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二)【一更】
妖都买卖生灵一事,实在是波澜迭起。
先有天道降下灾祸,后有魔军亡雾,一夜千里,单刀匹马,散去护体硬甲,斩司时蛸于错金刀下。
分崩离析后苟延残喘的司族王室,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妖族顾不得陈情感伤,内部便重新被大河淘洗了一遍,新近崛起的六股势力纷纷扯了一个名头,给自己冠上了什么妖族大家的名号,以“平乱世,抚民心”为大旗,收拢零散妖族势力。
这边的妖族如同散沙,那边的魔族形势却是一片大好,在老槐树竭力地游说宣讲和千石强硬的暴力碾压下,魔族散落各地的族人开始归拢,朝北方行进,最终在由东至西,绵延千里的山脉之下划下一条分明界限。
以此向北,一路透进密林和冰原,成了当前魔族的王国。
局势初初稳定,老槐树又马不停蹄地朝中西部挺进,带着七十弟子在妖族里游说宣讲。这七十弟子囊括了下界四族,十分具有代表性。
而山山和九舞这边门徒已然近三千之数,一群人御剑飞行而来,乌泱泱一片,犹如泰山压顶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至此,人族终成气候,不容小觑。
鬼老板看起来默不作声,却凑了两支队伍出来。一支乃是阴兵,阴兵过处,百鬼啼哭,要索的魂绝留不过三更;一支乃是刺客,如他一般默然,刀剑过去,没有不能收割的脑袋。
彼时,六道轮回还是仙族掌管的,仙族族长察觉到异常之时,九舞还特意去了一趟九重天。
仙族无仙可知九舞和族长说了什么,只知道九舞转身而走的时候,他抚着长须,摇头叹道:“痴儿尽在我辈!”
无论如何,历史总是热热闹闹地向前而行,不会停驻它那碌碌的脚步。
就在这个当头,小鱼儿察觉到自己的传承开始完全松动,即将把祖辈阅历,以及术法都一道倾注在他身上的时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夜。
天象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异动,周遭气息也并没有为止一变,连自己的身躯都没有一丝的变化,那洪流似的记忆便勐地朝他冲了过来。
漫漫历史长河中,辨不清烟尘和风雨孰多孰少,风骨与性命孰轻孰重,起起落落,传承转合,从不言弃的倔强让生命无限拉长,开辟了一片绚烂的强光,在眼前炸开。
那万万年祖祖辈辈见过的世间种种,一瞬间都凝聚成了极其浓重的一笔,点在眸子里,刹那间让无神的瞳孔,染上了天神般的慈悲之意。
流影一般的往事倏忽而过,一眨眼,那些分量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的传承便沉沉落下,成了他脚下的一块巨石,让他无端惶恐的同时又奇异地踏实了起来。
讲不清辩不明的思绪通过四肢百骸流淌在他的骨血里,让他瞬间觉得无坚不摧,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来。
天色渐晓,小鱼儿将手搭在膝头,坐在阿稚房前的石阶上,看滴雨淋淋。
阿稚推开房门瞧见小鱼儿的那一霎那,便知道他已经完成了传承。
从前那个抿着唇,倔强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孩子,已经随着昨日而走了。
今日的小鱼儿身上已经带上了沉沉的古意,那是传承还没有完全沉淀,冰山一角地露出的些许痕迹。
没料到会是如此突然又突兀,阿稚有些犹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小鱼儿若有所感地回头,仰着下巴,深邃的眼直直盯着阿稚不动。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对方,听雨声滴答。
微风轻拂,吹落了檐上落叶,落叶打了个卷儿,浮在一滩浅水上。
阿稚有些没头没尾地想,他该不至于一传承便要离开吧?
小鱼儿却是满腔思绪翻滚,一时着了相,伸出手来,扑到阿稚怀里将他抱住。踉踉跄跄的,全赖他还没站稳便要抱。
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虽然他这个“孩子”相是假的。可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明朗地知晓自己的心意,他喜欢阿稚。
喜欢坏了。
可他也从未试过像现在这般惶恐,历来鲲鹏皆独绝,传承让他明白了他喜欢阿稚,却没让他明白,喜欢一个人该当如何。
他不无悲哀地回想着,阿稚一直以来待他的态度,只不过是照顾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罢了。
“怎么了?”阿稚收起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摸了摸小鱼儿的头顶,温声问道。
阿稚声音清越,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软糯,每每他低声说话,小鱼儿总有一种他在撒娇似的错觉。
勒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微微发起抖来。
阿稚曾经听阿懒说过,有些上古生灵的传承,因其历经时间长久,所见甚多,勐地接受了,会有一种顷刻间便沧海成桑田的,难以接受的惶恐侵袭心头。
毕竟,无论换了谁,猝然间在脑海里多了这般多的记忆,也免不了惊慌一二的。哪怕这些记忆,并不带上原主的情绪在里头。
阿稚私以为,小鱼儿当下的心情,该是如此。
他念及此,眼神便越发柔和了,声音也放得越发轻柔了。
“传承是有些累了吧?我给你煮点吃的,吃完再歇息一会儿?”
