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九)【一更】
遥遥死在了一个四月芳菲尽的午后。
那天,遥遥还对随侍的侍女平静地说:“我想吃乳酪,你替我去膳房说一声。”又对护卫道,“你帮我寻阿奇勒回来。就说,我快要死了。”
护卫吓了一跳,当即跪下。
遥遥却平静地拢了拢御寒的衣衫:“不想死便快去。”
护卫这才知道,遥遥并不是说笑。
他眼里灰霾已经很浓了,看东西的时候有些费劲。
阿奇勒没几息的时间便瞬移回来了,遥遥等到了他。
“遥遥……”他嗓子干哑地喊了一声。
遥遥伸出双手,将阿奇勒抱住,埋在他的肩窝里,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
他想说:“阿奇勒,我害怕,我怕死了之后会遇见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们肯定恨极了我。”
他想说:“阿奇勒,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他还想说:“阿奇勒,地府太可怕了,你陪陪我吧。”
若他这样说,阿奇勒指不定还真的会陪他。
可他都没有,他只是摸了摸阿奇勒长了胡茬的下巴,抬头亲了一口,笑着对他说:“阿奇勒,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平安快乐地长大。如果……如果还能遇上我,我还想陪你一辈子,不让你受伤。”
“遥遥……”阿奇勒的心像是在迎风处敞开了一个大口子,凉得彻底。
手腕已经发软了,遥遥喘了一口大气,断续道:“阿奇勒,你真的坏透了,可我……我是爱……爱你的。”
他的腿脚蹬了一下,空气隔绝在鼻头,那手腕无力为继,软软垂下。
阿奇勒抓了个空,头一回露出茫然的表情,喊了一声:“遥遥?”
“遥遥?”许久,妖界年轻的妖王颤着声又喊了一句。
侍女端着乳酪,呆呆地站了半晌,才匆匆跪下身来,头贴着冰凉石砖。
“遥遥!”孤狼哀鸣,他们年轻的妖王砸了满室物件,却再也惊不醒那个杯盏落地也要睁着惊慌双眼看他的妖王后了。
“不会的。”妖王拿自己温热的额头去贴那凉透了的脸颊,“我还没死,你怎么能离开我,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后来发生的事情,与阿奇勒说的也差不离。他一边物色新的妖王,一边越发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显出了不要命的狠厉来。
一边还要研究六界流通的法阵,想尽了一切办法聚魂,历时五百年,终于看见了魂体状态的遥遥。
阿稚看到,那一日的阿奇勒,掉了一宿的泪。
阿奇勒又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用自己的本体妖躯创建了一个几可乱真的法阵,营造出“重生”的假象,刚开始“重生”的一百年,遥遥果真懵懂如幼儿,前尘尽忘。
可他骨子里对阿奇勒的畏惧保留了下来,总是惶惶不安。阿奇勒便学着那些人界哄娃的法子,学草编木雕,笨拙地哄着他。
身边有凌厉风流凌空噼过,阿稚腰间横过一条手臂,抱着他往后退去。
周遭画面如琉璃碎尽,落入长渊,露出了明艳多彩的王宫一角。
阿奇勒目眦尽裂地看着阿稚,眼中戾气要冲破天际了。
四周鬼气喧嚣更甚。
伯鱼将阿稚藏到自己身后,眼眉一抬,同样是戾气冲天的模样。
阿奇勒冷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与我同出一辙的怪物。”
阿稚皱眉,阿奇勒是在骂伯鱼?
他探出头来,不认同地反驳道:“不准骂我们家小鱼儿。”
伯鱼一愣,没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那冲天的戾气瞬间化了个干净。
他想,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他保持着自己微翘的嘴角,不无炫耀地道:“听见没?”
阿奇勒长指一握,捏成了一只布满筋脉的拳头。
遥遥消瘦微凉的手搭在上面,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奇勒。”
细听,还有些颤抖。
他吸了一口气,垂眸掩盖住自己的狠厉,转身,温声应了声:“嗯?”
