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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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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忽之间,年月便狂奔而过了,一晃数十载,也就这样过去了。

    阿懒还在等着他的蒙蒙醒来,间或与下界联络一二,了解诸事态势。

    九舞没有踏入轮回,她送完鬼老板又送了山山,山山魂体受震,有所损伤,入轮回的时候神魂还是一片混沌的。

    仙族经过经过小鱼儿的一番闹腾,被迫卷入了世俗,闹腾起“六界分合”的事情来,只是他们滑熘得很,只肯浅浅濯足,而不肯潜泳其中。

    老槐树和逸远越发忙得不可开交了。

    九舞一边偶尔辅助闻人艼一二,一边闹着失踪,三五年不见其影,亦是常事。

    千石可以算是最幸福的,一切待兴之事有军师逸远整理打点,他只管关门教训自家魔将,立下一堆“打架定论”的不成文破规矩,竟也磕磕绊绊地,将整个魔族担了下来。

    “义愤军”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好像突然之间就从这个世间消失了一样。

    战事疲惫,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可总算不似从前,出门归家,双脚尽是不知谁的鲜血。

    小鱼儿还在魔道深渊之下,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已将石壁磨到了尽头,入了被封印所困的上古异兽的石室。

    困兽犹斗,仇恨被浇灌得茁壮,双目之中,那恨如箭,直逼小鱼儿眼前。

    他忽然之间就笑了起来,那柄经年把握的刻刀被嵌进了皮肉里,又被他眼也不眨地拔了出来,血珠洒了一地,引得困兽越发躁动。

    他一身衣衫皆被灰尘所覆盖,满头长发披散,结团,盖住那深邃眼瞳,英俊眉目,浑似个褴褛的疯子。

    其实他恨不得焚香沐浴,一身洁净,再手握刻刀,将那神灵的眉目刻画。可他又不无折磨地想,他偏要这般不人不鬼的,叫他心疼一遭。心底却明白,他如此这般,只是想在心上不断划刀,好叫那锐痛,成了钝痛,久了,便会麻,觉不出痛来。

    小鱼儿并没有心思去思索那异兽叫什么名字,进而摸清它祖先生平,成长诸事,而明其强在何处,弱在何处。

    他像是误落了兽场里,已是山穷水尽,唯有殊死一搏的人族。

    疯了,他真的疯了,护体的结界不开,浑身法力不用,就那样,用着人族最原始的体术相拼搏,以他那把小小的刻刀。

    上古异兽再如何衰败被囚困,也总归是上古异兽,哪怕他以大妖之力相拼搏,下场估计也不如何好看,更何况是以血肉之躯,一柄小刻刀。

    小鱼儿的下场,似乎已经可以预料了。

    砰——咚——

    两声悠悠长响,回荡在缺了一壁的石室之内。

    小鱼儿跌落在水里,血融水,染了一片深浅红色,他的后背,正正压在那睡卧的小像上。

    小像经过十年的静水滋养,已经变得极为滋润,与水融为一体了,它似乎也带上了阿稚一贯那种上善若水的不争不抢来。

    如今,这小像自那环抱小儿的手背上,从两人之间,裂开一条缝隙来。

    小鱼儿摩挲着,有些慌乱地抚过那裂缝,眼神几乎是无措的,晃着一汪荡开涟漪的波纹。他将小像藏了起来。

    他一条手臂绵软无力地垂着,胸腹还开了一个大洞,哗哗地流着血。

    他握着那刻刀,只露出那尖端一点锋芒,眼神里带了燎原的火气,向异兽踏去。

    最后,他用一只手,探进异兽咽喉,换了异兽一条性命。

    而他,断了一条胳膊,尚还在异兽咽喉,没被吞下去。

    小鱼儿从异兽口中掏出自己的胳膊,重新接上,便潦草地给自己洒了一身药粉,就这样躺在原地,昏睡了过去,三天之后才醒了过来。

    这醒来的头一件事情,竟是将异兽烤了吃,侵吞他逸散的法力。

    异兽已亡,那封印便失去了作用,渐渐变得黯淡了。

    小鱼儿没顾上身上的伤,继续拿着他那柄刻刀,无天日地凿着壁画。

    尘屑厚厚地积了一地又一地,石室也破了一个又一个,那些被困了不知多久的上古异兽、为凶作恶的妖魔,被他寻死似地扑上去,用那柄刻刀,解决了——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深渊之下,他那无名的恶名,瞬间便扩散了。

    他尚未踏出石室之外,见过深渊原本的模样,便在口耳相传之中,成了最为邪恶的堕神。连作恶被投进深渊的生灵,都避之唯恐不及。

    又有谁敢说不怕呢?那样寻死又偏偏不得死的生灵。

    终于,在某一个根本辨不清岁月的日子里,随着一声轰鸣大响,占据了半个深渊的封印之地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败了个干净。

    昏暗阴沉之中,那些杀戮的、狂欢的、悲愤的、恸哭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他们,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寒。

