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清明:草木萌动(五)【一更】
文曲听得一怔,倒是鲜少听见如此张狂又疏朗的声音。
可文曲听不出,阿稚哪里又听不出,他喜出望外地挑起伞面一角,抬首望进密密树冠之中,一双明净的水润润大眼睛里,喜悦都快要遮盖不住了。
“大哥!”
阿懒收了那装着果浆的酒壶,跳了下来。
他趿拉着一双芒鞋,身上松松散散地披着件细麻素衣,一头微微蜷曲的乌黑长发尽数披散,手上还拿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折来的竹竿,仿若城门口跪坐讨饭的乞丐。
浑身上下,丝毫看不出哪里有一丝神明的光辉。
司命怀疑自己的眼睛瞎了。
“大哥!”阿稚又喊了一声,扑过去将阿懒抱住,“我二哥呢?”
阿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掐着阿稚脸上的嫩肉,愤愤地问道:“二哥,二哥,二哥,你眼里只有你二哥。”
“哪有,还有大哥。”阿稚被掐着,话都说得含煳不清了。
横空过来一只骨肉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了阿懒手腕。
除了伯鱼,基本不做第二人想。
他暗中使力,脸上却是客气有礼,挑不出错误的笑容:“太和神君,此间人多眼杂,你这样对点苍神君,不大适合吧?”
千牵眼睛一亮:哦嚯,两个讨厌鬼斗起来了?
没有神样的太和神君说出的话也没有什么真神风范,赖皮得很:“你方才要是不说,本来是没人知道的。你这么一说,要我们家阿稚脸往哪搁?”
言下之意,都是伯鱼的错,如果不合适,也是因为伯鱼点破了他们的身份。
文曲拉着司命默默后退一丈远,希望三位神君可以尽情忽视他们。
两厢眼神交战,威压被笼着推向对方,都唯恐伤着了如今法力被封印的阿稚。
可怜了被掐住脸颊的阿稚,还要先将自己脸上的嫩肉,从阿懒手里抢救出来,再一推一拉,分开两个斗鸡少年似的高贵神灵。
“大哥……”阿稚拉住阿懒那抽丝磨损的衣角。
阿懒打断他,眼神威胁道:“你要是下一句就问你二哥,那你不用和我说话了。”
“哪有。”阿稚赶紧扶平这只被打翻了的醋坛子,以免酸飘十里,其味不减,“我就是想说大哥辛苦了。可是大哥不是说三个月后就来接我吗?这都三个月又两天了,你才出现。”
“怎么?小没良心的。”阿懒轻轻敲了他一个栗子,“终于想起来要见哥哥们了?”
阿稚嘀咕道:“不是你们说有要事要办吗?我可是一个懂事的弟弟,绝不缠着哥哥,妨碍哥哥做正事。”
“哟。”阿懒笑出了颤音,“我们家阿稚懂事了。”
“好了,大哥你莫要闹了。”阿稚摇了摇他的袖子,“我二哥呢?”
阿懒轻哼了一声,懒得再和他计较:“在魔宫里等着你呢。”
听到阿蒙在魔宫里等自己,阿稚便不再慢吞吞地行走了,直接让伯鱼带他御风而行,朝魔界的地界而去。
阿懒轻轻哼了一声,提着自己戳得裂成细条的竹竿跟了上去。
伯鱼在阿稚刚身镇沧海的那些年都待在魔界里,魔界上下对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轻而易举地便放了行。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守一神君,无比失望地感叹一声:“魔界守卫太松散了。”
要不是打不过,千牵握起拳头就冲上去了。
魔界和其他五界都不一样,格外大胆,魔宫就设在魔界入口不远处。魔界崇尚黑金,魔宫两扇厚重大门便是黑金所铸,千百年风雨不侵,沙尘不蚀。
一入魔界,扑面而来的庄严便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人不由得便挺直了略弯的腰嵴,垂首慢走。
“小公主。”列在入宫大道两侧披甲执锐的魔卫齐齐行礼。
响亮的声音撞上黑金后如实回响,如洪钟震荡,紧随在后的丹绪几乎是吓了一跳,被周飞按着镇定了下来。
傅沈泊虽说早已知晓千牵魔界公主的身份,可碍于其形容举止像个疯丫头似的,从来没有“千牵是魔界公主”之类的感觉。而且千牵并不娇惯,一路行来,让睡林间便是林间,农舍便是农舍,从不多言、怨怼。
也是此刻,在古朴森严,庄重肃穆的魔宫大道前,听着震耳欲聋的魔卫齐声高喊,才模模煳煳有了那么一丝认知。
千牵一挥手,不满道:“什么小公主,魔界就我一个公主!”
“小公主说得是!”魔卫齐齐回应。
千牵白眼一翻,懒得和他们计较这个从来就辨不清的问题,直接朝大门紧闭的魔宫走去。
魔宫比较有意思的一点也在这里,他们从不娇惯所谓“贵族”,也不认为你身为公主、少主便比别的魔众多了些什么特别的对待。诸如回宫广开大门,翘首以迎……诸如此类的事情。
回宫么,自己能把门推开,便进。若是不能,魔界那么大,何处不为家?
