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清明:草木萌动(十四)【二更】
唯独千藤,性子依旧冷得和他们北伐的那座终年冰雪的山一样,半点不会融化。
千藤不是军医,她是游医。只是偶尔路过北伐的王军,见他们医师匮乏,便搭把手,帮个忙。等春天一到,万物生长之时,她便要离开了。
遥遥十分畏寒,早早就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球,和那些敞胸露背的妖一个在夏季一个在冬季。
连老狍子都忍不住调侃他,要是在雪山上摔了个跟斗,怕不是拦都拦不住,能一路从山上滚到山下。
遥遥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便每次都只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而过。
听老狍子说,他们这次北伐是因为妖界出了叛徒,想要推翻《六界盟约》,煽动其他妖族跟他复辟什么江山。
老狍子嗤之以鼻,显然是被当初老槐树带出来的门下徒弟浸润得十分深入骨髓:“谈什么江山不江山的,谁还不是这片土地孕育的?都万万年了,还搞什么一家生灵两门进,非得拼个高高低低的事情。不过是自己修炼不成,又不愿拼博一把,不知量力又不甘平庸,还妄图让别人替他赚来事事无忧,事事顺心,真是瘌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看来老狍子不仅被老槐树教化得很好,还被人族陶染了好口才。
遥遥被唾沫星子逼得贴住营帐,不住点头。
又过了两天,老狍子嘴里闲聊的人又换了。
换成了王那一批可以组成一个旅的王子来,遥遥听了半天,光是记住那些王子的名字,便要额角发痛。不过龙生九子,也有不成龙,各有所好的,何况是狼王。
在狼王那众多的儿子中,有两位格外惹妖视线。一位是狼王长子,血统纯正的阿苏勒,一位是狼王幼子,狼王不知在哪里发情寻回来的私生子,毛色斑杂的阿奇勒。
阿苏勒格外健壮、爽朗;阿奇勒格外嚣张、狠厉。
这一次,有关两位王子的闲聊竟持续了足足半月之久,令遥遥称奇。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遥遥通过老狍子喋喋不休的唠叨,总算是零星地拼凑出了阿奇勒的生平来。
说起来,阿奇勒倒也算是个可怜人。
他的母亲是一匹稍有姿色的杂毛狼,血统很一般,战斗力也很一般。偶尔得了个机会和狼王春宵一度,一击即中,生了个样貌酷似狼王,风神俊朗的儿子来。
但凡他母亲不是个瞎子,便会知道利用这一点,将自己的儿子送进王宫,享荣华富贵。
可世事就是那么不巧,阿奇勒他母亲,正是一匹真正意义上瞎了眼睛的母狼。
她不知道自己与谁春风一度了,只知道自己坏了一匹小狼崽,不太好嫁出去了。即使妖族风俗开放如斯,也总有那么一些闲言碎语困扰。
不知是不是阿奇勒的母亲嫁得不好,又怕自己独自生活会饿死,她便将这一切推到了阿奇勒身上来。
从小到大,阿奇勒身上的皮肉就没有不流血的时候。
小的时候,阿奇勒还满怀希望地天真认为,许是娘亲看不见?
后来,他才明白,她的不幸,总得有一个发泄的口。
他便是这个口。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奇勒性子逐渐变得扭曲且冷戾又狠辣。
让他决定摆脱自己困境的是一个雷声滚滚,大雨倾盆的午后。
那时的阿奇勒因为终年不得饱食的原因,长得又瘦又小,但是那一张脸,是十里八乡都说好看的好。
阿奇勒的母亲嫁得是真不好,下雨天闲着没事,她的蛇妖配偶竟想着一边打她一边干那种事情。
真是活久了什么破玩意都能见着。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阿奇勒的母亲不行了,再来就得丢了命了,那蛇妖便将眼睛黏在了阿奇勒身上。
那个午后,连阿奇勒的母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知道,她儿子的房门被关上了,不久后便蔓延出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阿奇勒看也没看他的母亲,径直走进了大雨中,再也没在他母亲跟前出现过了。
过了约莫五年,阿奇勒在一次狩猎中大出风头,被狼王所注意,才接回了宫中,正式成为王子之一。
阿奇勒有没有在这一次狩猎中使什么手段,那便无妖可知了。
老狍子当初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感概道:“王说,阿奇勒手段虽不磊落,人也阴狠,但却是一个知晓大义的妖。”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满是深意。
遥遥不懂什么手段不手段,大义不大义的,他因着阿奇勒也被蛇妖觊觎过一事,微妙地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来。因亲人一朝离去而四处漏空,空荡荡的内心,头一回有了那么一丝实感。
这一份实感,在老狍子伤好重回战场,也就是北伐叛徒的最后一战里,瞬间充盈,填满了那一份空荡。
照理说,像遥遥这样在后勤兵里当帮手的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遇上叛兵的,可他不仅遇上了,还遇上了重伤的阿奇勒。
当时的遥遥感概道,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可看到了遥遥后来所走前路的阿稚只想叹一声,这是一段什么样的孽缘呐!
