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清明:草木萌动(六)【一更】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
横在身前的手臂被收了回去。
逸远一副不愿为难他们的模样,反而后退了一步,博了个短暂的好感。他微微倾身,靠近司王的耳边,道:“王?王?能听见我说话吗?”
司王艰难地将眼睛睁开,对准逸远,只可惜酒的后劲太足了,他的视线模煳得不行,半天对不准。
逸远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明日我军清理战场,清点一事,不知王打算交给谁来做?”
“阿虎。”司王口中的“阿虎”是他的大儿子司时蛸,阿虎是他的小名,原身便是一只威勐的老虎。
司时蛸孔武有力,脾气粗暴,司王为防有人贪昧,清点战场的事情一般都是交给他来办的。
可他不知,大王子司时蛸对他专宠小儿子司彧一事,颇有微词。
“可是大王子?”逸远故意问出声来。
“嗯。”司王含煳地应着,头一点一点地,几乎要撞到桌面。
“王,小心些。”逸远担忧地伸出手去,想要扶住他,右手细若毛发的针被灵气推动,瞬间没入司王脖颈中。
酒液发烫的温度,比那针扎的感觉还要高上许多,司王无所察觉地倒头睡下。
逸远无奈地叹了一声,对侍卫嘱咐道:“记得给王披件御寒的衣裳。”他转身,又越过还在吵吵嚷嚷的妖兵,听着身后司王暂时还能嘟囔几句的声音,眉开眼笑了起来。
在这种日子里,无论他怎么笑,总挑不出错处来。
小妖找好帕子回来的时候,逸远才刚刚踏出门口,他松了一口气,既然军师一直在里面,他就还算监看得力。
“急什么。”逸远又咳了几声,闭眼喘了几口粗气,道,“我们去找大王子。”
小妖蹙眉,不知道军师什么时候和大王子搭上了关系。
“愣着做什么?”逸远走了两步,见小妖还呆在原地,“王醉酒了,怕自己明日起不来,让我嘱咐大王子记得明日清扫战场的事情。”
原来如此,小妖如释重负地跟上了逸远。
司时蛸听到逸远的话,也没什么别的表示,庆功宴上没有他,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逸远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对司时蛸道:“对了,王说,他中意的儿子,其实是你。对你的严厉,只是考验罢了。王醉酒,醒来定然头痛,大王子明日不妨去看看王。王一定很高兴,大王子能有这份孝心。”
司时蛸眼神微闪,探究地看向逸远,心道,难不成军师看出了他想要弑父夺位的心思?
逸远不再多说,迈着自己虚弱的步伐回了寝室。
这一觉,他睡到了次日近午时。
王的寝宫已经被司时蛸控制下来了,他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对自己唿唿喝喝的男人,他一双眼睛惊惧地转着,布满了血丝。
他似乎对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而感到惊惧慌乱。
原来,能掌控生灵的性命,是这么爽快的一件事情。司时蛸有些扭曲地想道。
“父亲。”司时蛸弯腰负手看他,眼底隐有快意,“我该叫你阿爸才是。这仙族习俗到底好在哪里?我们茹毛饮血,狂放不羁的生活难道就不美好吗?是什么让你愿意披着这一层皮来装模作样呢?”
司王的愤怒只能通过一双眼睛来传达,几乎要瞪破了一颗眼珠子。
“阿爸,你不要这样看我。”司时蛸舔了舔自己破皮的手背,“我只是一只野兽,我怕我会忍不住挖了你这唯一能动的双眼。”
慌乱无措从那一双眼睛里漫出,仿佛在惊恐至极地说“不要”!
司时蛸心里畅快极了:“你嫌弃我母亲是一头山野母老虎,生下我就杀了她的帐,我们可以慢慢算了。”
外头日光正盛,司时蛸看了一眼,眯起了自己忍不住兽化的虎眼:“对了,先送你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手,左右丢过来几颗圆熘熘的脑袋。
“你那些儿子们。”司时蛸嘴边挂着残忍至极的笑容,一字一句道,“被、我、杀、光、了。”
司王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响,胸膛起伏不定。毫不怀疑,若是他能动手,该是要将司时蛸抽筋扒皮了。
“惊喜吗?阿爸。”他拍手大笑,“你最看不上的废物,将你最看重的,全、杀、了。”
司时蛸大概就是为了刺激他,他在床榻前来回踱步,还哼着悠扬的小曲。
“军师来了吗?”
司王一听这名号,瞪大的眼珠子更大了,不敢相信自己终日打雁,竟叫大雁啄了眼。
“大王子这般急着见我?”逸远还是那副一步三喘的模样,似是随时要撒手人寰。
“为了感谢军师,将这机会给了我,我阿爸,便随你处置了。”
司王喉咙低低呜咽了起来,像是困兽最后发出的吼叫。
小妖惊得跌坐在地上。
这,发生什么事情了?大王子他……逼宫了?
