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九)【二更】
很快,小鱼儿便知道,他做的,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噩梦,而是阿稚亲身所经历的事情。
处于一种不知该怎么言说的直觉,小鱼儿悄悄摸进了千石的议事大殿。
山山哭喊着的那一句“神君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诋毁!凭什么!”被他尽收入耳。
他额角青筋乱跳,却还是识大体地,没有打扰千石和他们之间的议事。
等千石将尺素书一卷,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起了缘由。
听完,他两耳一阵嗡嗡,想道,那梦,是真的?
千石一句话尾音还没落呢,就被身边吸走的灵气推得一趔趄,他看着那瞬间消失不见的小鱼儿位置,后知后觉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大吼道:“靠!你不要命了!”
小鱼儿是直接瞬移到阿稚院子里的,脚一落地,他便吐出一口浓血来。
其实神行千里符相较会温和许多,虽然也有被灵气疯狂挤压的不适感,但是修道之生灵,忍忍也就过了,但是瞬移调动的是自己体内运转的法力,对法力的要求随着距离的远近会有很大的不同。
他张开嘴,无声地喘了一口大气。
“好啦,莫要哭了。”阿稚温和的声音透过窗缝往外传来。
小鱼儿几近贪婪地描摹着那人的眉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尾渐渐泛了红。那股子思念和对诬蔑他的人的愤恨交杂在一起,成了一团熊熊烈火,燎原似地掠过他的心。
脑袋里忽然便冒出一句话来:此生最苦是相思。
“阿稚。”他在心里喊道,嘴上半分未动。
小妖抽抽噎噎地,帮他摘下头发上的脏东西。
再看一眼,就一眼。
小鱼儿想,他不能再沉迷了,他留在这里也只不过能帮阿稚洗个发罢了,他要做更有用的事情,他必须要把那个诬蔑阿稚的人抓住,挫骨扬灰!
他闭了眼,怕自己反悔似地瞬移到了老槐树那里。
阿稚若有所感的地抬头往外看去。
一片朗朗晴空,院子空无一物。
难不成是太过想念小鱼儿,出现了错觉?阿稚垂眸想道。
老槐树正坐镇军中,好一番长篇大论讲完,又让座下七十弟子分散到各营宣讲,好歹算是稳住了军心,短时间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了。
刚刚松下了一口气,回到室内静坐煮茶,结果平白无故便冒出一个生灵来,这个生灵啥话也没说,率先吐了他一桌子的血。
老槐树捂着幸免遇难的茶杯,惊道:“哎呦,我的个小祖宗啊!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小鱼儿抬起手背,擦去唇上血迹:“能查到是谁干的吗?”
流言日渐高涨,越演越烈,气焰甚嚣尘上。
甚至有军队籍此集结了那些徒有满腔愤恨的群众,自名“义愤军”,以对抗老槐树他们。
那座小宅子也不安全了,时不时便冒出来一个冤大头,声嘶力竭要阿稚来尝命,街头巷尾全是编得乱七八糟的童谣,大意无非都是指责点苍神君的“居心叵测”。
逸远决定和老槐树会师。
只是他们一路往西行,刺杀也没断过。
日子忽然间便难过了起来。
有一日,逸远还发现,在自己治下,居然有士兵怠慢阿稚,那硬梆梆的口气里,居然透露着对阿稚的不屑。
逸远差点没直接下令砍了他,若不是阿稚拦着。
“神君不该拦我。”为了阿稚杀一个士兵固然会让其他士兵心里犯嘀咕,可借此也能找出那些并非真心归顺的,还能替阿稚振威,他觉得这笔买卖,并不算亏。
阿稚摇头:“我们如今已是步履艰难,不必再给自己添设障碍。”
逸远还是觉得阿稚在惜取性命,他道:“难道神君听到这样的谣言,无故遭受这样的灾难,真的半点愤恨也无吗?”便是他们这些旁人,也要受不了了。
阿稚笑道:“军师这是找我论道来了吗?”
“神君便姑且当作是吧。”
“军师可知,当一个人过分在意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什么样的时候,那人便离失去自己不远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幸运,或许是不公。可要是事事在意,我们岂非什么都不用干了?”阿稚顿了一下,“我虽是神明,却也并非大圣。可自己选择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情,不管这么艰难,总得坚持下去的。”
“我明白了。”逸远重复道,“我明白了,神君。”
他又想起了那天,自己问神君气不气的问题,当时的点苍神君摇头说道:“没关系的,我不生气。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我要做的事情,该是我愿,而不是他们会因而待我何如。”
只是自始至终,神君还是那个神君罢了。
不以物移。
每日例行似的刺杀叫他们感到索然无味,有些事情发生的多了,便是再惊险刺激,也难叫生灵生出别的什么波澜来。
就像是已经习惯了各种大伤小伤的小鱼儿,便是再深的伤口,也叫他难起什么心思,只会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感。
老槐树为他那不要命的冲锋陷阵伤透了脑袋:“过不了多久,点苍神君应该就要到了,不如你带队去迎接?”