幸而魔众理智尚存,此规对幼魔例外。
千牵背着手,走到魔宫的黑金大门前,她回首一笑,满是人间骄阳正盛的模样,满是傲然,很是符合魔界公主的身份:“我请你们看看我魔界的演武场。”
黑金门扇一侧受力,被千牵双手推着沉默无声地缓缓而动,像是年迈的大懒兽,半炷香迈不动一步路。
丹绪仰着脖子看了一眼门顶,又看了一眼那被推开后瞧着有近三尺厚的黑金门扇,不由得默默咽了一口唾沫,感叹渺渺俗世,人如一栗。
他撞了撞周飞的肩膀,小声道:“我现在真的相信千牵是魔界公主了。”
周飞微微垂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眼见闷葫芦果真不放个声,丹绪便寻了另一边的傅沈泊讲话:“静远……”
话没开口,就被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虚张的胆子:“害怕了?”
“没……”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真诚,不足以欺骗傅沈泊的耳朵。
周飞默默递过自己的长袖:“拉着。”
丹绪感动道:“小飞飞,你真好。”
黑金门扇慢移,开了一条缝隙,“嘿喝”“嘿喝”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砰砰”的重物砸地声、铿锵的刀剑相激声、“咚咚”的拳拳到肉声,可谓是不绝于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随着黑金门扇被缓缓打开,入门处那走一炷香时间有余的偌大方形演武场便撞入眼中。一道入目的,还有演武场支起的大小场子上光着膀子,互相较量的魔众。
丹绪还以为自己进了一所格外大的武馆,而非魔宫。横看并无雕栏玉砌,竖看更无满堂华彩。
“这……”他欲言又止。
千牵挑眉:“我们魔界可不是什么醉生梦死,沉溺富贵的生灵,我们崇拜强者,敬畏勇者,钦慕伟者。我们素喜较量搏斗,并非嗜血,只因生来热血,永不止息。”
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听没听懂,许久不曾动手的千牵抽出腰间“千机”长鞭,看准机会,一跃便下了场子。
那铁塔似的大汉一见千牵,有些意外地稍稍瞪大了眼:“小公主?”
千牵手腕转动,甩出了一串冒着腾腾魔息的鞭花:“今日胜了几场?”
铁塔大汉闻言挠头,显得有些憨态可掬了:“不多,才九场。”
千牵便道:“明日我赢九场,再邀你打一场。”
铁塔大汉爽快应道:“好。”
在场的魔众并无觉得不妥,只拍手喊叫。
两相一对眼,便动了手,缠斗到一处了。
丹绪紧紧拉着周飞衣袖,感叹道:“真是别开生面啊!”
见阿稚频频回头,伯鱼被迫当起了东道主,朝他们招唿道:“跟上,莫要丢了。”
丹绪便找到主心骨似地欢快应了一声。
从演武场越过,上得三层黑沉沉的高阶,穿过一块照壁,才算是摸着了魔宫的正门。
阿稚迈过高高的门槛,朝白绫缚眼的白衣少年扑了过去。
“二哥!”
阿蒙听音辨位,张手接住了飞扑过来的阿稚。他脸上笑意深深,右手准确无误地落在阿稚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阿稚来了。”
“嗯。”阿稚点头,“二哥有没有想我。”
“自然是想的。”此刻的阿蒙语气温润,如春风拂面。
“我也很想二哥。”阿稚环着阿蒙腰身,将头靠在他肩上,开始撒娇使性,出卖大哥,“我问大哥,二哥去哪了,大哥他还掐我脸!”
被指控的大哥:“……”
“阿懒。”春风拂面的语气夹了刀似地唤他。
被叫唤的阿懒:“……”
阿蒙叫唤,阿懒是决计没有不应的道理的,他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说道:“我就玩笑一二,没下重手。”
阿稚拆穿道:“红了。”
阿懒拉伯鱼下水,企图蒙混过关:“……要不是小鱼儿忽然掐住我手,我也不至于失了力道,怪他。”
“呵。”伯鱼冷笑一声,从容应对,誓不下水,“你不掐阿稚,我会动手?”
眼见局面诡异地拐了个弯,阿稚果断斩断道:“二哥,我饿了。”
“嗯?”果不其然,阿蒙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阿稚和二哥一起去。”
眼见两人欢欢喜喜地双双携手出了门,阿懒整个窝在了椅子上。
伯鱼端坐着,正了正衣摆,对一脸拘谨的丹绪和司命道:“自己落座,在魔界没那么多繁琐礼节,不会有人特意请你落座,为你斟茶。”
司命眼珠子左右扫动,斟酌一番之后便选了个挨着文曲的位子坐了。
丹绪屁股将将落下,殿外便传来“砰——”的一长声踹门声。
丹绪勐地跳将起来,心道,哪个不长眼的逼宫来了?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