一场一触即发的打斗就这样暂时消弭了,暗涌的波涛全在两人眼神交接间进行。
“阿奇勒,我想起来了。”遥遥咬唇,抬头看他。
阿奇勒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按捺不住的戾气,他握着栏杆的那只手生生将栏杆掰下来一块,被捏碎,扬入池中。
他眸中深色物质翻涌,不错眼地盯着遥遥道:“为什么想看?”
他蓦然生出一股苍凉来,若是遥遥前尘尽知,还愿意如他自己所言那般,还爱他吗?他心里是不信的,那不过是遥遥为了哄他而说的谎话罢了。
若不是他抓住了他,他怕是死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半点关系的。
伯鱼眉眼一动,抬眸看他,微微眯了眼道:“怎么,胆小鬼刚才没敢看王后临死前那一幕,不知道王后到底是怎么看你的?”这话说得戳心戳肺的。
阿稚葡萄似的眼珠子一转,明白了过来,难怪他刚刚能隐隐窥见一些阿奇勒的遭遇和想法,原来他也跟着跳了进去,难怪遥遥死后,那一团记忆还在持续,看来是因为捕抓到了阿奇勒临走前的记忆和思绪。
“不想。”阿奇勒眉眼间都是明晃晃的抗拒。
伯鱼“呵”了一声,忽然敛起了满脸的嘲讽,走上了推心置腹的道路:“我从前也喜欢一个人,没敢告诉他,离了他身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那些荒唐的念头自然消失。后来听说他遭了难,才后悔不已,差点就杀遍了六界。”
他舔了舔唇角,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后来,有人点醒我。若我从此堕落了,他醒来看见,虽不至于责怪我,可他必定会伤心、难过,满心想着与我传道,诱我回到正道上来。劳心又费力不说,还白白浪费许多时光在泥淖之中挣扎,染他一身脏臭污泥。”
阿稚眉弓微动,心里有个念头唿之欲出,又被他按捺住了。
“可若我能如他所愿,做他所想,待他归来,看见他期盼的愿望已然成真,那他又该有多么欢喜。往后的时光,我也不必战战兢兢,生怕他哪天嫌弃我,弃我而去,再也不管了。”伯鱼这话说得阿奇勒眼皮一跳。
这种做法,有些超越了他的理解。
“既能为爱生魔,何不为爱成佛,给他漫天宏光,不必躲躲藏藏。”说完,伯鱼已经耳根通红,几欲滴血了。
他用散开的头发欲盖弥彰地遮了遮,继续道,“你不敢听,是认定了王后不爱你。可若我说,他爱惨了你,为此愿永沦地狱,只换与你一世情缘。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敢听吗?”
阿奇勒身躯微抖,竟不敢再直视遥遥的眼睛,他哽了半晌,才道:“遥遥,是怎么想我的?”
池边落了一滴水,漾开波涛,像是奈何桥旁的沉沉黑水被拨弄了。
彼岸花开,一片红艳。
六道轮回,在眼前依次打开。
遥遥拒绝了踏上轮回。
“你是怎么想的?”一身白衣的鬼主如是问他。
“我……我想等等他。”遥遥道,“他杀了这么多人,必定不会善终,我……有些担心他。”
鬼主不太明白他的这种想法:“他对你并不好。”
“他很好。”遥遥急道,“他只是……”剩下的话,遥遥说不出口。
鬼主看着他,仿佛看见了比佛主割肉饲鹰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要代所有冤魂原谅他?”
“不是!”遥遥急急喊了一句,垂下眸子,摇了摇头,“我能原谅他,可他所造的杀孽是不能原谅的。我没有这个资格。”
“那你想做什么?”鬼主都有些好奇了。
遥遥紧张地捏了捏袖子:“我……我方才看见了功勋簿……”
“所以?”鬼主的神情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不可思议。
遥遥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道:“我愿以累世功勋,在十八层地狱的永世沉沦,去赎罪,去换那些被他所杀之人的孽帐。换阿奇勒一世平顺安康,与他厮守。”
鬼主的不可思议压制失败,脱口而出:“你疯了?”