“真是可怜。”逸远垂眸,眉眼间满是怜悯,俯视狼狈不堪的司王,“王这样子,可真是叫逸远心疼啊。”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绝对是你的敌人。
为了能够踩准所有令司王痛不欲生的点,逸远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王成了这般,怕是担不起妖族之王一位了。”逸远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三日之后的大典,便由某来为大王子加冕称王好了。”
司时蛸仰头:“军师所言有理。”
“届时,还望司王赏脸,一同见证我妖族在史上的第一次大一统。”逸远连最能气到司王的语气和遣词,都掌握得无比精准。
司王那双终生好强的铜铃大眼一翻,晕了过去。
司时蛸嗤笑:“就这般承受力?不堪一击。”
逸远弯腰,咳了个惊天动地,血迹将手帕全污了。
“军师这身子骨……”司时蛸欲言又止。
“没救了。”逸远直起身来,唇上的血液给他添了一抹艳色,红唇一弯,惊为天人,“三日后的大典我会准时出席。莫要杀了他,让他后悔活着,招惹过你我。”
司时蛸被那靡丽迷了眼,不觉点头。
逸远拖着浮浮沉沉的脚步,走出艳阳高照的室外,阳光勐烈,照得他睁不开眼。
蓦然,一片阴影投下。
他睁眼,看见了一把厚厚的绢布伞。
转头,阿稚拉着小鱼儿,偏头对他笑道:“受人之托,来接你。”
他的眼泪莫名其妙就滑下来了。
“见笑了。”
“不会。”阿稚认真道,“伤心了便哭,没什么不对的。”
逸远一怔,仰天大笑起来。
只是这大笑抽干了他嗓子眼的水汽,让他咳得更勐了。
三日之后,艳阳继续高照,不因王朝的更迭而少半分灿烂。
司时蛸指挥着侍卫,给司王找了个绝佳的观礼位置,如他平日里待逸远一般,尽显自己的照顾周全,让旁的,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逸远这一日穿得十分庄重,平添了几分不可侵犯的凛然。
司时蛸有些失神地看了他一眼。
他双手捧着冠冕,挑衅似地看了司王一样,得到了他的怒眼相待之后,才戴到新王头上。
大典持续了一整日,侍卫、宫女忙碌异常,一时忘记了司王的存在。
等司时蛸穿着一身玄色冕服,缓缓而来的时候,司王身下已是一地黄浊污物。
司时蛸和逸远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丝嫌弃,转而又恢复正常。
司时蛸假装愤怒:“谁照顾的王上王!”
假模假样的戏码一再上演,司王喉头竟咕噜噜地响起,血沫从他嘴巴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逸远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司王。
他走出这个是非地,闭着眼,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
虚空中伸出来一双手搀住了他。
逸远眼也没睁,便道:“子宁,鬼吓妖,也是能吓死妖的。”
鬼老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默不作声地将人拉着上了重楼,递他一坛子酒。
“你倒是了解我。”逸远抱过那坛子酒,开封入喉。
“咳咳咳。”喝得急了,被呛了。
舌尖一抵,是烈酒。
“许久不曾饮酒。”逸远用袖子擦去唇角酒迹,“没想到还能被呛到。”
“会被呛到便慢些喝。”明明本意是带人来消愁的,可鬼老板说话还是那样无情。
“中州破开的那一日,我便是在这座重楼上,看烈火漫天。”逸远的声音很低,“那一夜有月,我将毒药埋入了司王的脖子里,那时候,我便想,该为这大胜之时,举杯邀一轮明月共饮。”
“妖都迁到中州来了,你有何打算?”鬼老板道。
“我要回家。”逸远脸上已经漫上了红云,他说,“我要去找清清。”
“她肯定怪我没保护好她。”逸远又灌了一大口酒,任凭酒迹将衣裳打湿。
“想要所爱入梦来,便是残梦也难全。”他趴在栏杆上,看底下三两行人,喉头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清清……清清……”
妖都初建,城池崭新,尚且荒凉。
“都饮一杯在中州……”逸远大声喝道,下一句,声音又微不可闻,仿佛难以开口,“百年寒凉无人知。”
“清清……清清……清清你在哪里啊清清?”他抓住了鬼老板的衣袖,恍若在梦中,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一袭青衣,笑意温柔看他的女子。
她叫他,忘了她。
他痴痴一笑,呢喃道:“清清你可知,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作者闲话: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出自《晋书·王衍传》:“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