遥遥区区一只大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去啄一只大老虎的眼。他出来不过凿冰罢了,手上自然没有兵器,随身携带的法器更是没有。
可他就是敢像一只牛犊子一样,用蛮劲去将一只困斗已久的勐虎撞开,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阿奇勒。
那只虎妖便是妖族叛徒的首领座下的两大帮手之一,若是能重创此妖,乃至于取下他项上虎头,叛军定然惶惶。
虽然那只虎妖最后是被阿奇勒所斩,可他敢救阿奇勒这件事情,本身就十分令妖敬佩的了。于是,遥遥顺理成章地入了阿奇勒的帐,成了亲兵。
亲兵嘛,自然是日夜相对,坦诚相见的。
两人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熟悉起来之后,遥遥发现,阿奇勒其实并不像外界所言的那便狠厉。他的狠厉,全是待敌的。对自己身边的兵卫,他虽不亲近,却是爱重的。
有妖兵受伤,他总是面上不显,却暗暗急迫,甚至会亲自去找一些比较难寻的珍贵药草。
遥遥托着腮看他,心想,真是一个嘴硬心软,表里不一的家伙。
这个家伙头也不抬地提笔写着军中要处理的一些要务,却好像长了另一双眼睛一样:“看了一晚上了,还没看够?”
“没有。”这些日子以来,遥遥知他嘴硬心软,早就开始嘴上没个把门了,闻言便熟练地调侃自己的上峰,“王子好看,遥遥多看几眼,有什么不可以的。”
果不其然,阿奇勒半点也没生气,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可以。看在你嘴甜的份上,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出来。”
“我才不要什么赏赐……”遥遥眼珠子一转,改了主意,“不过,既然是王子赏的,那便要吧。”
阿奇勒放下手中的笔,吹干墨迹:“想要什么奖励?”
“找只大妖教我搏斗、术法。”遥遥问,“如何?”
彼时,竖起的纸张遮盖住了阿奇勒瞬间变得难看的面容。
他缓了缓,道:“好呀。”
时间真如流水,一晃三年五载又过了。
春风融了冰雪,唤醒了万物。
阿奇勒闭眼站在茫茫原野之上。
遥遥从背后草丛一跃而出,跳到了阿奇勒背上,将他双手反剪地扑倒在地上。
“阿奇勒,你身手不行呀。”遥遥说着话的时候有些沾沾自喜,“这么轻易就叫我制服……”
那一个“了”子还没有出口,阿奇勒便动了,手腕一转,一伸,一抓。
遥遥便被抓住双手,放到头顶上,天旋地转地调了个个儿,嵴背紧紧贴着大地,上方紧紧贴着个阿奇勒。
“谁不行?”阿奇勒压低了嗓音在遥遥耳边低声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区区美男计就让你缴械投降,放低警惕了?”
遥遥挣扎,双手与腰身齐齐发力:“那王子可要小心了,说不准猎物要反扑呢。”
“猎物?”阿奇勒失声笑道,“谁会将自己比作猎物的,你啊你。”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又隐隐约约的宠溺。
遥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起来,挣扎得更厉害了。
“嘶——”阿奇勒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遥遥抬起头来,以为自己撞到了他去捣那半路打劫的大黑熊的贼窝时伤到的那一爪子。不料一抬眼,他便撞进了一双幽深又冒着火苗的眼睛里。
“你……”遥遥停止了动作,偷偷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察到事实似乎与他预料的有一点出入,便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了。
“遥遥。”阿奇勒开口了,嗓音沙哑得不行,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遥遥大气也不敢喘,看着阿奇勒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对不住。”阿奇勒勐地喘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跳了起来。
不等和遥遥打声招唿,他便带着自己一张黑脸和通红的耳朵逃也似地走了。
遥遥呆愣半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捂着脸,在草地上笑着滚了好几圈。
他想,阿奇勒不会是喜欢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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