挟张爷爷，你看这住的地方，都是堆破烂的，而且家里电灯都不给装一个。”

    “我大概知道了。”黎行舟摸了摸他的头，看向站那的胖子，“进去再说，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黎老爷子来了，而且没打算瞒着这边的领导，那就是想要彻底查清楚这事。

    估计还不止老张头一个受害者，还不知道有多少同样遭遇的。

    江煦点点头，“嗯！”

    黎行舟和江煦进到院子里，黎老爷子看到黎行舟来了，倒是不意外，只不过表情不好看，哼了声，转头去跟老张头说话。

    对于自家爷爷的任性，黎行舟是习以为常。

    反正现在他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习惯了。

    “爷爷，张爷爷。”出于礼貌，黎行舟向两位老人问好，又看向王叔，“王叔，把这个人先留着，在一边等着，这边所长很快过来。”

    大晚上的街道办上门登记外来人口，实则是想打听黎老爷子来历。

    怎么看都有点说不过去，尤其是——

    太傻了，简直是不打自招。

    “知道了，那人我看着。”

    王叔拉着对方胳膊，把人带到一边坐下，就守在旁边。

    巷子里的胖子见势不对，早跑了。

    黎行舟连夜开车过来，连口气都没歇直接过来，生怕江煦和黎老爷子出点什么事。

    尤其是这远离市区的镇上，还不在江舟市。

    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会不会有些胆子大的，说不定还想做地头蛇。

    江煦看见黎行舟脖子上的汗，想了想，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凉了的茶，又拧了一条毛巾过来。

    “你先喝口水，这毛巾是买来还没用的，我的。”

    黎行舟正在跟黎老爷子说接下来的打算，才说了没两句，就看到江煦递过来的东西。

    心里一暖，接过东西后，从黎老爷子表情和眼神里，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黎行舟一口喝了大半杯茶，看着江煦说：“谢谢。”

    江煦摇摇头，坐在小凳子上，“你是不是很累？现在好一点了吗？”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而且还是晚上，江煦觉得黎行舟肯定累惨了。

    “放心，我是休息够了才过来的。”黎行舟把杯子放地上，用毛巾擦着脸上和脖子的汗，“这边比江舟市还热。”

    “真的好热，现在都还三十多度，还好晚上可以开窗户睡觉。”江煦顺着黎行舟的话往下说。

    你一言我一句聊着，过了二十分钟，当地的所长才匆匆赶过来。

    进来时，跑得还在喘，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中年人看上去精瘦精瘦，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但脚边还带着泥。

    “黎老，您、您怎么过来了？”

    高所看到黎老爷子，擦了把汗，“我正出任务回来，还没到所里就接到了电话，这——”

    黎行舟看向高所，“电话是我打的，麻烦您了，来这一趟，不过街道办这边工作的时候跟我们起了点冲突，怕有什么误会到时候说不清，只能麻烦你来一趟，正好——”

    黎行舟正在想怎么才能把话说得周全，江煦就接过他的话。

    “正好街道办的两位工作人员说，这段时间镇上有盗窃案，外来人都有可能是流窜作案，喊我们登记下身份证号之类的信息。”

    江煦想了想补充说，“张爷爷住的这里，在巷子角落，说不定无意中真撞到过罪犯，所长您来了，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瘦子傻眼了。

    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

    江舟市不就是他们的隔壁市吗？

    来了个老头，带着一个小孩，一个中年人，他们担心是老张头的远房亲戚来探亲。

    怕老张头抖出事情才连忙赶过来，结果——

    “盗窃案是有，但今天罪犯已经抓到了，是下边村子里一个高中肄业的失业人员，蹲了几天，在田埂上把人逮到了。”

    高所看了眼瘦子，“罪犯的体态特征，还有范围早就发布公告，让各家主意有线索直接上报，你们街道办不是也接到了通知，你是第一天上班？”

