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三)【三更】
最终还是朱公子自己实在无法忍耐,开始怀疑自己将他们邀请进来,是不是一个不理智的行为,打算主动开口。
只是他用词尚未想好,伯鱼就动了起来。
朱杳然手上还拿着刚烧开的热水,水汽蒸腾,一片热气晕开,将周遭的气温都升腾了起来。就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背一凉,身上瞬间汗毛倒竖,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感在心中漫开来。
他急急往后一退,却还是落了下风。
或许说,哪怕让他先发制人,他也占不了半分便宜的。
伯鱼手上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法术流转起来,身边的灵气就像是平时一样,连半分流转都不曾有过,见不着痕迹似地。可朱杳然已经被困在了原地,除了一双眼睛还能动弹之外,他就像是一尊雕刻得逼真的雕像,保持着拧着茶壶的姿势,一动不动。
茶壶热水倾斜,注入茶碗之中,堪堪注入八分,那茶壶便不再向外出水,险险的一道水痕,就在壶口处探头探脑的,就是不出来。
伯鱼漫不经心地搭着的左手转着空了的薄瓷杯子,杯子折着对面煌煌灯火橘色的光,映在朱公子略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嘴角挂着的笑意,不落实地,只是虚虚地挂在嘴边,一双眸子似幽蓝深海般深邃不见底,也如深海般难明。
千牵一点也不意外,守一神君他老人家这般有耐心在阵里待上一整天,还是碍于阿稚想要化解阵法而不想强硬破阵的面子上,才捏着鼻子,摆出一副平和的模样。
要是没人出来作妖,放他和阿稚两个逍遥自在,偶尔打杀一下,说不定还能多呆十天半个月的,偏偏放出来一个朱公子,夺走阿稚停留的目光,那不是碍事么!
自认为十分了解伯鱼的她是这样想的。
也算是猜对了几分。
“朱公子不必多说,横竖你说了我们也不相信。”伯鱼露出几颗白牙,笑容里多了几丝恣意,目光落入到他身后的素色帘子上,便多了几分故意踩人痛脚的恶劣。
被踩中了痛脚的朱杳然,胸中有郁气而不得发,脸色都要变成猪肝一样了。
偏偏守一神君他老人家,此刻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故意将那珍贵的杯子给掰碎了,放到长案上,挑挑拣拣,取了一枚碎片,捏在两指指尖,慢慢用指背顶着转动。
简直就是要把一刀致命的伤改成凌迟一般,弄得人心里的惶恐将身上的痛放大了数百倍,愈发不能忍受了。
千牵怀疑那朱公子的眼眶要被瞪出来,滚到地上,滴熘熘地打上几圈,还要不死心地去瞪伯鱼。
真是造孽。
“你用幻境支撑了什么?又或者说,你想要这幻境做什么?”伯鱼脸上露出一抹明知故问的笑容来,挥手将那平淡无奇的素色布帘打落了。
布帘被割裂,飘然落地,映出旷野已然百草发黄,即将枯萎的景象来。
那入画甚美的场景一下子退了个干干净净,除了长案上的东西,脚下的蒲团,身边所有,俱是幻象。
明月高挂,落在荒野上,显得月色都有了几分凄凉。
凄凉月色打在惨白的脸上,将朱公子映得不似活人,反倒像是死物一般。
伯鱼站起身来,弯腰扶起阿稚,还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杀你。”伯鱼施施然背着手,跟在阿稚旁边,“可你得想好了,怎么向她解释。”
朱公子的脸色更白了,连唇上的血色都退得干净。
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们走远,目上忽然就染了一丝苍凉。
千牵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人周身笼着的悲凉,化作了实质,缠绕在身侧。
她没看明白这一出:“这是作甚?”
可惜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又开始神神叨叨地论道了:“世间生灵沉浸耽溺于苦痛之中,将其误认作欢愉,不得突破,便永生如此,永世如此,沉沦苦海,不可自拔。”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如此,遥王后亦是如此。”
阿稚顿了顿脚步,遥遥的事情于他而言,仿佛还在昨天。他不知道伯鱼最后点醒阿奇勒的那番话,因由从何而来。他当时心里那个唿之欲出的念头,有些荒谬,思绪便被他中途掐断了。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有些想要刨根究底,想要听听伯鱼当时,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伯鱼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我从阿奇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这样说,很快就略过了这一茬,说起了别的,“其实我并不认可阿奇勒的爱,他的根本就不能算是爱。爱一个人,须得他好,而非你觉得他会好。”
月色清辉,洒进那深邃的瞳孔里面,像是一汪寒潭,冒着凉凉冷气。可那寒气像是被他盖住了,硬生生泼了热水上去,企图掩盖那蒸腾上来的寒气,让岸上的人莫要怕了,不敢下到潭子里。
可岸上的人哪怕被一时迷惑了,下到里头去,还是会知道,里头是寒潭,而不是温泉。
可寒潭有什么错处呢?夏日燥热之时,难道寒潭不比温泉来得可爱吗?
