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寒:滴水成冰(二十三)【三更】
六界盟会开启的日子,终于定下了。
就定在三百年后。
初时,伯鱼竭力反对,唯恐夜长梦多,又起乱子。太清神君冷笑一声,在他肩窝的伤口上戳了一下。
伯鱼捂着重新咕噜噜冒血水的伤口,痛得直抽气,他倒也不是真的青铜傀儡,毫无痛觉,只是比较能忍。
“你想定在明日?让我们沾你一身血?你以为你的血沾了可以渡劫升仙?还是可以直接成神?”被沧海恶水蒙住了双眼的太清神君,言辞是越发犀利了。
这回,连阿懒都没法子帮他了,原本他们说好的是,找个漏子,在飞升的时候整个半仙半神的身份,如此就不用被神谕处处束缚。等劫雷渡过,养好身上劫雷淬体的伤,便上九重天划下场子,势必要拉仙族下水。
结果……这小子倒好,一声不吭地拖着一身焦煳的碎皮烂肉,直接瞬移过去,还十年不休止地比试决斗。
真是疯了!
劫雷淬体,谁不养个三五百年的,从未见过像他如此儿戏的!
这一次修养,他们几乎是将他压在逍遥殿里,半步不许他离开。
除了这一层原因之外,还有一层原因,苍生刚从战乱里解脱,百废待兴,从身边的屋瓦器件、浑身的病痛、混沌的神智,都需要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来恢复。
浸泡在战火里头久了,生灵也会变得麻木,麻木的生灵是不大好说服的,在他们看来,继续沉沦,在某一日死在战乱里,或许比让他们拖着残躯,看着物事、面孔,万物皆非要来得好。
他们需要一段安定的日子,来抚平伤口,也需要一段安定的日子,重新尝出小日子的滋味。
这三百年来,逸远、老槐树和点苍门都没少忙活,满世间地跑,去游学宣讲。
幸而三百年在神族看来,并没有特别长,一晃就过了。只是小千牵来看过伯鱼一次,气得他差点没让伤口重新崩裂开来。
有孩子的地方,总是格外喧闹一些,也格外鸡飞狗跳一些。
大会开启的地头就在点苍山山巅的祭天台上。祭天台是一个偌大的露台,中间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记载着点苍神君的种种事迹,据说是山山弄出来的东西。当年战乱,点苍门搬了许多地方,东西丢的丢,毁的毁,唯有这块石碑如旧。
雕刻的时候,山山因为手上破皮了而蹭上去的那点血迹,混在颜料里遮掩着,只露出一点格外深的色泽来。连这一点与众不同的深色,也一并完好地存了下来。
出席这场盟会的,有神族现存的三位神灵太和、太清和守一,仙族的老族长、九舞和准帝君致真,魔族的千石和小千牵,妖族的老槐树和岐誉,人族的闻人艼和他的首徒六合,鬼族的逸远则是孤身一鬼前来。
虽说早前他们私下已有商议,可各处细节的敲定,不可谓不繁多杂乱。
大的譬如领域的详细划分、管制权力的建设、往来与贸易、道士农工商的发展章程、修士和士子的选拔制度、倡导大道、各族生灵及本族生灵关系云云;小的诸如人妖二族分地而治会出现的乱子及解决的法子、两族冲突的解决条例、修士和种地捕猎是否存在矛盾、北地划为魔界之后,流放的恶徒何去何从、六界之中,老幼弱生灵的安置等等。
伯鱼听得头大,不明白战乱都结束了,不是应该喜大普奔、抱头痛哭或者痛饮三百杯吗?怎么会是在这里说着六界治理之策和商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有时候说着说着,罗列问题就成了辩论,论着论着,素来讲究“雅”的逸远也能撸起袖子,拍着大腿,一脚踩地,一脚踩桌案,和老槐树面对面地唾沫横飞。
他十分疑惑,这俩不是倾盖如故、相见恨晚的忘年之交吗?
果然情谊在族中利益面前是一文不值的。
伯鱼在沉思中愣是抽出片刻闲暇,同情地看着施法记录这场大会所有言论的阿蒙。
只是他目光还没有收回来,就被缠进了这场没有刀光剑影、术法碰撞、幻境法阵的战争里,老话被重提——轮回应该谁来掌管,仙族矣?鬼族矣?