    “高所，不、不是的，我们就是上门来做个登记，你看现在我被他们扣着是怎么回事？不配合工作也不会违法扣押人啊。”

    瘦子立即倒打一耙，“半夜上门是有点打扰到了大家休息，但这是工作我们也没办法。”

    反咬一口的不要脸态度，让江煦看不下去。

    “你们拿不配合工作的事来威胁张爷爷，还说要是他不配合，你们就不帮着办补贴的手续。”

    江煦指出瘦子的事，“你不要狡辩和否认，我有录音。”

    “你——”

    瘦子咋舌，哪里想到江煦会录音。

    门口鬼鬼祟祟的胖子一听有录音，再结合高所对这帮来历不明的人态度，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难道是什么部门的领导来视察工作了？

    完了完了，这是一脚踢在铁板上了。

    不敢逗留，匆匆忙忙跑开。

    什么登记外来人口都是假的，他们就是仗着平时街道办的那点小权力，习惯了当大爷。

    傍晚时候听人聊起老张头家来了个亲戚，看上去挺有钱，还有司机。

    心里不安，担心老张头抖出之前的事，合计了下，两人就假装有事上门来了。

    其实是想套出对方信息，去网上查查是什么来头。

    越是心虚，越是容易出错。

    这不就白白送上门了。

    “这怎么回事？咱们镇上统计老兵名单，张大爷在上面，而且除了正常的一月一千补贴，还有因战受伤留下残疾的补助，一年大概是有三五万。”

    高所是属于公安部门，但也会去市里开会。

    张老头的情况是政府行政部门去负责统计发放，不过——

    心念一转，一下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叫自己来了。

    一是他以前见过黎老爷子，二是他是公安，接到报警上门带走闹事的人，从他的口里传出黎老爷子到镇上的事，就顺理成章。

    这街道办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上门来跟黎老爷子起了冲突，多半还想动手，才叫他来。

    “黎老，这事恐怕得到相关部门去核实，不过这人犯了事，我就带回去问问。”

    “高所你凭什么带我走？”

    “扰乱治安，滋事寻衅这还不够？”

    高所走过去，拧住人胳膊，“再嚷嚷，让你在里面多反思几天。”

    “黎老，那人我带走了。”

    黎老爷子点点头站起来，“要是才工作的小年轻毛毛躁躁就算了，一把年纪在街道办里，还不知道办点实事，拿鸡毛当令箭，真是作风问题！”

    说完，看了眼老张头，“走了，回屋里聊，外面黑得很。”

    王叔陪着黎老爷子进了屋，才折回来收拾东西。

    几分钟功夫，院子里只剩下江煦和黎行舟。

    挂在堂屋门口的灯被牵了回去，院子瞬间暗了不少。

    只有堂屋里的光透出来，照片一小片地方。

    江煦瞄了眼在厨房洗碗的王叔，刚转过头，就被黎行舟凑过来在唇角亲了下。

    惊讶瞪大眼，生怕被人看到。

    除了他们俩，其余人都是长辈，要是看到多不好。

    “你有多久没让我亲了？”

    “有吗？”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忙着接稿的小财迷，冷落了我小半个星期，还一个人被拐到这里来。”

    黎行舟伸手，捏捏江煦的耳垂。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也太胆大了。”

    就算是有王叔在，也保不准这些地头蛇不敢乱来。

    黎老爷子再威风，现在也是个七十岁的老人，王叔要护着老爷子，还能分出多少神照顾江煦？

    双拳难敌四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江煦抿了抿唇，知道自己刚才有点气上头，「对不起」三个字才到唇边，就被黎行舟下一句话打断。

    黎行舟勾住他手指，看着他，“不过这么有正义感的小朋友，英勇又帅气，值得表扬。”

    没有调侃，也不是逗趣。

    是真正的在夸他。

    江煦微怔，然后回过神来，耳后立即浮起一片热意。

    眼珠转了转，盯着水泥地面。

    “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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