小鱼儿撒药的手一抖,心里的思念猝不及防被撕开了个口子,灌进了春风,那风一吹,被拔得秃头秃脑的草儿又疯狂长了起来,比上次的看着还要肥美。
他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拒绝这个美好得不像话的差事,起身披衣,不顾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仓惶跑出了营帐。
那微微发颤的声音随着微风卷了进来,堪堪让老槐树听个清楚:“我想起还有个敌军没杀干净。”
老槐树嘴角一抽,这是什么破借口。
小鱼儿这厮靠不住,老槐树也不放心,只好亲自去迎了。
一番折腾,足足从日上三竿弄到了夕阳西下。
逸远和老槐树凑到一处聊了几句,便有一种臭味……啊不,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人把手言欢,从黄昏聊到了日出。
阿稚一觉醒来,他们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相谈甚欢的模样。
只是老槐树这么领兵相迎,等于是承认了坚决庇护点苍神君,这一作为,直接让那些义愤军主动敲响了进战的锣鼓。
两家军队还没融合,便要匆忙迎战了。
这个时候,谁也没看到,沧海之上,平静的水面之下,岩浆不断翻滚。
世道艰难,颗粒难收,征战连年。
眼看着大地干旱龟裂,而战火燎原,并不停歇。
又是三年时光晃过。
在这三年的时光里,小鱼儿在外征战,从不回营,便是回营了,也从不与阿稚打照面,他们彼此,只能一瞥对方的背影。
阿稚远远望着,感概孩子已经这般大了;小鱼儿远远一瞥,按捺思念,心想,他又瘦了。
阿稚总是伏案书写,钻研符咒法阵,那些相关的东西,堆了大半个营帐,有一回逸远前来找他,差点儿没地方落脚。
他眼皮子一跳,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可他每次问及,阿稚只道不想招摇,免得给他们带来麻烦,他看起来仍是那副模样,温和而平静,眼神澄澈而清明。
就在大家以为生活枯燥得只有战争,别无他物的时候。意外才慢悠悠露出个脸来,十分讨厌地问你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沧海震怒,地龙翻滚,伏尸百里。
生灵们麻木又认命地清点着存活的族人,就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衣服鞋袜有几许似的,眼里混沌一片,全是看不清前路的漆黑,了无光明。
阿稚三年来,头一回出了营帐外十步远的地儿。
他设了一个阵法,将一片玉简放到了众多的符咒中间。那些看起来散乱的符咒,终于被分门别类地摆到了一处,整整齐齐的。
“神君,那边危险,你莫要过去。”有一个小兵伸手,忐忑地拦住了他。
“我有事情,非去不可。”阿稚温声道。
“那我保护你。”小兵嗫嚅了半晌,这样说道。
阿稚展颜一笑,到了这种时候,竟还有这么多人想着要保护他,也算无憾了:“多谢,但是不用了。”
绕过小兵,阿稚朝山上走去。
“神君,我相信你。”小兵转身,朝阿稚咧嘴一笑,那黝黑的脸蛋下牙齿微黄,但是笑容真的很好看,“我不相信一个只身闯进封将军宅子的妖……神,满身伤,只是救几个孩子,会是坏的。”他说得颠倒,却叫阿稚心里一暖。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的,他也有心,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感到茫然,只是路是自己选的,这件事情是自己要做的,总不能遇到了困境,就想着要退缩到什么地方去吧?那多不像话啊。
“神君!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我叫六合!天下六合的六合!”小兵眼神坚定,叫他动容。
“好。”阿稚应道,“六合。”
小兵说:“我爹穷,又是人族,保护不了我娘,她跟别的妖走了,我爹便给我取名阿离。他说,要我记住了,没本事的人,最终是会被抛弃的。”
他又咧嘴一笑:“我不喜欢这名字,给改了,唤作六合。”
阿稚便也笑道:“很好的名字。”
小兵这才心满意足地目送他走远。
与此同时,阿蒙、阿懒和小鱼儿的心重重一坠,这种沉沉的不祥预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瞬移到沧海之上。
沧海最中,阿稚已弃化身,神躯顶立。
“吾以吾身镇沧海万年,以散灵气于天地之间,平苍生之怨,荡沧海之怒,使万物生长有时,事事皆有序章。”开启上古封印的咒术和誓言,被阿稚清越中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念出,字字清晰,也如晨钟暮鼓,响在万物生灵的耳边。
封印开启,白光如流,逃逸散去。
漆黑海水被分流两边,露出滚烫岩浆,而阿稚如蝶,飞蛾扑火而去。
岩浆没了他的身躯。
“阿稚!”
呛人的白灰随风而起,穿过一只伸出的手掌,高高扬起,飞舞在一片碧蓝天空之中。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