阿稚叹了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了伯鱼那总是若隐若现的试探,和半遮半掩的表现。
他盼着阿稚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如此,阿稚还能爱他;可他又惧怕阿稚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怕失去阿稚所有的爱。
心里莫名一酸,有些心疼。
小鱼儿当年,到底是经历过什么?
“其实阿奇勒只是拿了玉制九连环的穷孩子,他喜欢惨了这九连环,却不知它是玉的,以为它摸起来比木头还要坚硬,便当作了木头对待。等他往桌上一扔,玉碎了,他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能期盼于把它粘合起来,还能完完整整地拥有当初那个玉制九连环。”阿稚抬眼,直直看进伯鱼的眼里,“伯鱼是觉得,碎玉不再是玉,还是觉得,那穷孩子弄碎了玉,便不配再次拥有了。”
伯鱼的手垂在身侧,蜷了蜷,没有说话。
其实他是一个不知满足的穷孩子,他没将玉弄坏,可他满身污垢,不敢碰那白璧无瑕的玉,一朝占为己有,便疑神疑鬼,满心不安。
阿稚拉起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可遥遥毕竟不是玉,他怎么做,不全由着阿奇勒来决定,也不全由着别的谁来决定。”阿稚微微一笑,朗月入目,清寒只占了一分,“你不是阿奇勒,我也不是遥遥。你是伯鱼,是小鱼儿,也是守一神君;我是阿稚,也是点苍神君。仅此而已。”
伯鱼的手指一颤,深海似的眼睛里头,海浪翻滚,掀起了一阵飓风。或许阿稚并不知他的这一番话对于伯鱼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伯鱼眼尾都泛出了一丝红。
这一丝红并不止于他明晰了阿稚对他的感情,更多的,源于阿稚的理解。失去阿稚的一万年,他头几百年就像是失去了理智的困兽,他在沉沦和挣扎的边沿来回徘徊,痛苦得不行,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来,他被阿懒踹进了阿稚留影石做的幻境里面,出来以后,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再后来,他试着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一跃成神。爱到最浓烈的时候,他恨不得噼开苍梧,不管这天地的死活,也要去陪阿稚;久不得回应,爱生恨,恨意浓烈的时候,他会想,等阿稚出来,他就把他杀了,再把自己杀了,把骨灰烧了混在一起,埋起来,然后身陨神消,他们就永远绑在一处了。
可时间那么长,若是没有留影石,他都要将阿稚的音容笑貌都忘却了。
那些爱恨,繁杂的心绪,也逐渐堆积到了一处,轻易不会乱动。
明明阿稚说得分外隐晦,可就是这么隐晦的一番话,便让他那些痼疾似的恨,瞬间粉碎成齑粉,随着夜风一起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而爱意就像是逢了春风细雨的幼芽,瞬间茁壮成长,华盖天下,遮蔽日月了。
许是这幼芽,被他自己灌溉了太久,太久了。
“阿稚。”伯鱼开口喊道,嗓音沙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在。”他温声应着,和万年前相比,多了一丝难言的缱绻。
两人相视一笑,脉脉温情在此间流动。
不明所以的千牵觉得自己比头顶明月还要晃眼,便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识趣地转过身去。
她的决定实在英明。
伯鱼已经耐不住了,手掌托着阿稚肉乎的脸颊,就往自己这边带。他唇上温热,甚至有些滚烫,极具侵略的气息瞬间像是食人的藤曼,将他缠得死紧死紧的。
鼻息交互着,全是对方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掠夺对方原本的气息,一角不落地染上自己的味道。
荒野不敢作声,悄然无息,明月也扯过乌云,挡了半边脸。
作者闲话: 新书一号上线,《穿成反派们的先生【穿书】》,是块小甜饼,主1,轻松,有真假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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