军师不愧是军师,引经据典是小事情,其条分缕析、缜密谨慎、有理有据、情理结合的一番话,直听得闻者悲痛,感伤其怀,泪洒满襟。伯鱼虽不至于如此,却也深有触动,觉得很是在理。
仙族老族长作为一族族长,自然不至于听完一番话就主动放弃了仙族掌管轮回的权力,他口舌也不弱,讲得深入浅出,利弊分明,让人一下子就从感怀中抽离出来,神智归位,权衡起来利益关系。
不过逸远能被称为“天下军师”,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不动声色地顺着老族长的话来,瞧着很是一副被对方说服了的模样,却让老族长瞬间提高了警惕。
逸远并不以为意,以理说理,最终在老族长的话里找出了破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老族长举步维艰,渐渐败下阵来。他也不洋洋得意,过往典例信手拈来,又是一番有情有理的话语,让在座生灵不得不叹服。
甚至连阿懒都停下了自己自斟自饮的举动,歪坐着,认真听了好一会儿。
倘若他们讲话的时候,不频频唿叫“守一神君觉着如何?”“守一神君认为可是?”“守一神君有何看法?”“守一神君……”,那伯鱼觉得,他大概会如阿懒这般,手上晃着桃花露,慢品他们唇舌之间的锋芒。
最终,逸远以理——“亡灵统管,引渡轮回的若干妙处”,及情——“亡者虽去,生者犹存,有一去处,凭吊寄相思云云”取得了鬼族掌管六界轮回之权。
一事毕,第二件事情便又被摆到了案几上详谈……
为了跟上他们的所思所想,伯鱼不得不聚精会神地,从自己的传承还有阿稚素日的教诲当中,刨出来些东西,和他们口中所谈观照比对,思索沉吟。
这么一来,他的收获也是丰厚得难以想象的。
祭天台上设了结界,风雨不侵,他们忘我地辩论、列举、拟定、斟酌、商议、定论。
春去东来,雨走风起,叶黄雪落。
隔着这一层结界,好似冻结了岁月似的。
等他们将事情一一敲定,打开结界的时候,正是日光熹微时。
鱼肚白刚从东方亮了起来,随着山间钟响,暖阳露了一丝光。
积雪初融,露出了底下一抹嫩绿新草。
又是一年春呐。
又是一日晨呐。
数千年以后,清浅银汉之上,三名姿态各异的男子坐在一方小几前,小几上摆着三只杯盏,杯盏内盛着满满的清水,只需加上一滴,便会漫出来。
黑衣的男子支棱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软软地垂着。他面容深邃,额上缠着红绳,红绳绕到高束的发顶上,随着身后发丝一起飘摇,瞧着很是浓墨重彩。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带着少年的不羁,下巴微微抬着,眼神有着包裹好,不露锋芒的锐利。
月白长袍的男子端坐着,挺鼻润唇,双眼被两指宽的白绫覆着,光看背影或是侧影,是那种温润和善,仙风道骨的美男子。只是你若走到他的面前来,细细端详,便会发现他的眉间唇角,都藏了月色一样的凉意,清冷孤傲。
着一身粉色外衫的男子,一只手往后撑着,腰间的骨头好似被抽走了一样,软塌塌地弯着。他的脸朝上仰着,露出一截看着就很想咬一口的下巴,唇角总是挂着一抹不经心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就流淌出无限痴缠的情意来。简直就是行走的一棵桃花树,还是开着烂漫桃花的桃花树。
他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珠子偶尔会转上一圈,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落到对方身上去。偶有眼神对上的情形,那就是火花四溅,如有实质一般。
他们面前的清水也一动不动,只是覆在杯盏上面那一层水膜,偷了星辰的微光,显得格外好看一些。
老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也不知他们是在做什么。总不能是闲极了,无聊发慌,一起在扮木头人吧?
“砰——”
骤然一声响,月白衣裳男子面前的杯盏莫名碎了个干净,清水四散,洒落衣襟。有几滴水珠顺着月白衣裳男子的下巴流去,像一滴无心的眼泪,落在了清冷的谪仙上。
他果真像是木头人一般,半分不动。
粉衣男子眼角瞥见如此姝色,不由喉头滚动了一下,气息未变。
就是这么晃了一下神,他眼前的杯盏也紧随着碎了个干净,清水给他当头飞溅过来,洒了满脸。他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脸,将余光全放在了月白衣裳男子的身上。
黑衣男子垂着的手动了,拿起自己的杯盏,将清水一饮而尽。
杯盏倒扣,他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多谢两位哥哥相让了。我去接阿稚回家,”义愤军”余孽的事情,布局请君入瓮一并事宜,都交给二位哥哥了。”
他的话音一落,便火急火燎地瞬移而去。
心底的雀跃几乎要被跳动的心挤出来了,他想:“阿稚,我来接你回家了。”
百万星辰在身边飞闪而过,仿若万年的时光就在这一刹从头到尾重新走了一遭。
山河在眼前重新铺展开来,一片绿意悄悄爬满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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