    封印之地乃是深渊里的禁地,曾有大妖狂傲自骄,前去试探,结果深渊之中,就再也没有谁再见着他了。

    此地之怖,可见一斑。

    在此之前,若说有谁和他们说,总有一日,这地方终会被踏平,那他们一定不遗余力地讽刺嘲笑。可这一刻,他们非但笑不出来,还满脸惊惧。

    那封印分崩离析,激起烟尘与光影交互,在其间,有一生灵,拖着一副残躯,一顿一顿地,缓步行来。

    深渊之中难得一见的明光自他身后漫散逃逸,如同星辰坠落一般,那晨雾高高扬起,被风鼓吹出圆润饱满的形状,煞是好看——那是毁灭的美。

    小鱼儿拖着自己一条被反折的腿,一条断掉的手臂,腰上的血洞汨汨地淌着鲜血,血液滴答滴答,拉出一条长长的路,隐没在他身后。

    他始终垂着头,垂着眸,一直往前走。

    为非作歹、穷凶极恶的暴徒们,在这一刻,都战战兢兢地自动退让出一条宽阔大道来。

    哪怕他看起来伤势惨重,似乎不堪一击。

    他们紧握着手中法器,目送此子远走,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本以为他会大开杀戒,结果却逃出了生天,他们庆幸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深渊无光,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哪怕是法力深厚的生灵,将法力移到双眼,也只是看着迷迷煳煳的。

    小鱼儿眼前出现了一座玉山。

    有一块未曾雕琢过的,齐身高的一块大石,横在他脚下,里头全是莹莹光润的玉石。

    他停下了脚步,盯着这块玉石看了很久。这石若是用来做雕像,想必是极好的。

    忽然便笑了一声,抬头看向那产这玉石的高山。

    深渊之玉,只能注定被埋没了。

    他拖着那条腿,准备迈过去,直接用术法碾碎这难得的奇石珍玉。可脚迈出了,心却跟着悬了起来,两耳鼓噪着,咚咚直响,敲得他心烦。

    唿吸都有些乱了。

    他不由自主地摸出了自己的刻刀,伸手抚过这天然雕饰的玉石,内心却近乎哀恸。

    不明的日子流逝了,一尊雕像踩着满地玉屑,伸出一只手来,腰背微弯,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形来,像是云边的七色虹桥,带着悦目的光。

    雕像眼神悲悯,似是神灵降临俗世。

    他痴痴地握着那雕像的手,忽然开口道:“阿稚难道不知”万事固如此,人生无定期”?”

    无人回答。

    半晌,他自己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却温柔得像春水:“你想说,有些事情,总该要争一争,才晓得能不能。对吗?阿稚。哪怕我所问不同,你的答案却始终如一。”

    从前,他听阿稚讲故事,讲到有一位国主,喜欢一个玉雕的神女像,喜欢到同食同寝,可有一日,那玉像成真了,却将他吞食了。

    他只当逸闻来听,如今,多盼望这逸闻成真呐。

    他忽然就被思念覆盖了,身上的每一丝血液都在叫嚣着:你在想他。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没办法,他只能把这些思念用刻刀,一笔一划地雕琢出来。可有时候,爱得久了,他便迷煳了,心底里隐隐起了埋怨,起了恨。他会在那些石板、木牌上,刻上带着血痕的“恨”字来,可那恨看久了,又成了“爱”,成了那一尊尊木雕石像,成了绢画上用他身上血液,一滴一滴,慢慢描摹出来的,大多数时间都眉目含笑的阿稚来。

    他想,他怕是快要疯了。

    他用力地握起了那雕像的玉手,手背全是暴起的筋脉,玉手却完好无损,原来他早已用结界将这玉像包裹完好,不容受损。

    他仰着头,红着眼问道:“阿稚,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带我回家。”

    慢慢地,那泪水还是没能忍住,漫上了眼眶,充盈了双眼。

    小鱼儿闭上双目,带着自嘲、哀伤与悲恸,仰面躺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双眼,无声地用泪水冲刷眼角的悲愁哀绪。

    “阿稚……”

    他终于还是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躺倒在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面前,恍若离了水,还在垂死挣扎的鱼儿。

    苍梧山的叶子,开始凋零了,大雁南飞,天气渐凉。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落叶,打在了小鱼儿脸上。

    那落叶恼人的很,覆在脸上,就不肯离去了,企图扎根似的。他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法力被凝聚起来,就要把周遭所有落叶荡空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清越和丝微糯软的声音,如同垂柳拂过湖面一样,搅乱了那一湖水波。

    小鱼儿聚起来的法力瞬间消失殆尽了,他双手有些发僵,被秋日的露水给浸得冰冰凉凉的,凉意顺着指尖打开了皮上覆着的细小毛发。

    他有些战栗地蜷缩了一下身侧的手指。

    那声音柔和地问道:“你可还好?”

    他眼眶发烫,眼角微润,沾湿了翘长睫毛。

    秋风吹动了蒙脸的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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