小鱼儿还没张口,鬼老板那边的门扇便“吱呀”一声,开了。他慌慌张张地松了双手,背过身去,抓起了自己眼中逃逸的情绪。
有些情绪,他愿意展露一角,给阿稚看看,可那并不代表他愿意给其他的随便谁都来看上一看。在小鱼儿还没熟练地用到传承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区别对待。
鬼老板作为一只鬼,但是作息素来随着人,天色一亮,他便从房里飘了出来,立在还没被阳光占据的廊下。
阿稚对他招唿道:“昨夜尚可安?”
鬼老板冷艳高贵地微微一点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妥。
清晨的街道是静谧的,行人稀少,难得有了几分安宁。
这难得的安宁令公鸡都不舍得打鸣了,只歪着脑袋,站在翘起的檐上,打量着街上两位伶仃的行人。
“奇怪了。”阿稚看看街头又看看巷尾,“今晨是怎么了?怎么不见一人?”
眼见朝食的饭菜都没地方买了,阿稚开始思量着入山打猎的可行性。他满脑子都是小鱼儿绝对不能饿着,却已经忘记了阿稚传承之后,其浩瀚如海的法力,使得他对吃食的需求已经近乎于无了。
反倒是他自己,为了不引起瞩目而捏出来的妖身算不上格外强大,身上灵气荡然无存的时候便会自然感到腹中饥饿。
他想得入了神,以至于拐角跌跌撞撞跑来一只妖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差点就撞上了,还是小鱼儿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嗯?”阿稚还在状况之外。
小鱼儿伸出手来,将阿稚拦在身后。他没动用过法力,心底还是不够踏实,一阵阵发虚的,只是他手上的反应远比脑子来得快,站到了阿稚面前来。
同时,头一回出手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种满足感又将他浸泡得内心沉甸甸的,十分满足。
他疾言道:“谁?做什么的?”
那只妖应该也没预料到拐角有生灵,急急改了个奔跑的方向。只是他的身体状况似乎有些过于糟糕了,匆忙的停顿、转动,让他头脑一昏,腿脚一软,便整个委顿下去,扑倒在他们面前。
朝食的材料没买着,反而捡了一只不知死活的妖。
小鱼儿心里有些复杂。
毕竟他也是被阿稚捡回来的。
鬼老板眉尖动了动:“哪来的?”
“街上捡的。”阿稚打了一盆水,给那妖清理背上的伤口。
妖是小妖,身上的灵气很稀薄,上身赤着,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光着脚。身上伤口很多,除了背上一条从肩到腰的刀痕,其他的多数是陈旧伤疤。
鬼老板屈尊降贵一般负手弯腰,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半晌,肯定道:“打西南而来,吃素的。”
此话很有骂妖的嫌疑,仿佛在说别人实力很不济。
“嗯。”阿稚将伤药倒在这只小妖的背后,“所以,西南是起了什么乱子了吗?”
“信报未来,暂且不知。”鬼老板的视线忽然定在了此人眉间。
许久,他狠狠地拧眉,卒然没了身影。
向来面无表情的鬼忽然之间皱出了深沟似的褶皱,这般反常,小鱼儿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顺着鬼老板方才的视线看去,却只是看到了一片阴云拢在了此妖眉间。是倒霉运缠身,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小鱼儿百思不得其解。
鲲鹏翱翔于澄碧长天,潜泳在浩渺深海,自然是不懂这种阴狠手段。
此妖所中乃是“白瞳术”,白瞳术能够看透世间一切术法,不受术法干扰。这里所说术法,包括了神灵亲设之术法。
那些丧心病狂的,就这样来用那一双眼睛窥见潜藏的危险,好让自己躲避及时。可使用的代价便是接下来脏腑被噬的疼痛,以及每月月中,遭受魂灵被抽出体内,又再返回的撕裂痛感。
而白瞳术最不是东西的一个地方在于,种下白瞳术者拥有不死之躯,它几乎等同于在养着一头不死的放血肥羊,此等折磨,还轮回个没完没了了。
此术为魔族禁术,会的魔并不多。
鬼老板忽然离开,是要去召来刺客,寻千石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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