“不……不可以吗?”遥遥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他可以替阿奇勒赎罪。
鬼主一副糟心模样:“你当真?”
遥遥点头,期盼地看他。
鬼主叹了一口气,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可以。”
水波模煳了遥遥欣喜的脸,阿奇勒失神地去捞。
只有凉水穿过指缝,漫上手背。
“怎么这么傻。”阿奇勒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跪倒在池边,捂着发胀的脑袋,喃喃道,“为什么这么傻,不值得,不值得。”
背后有比水还凉的指尖抚上肩头,对他坚定道:“值得的。”那声音依旧颤抖,怀着刻骨的惊惧,可他听到了里面从来没细细感受过的爱意。
阿奇勒仓惶地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震颤不已。
阿稚叹了一声,伸出手,递给伯鱼。
伯鱼握上了他的手,将灵气渡过去。
阿稚指尖在虚空划过,留下透白的灵气痕迹,那是一个锁灵法阵。
阵法画完,发出一阵白光,没入阿奇勒和遥遥体内。
“你们的神魂黯淡,再不入轮回,便要消逝了。与其盼着用其他生灵性命维系法阵运转,再造杀孽,不如待一世轮回之后,与遥遥一同赎罪。说不定,还有机会再入轮回,重续前缘。”阿稚挥手又画了个传送阵,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奇勒牵着遥遥的手,头一回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来。
他说了一句脏话:“我太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了。”这样的脏话贯穿着他整个幼小无措的时段,自他离开那间屋子后,便不愿再说了,没想到今天要用来痛骂自己。
他眼里含泪,对遥遥道:“真好,你还愿意爱我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阿奇勒被自己绕口的话说得笑了,“遥遥,对不起。”
阵法缩成了一个小光点,也将遥遥那笑着擦去阿奇勒脸上泪水的画面合上了,再看不见了。
离了阿奇勒的法阵开始分崩离析。
天摇地动,此间冤魂尖声嘶叫。
阿稚手上速度加快,给这比方才更为庞大的锁灵阵,注入了能冲破此间灰蒙蒙阴森森鬼气的灵气,灵气从伯鱼手中涌出,不歇停地被阿稚灌注到阵法上。
白光耀眼,终年不见天日的此间冤魂被刺目亮光捕抓,引进了阵法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稚才收了手,将收拢了冤魂的透白瓶子递给伯鱼。他嘴唇发白,有些晕头转向地往后倒了几步,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阿稚?”伯鱼带着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稚没来得及回话,此间阵法便开始像薄瓷落地一般迅速炸裂。
狭缝之中,妖界的绮丽风光撞入眼中。
一同入眼的,还有妖族民众惶恐的一双双眼睛。
在这紧要当口里,阿稚想明白了,他们哪里仅仅是要他性命引起六界混乱,他们是要重现阿稚万年前的进退维谷!沧海城一事本就是设计阿稚动手,未料他法力被压制,压根就不出手,连傅沈泊这步后续棋子都直接作废了!
他们费尽心思布了这局,又怎么能够甘心。
所以他们才和阿奇勒达成共识,由阿奇勒出手将他们在阵中抹杀,他们继续给法阵灌输法力维持法阵是假,逼伯鱼出手毁阵,挑起妖魔神三界的矛盾是真!从他们踏进阵法的那一刻,无论最后是何种结果,必不能善了!
身侧的风刮起了他的长发,蒙了一头一脸。
作者闲话: 求生欲让阿T想说一句话:配角观念不代表主角观念,配角的观念受性格预设影响……虽然阿T也觉得遥遥应该将阿奇勒给“咔擦”了,然而遥遥他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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