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高考

    回去考试

    姜之看着他的眼睛,“说。”

    薛松抽完半根烟，戳灭在台子上, 看着外面：“那天你走了之后, 学校这边立马就有人来找程离，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一连三天他早中晚不间断地被叫过去谈话，那时候校门外蹲着记者和一堆乱七八糟蹭热度的网红, 甚至还有想翻墙进来的, 就想着能拍一张程离的照片。”

    姜之静静听着, 他在家虽然限制了自由, 但隐私被保护得很好，起码他没见家门口有蹲守的记者。

    而程离呢？程离哪几天是怎么过的？

    “那段时间学校不让他出去住, 他就住学校，就是你们之前那个宿舍。他压力应该很大，平时虽然也冷冰冰的, 但是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的感觉明显不对，我就没见他开口跟谁说过话, 岳峰跟他说话都不理, 每天回了宿舍就盯着手机看,”薛松说到这里瞥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你的消息。”

    姜之：“……”

    薛松继续道：“学校这边一直想让他出面回应一下, 就说那些照片视频都是假的，你们俩就是普通朋友，而且还让他写保证书, 在校期间绝不出现早恋情况什么的。”

    薛松嗤笑一声,“这不扯淡吗？”

    “他没同意, 后来逼急了, 他就直接跟学校撂话，说不可能跟你分手，并且要求学校在你回来之后不能向你施压，谈话也不行，不然他就不参加今年高考。”

    姜之僵了半天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他动了动嘴唇，是个骂人的口型。

    薛松没留意，说：“其实他知道学校不会开除他，也不会开除你，以前忍着估计就是尊师重道。后来学校不知道是害怕他了还是看透他了，就没再提过这事，之儿，他还是挺靠得住的。”

    “靠得住什么？”姜之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茫然：“拿高考要挟学校，学校顶多丢个清北名额，他呢，伤敌八百自损一万……”

    薛松嗨了一声，“是幼稚了点，不过这不说明人家对你用情至深嘛。”

    姜之摇了摇头，抱住了脑袋。

    薛松看着姜之这副模样，结合他自从事发至今的情绪状态，心里突然堵得难受，他走过去揽住姜之晃了晃，“兄弟，我真不愿意看你这样，你说咱俩以前多自由自在啊，怎么现在……”

    “谈恋爱是让人开心的事，你要是实在觉得难过，就好好想想要不要继续。”薛松拍拍他肩膀，“现在高考是头等大事，先别想别的，你努力了这么久，马上背水一战，总不能在这关头掉链子，也别给程离添堵了，他年纪比咱俩都小，但他挺照顾你的，你也顾虑点他。”

    一滴水落在薛松脸上，他努了努脸，抬头看向灰色的天穹。

    “之儿，下雨了。”

    姜之慢慢把脸抬起来。

    一滴雨水落在他嘴唇，他齿尖触到腥咸的湿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去年教师节晚会还是什么晚会，他和程离一起表演节目，后来衣服被弄脏了，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去老郭家洗衣服。

    回来的路上下雨了，就像现在这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本来以为要一路淋着回去，节目也泡汤了，结果程离竟然随身带着雨衣，还是双人雨衣。

    两人同时从雨衣中钻出头的那一刻，姜之至今仍记得当时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很确定，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给他这种悸动，掺杂了他高中时代所有一切融合成的情感，他不会再给第二个人了。

    “下大了，我们回去吧！”薛松喊道。

    这雨来势汹汹，顷刻间就成倾盆之势，远方的松涛声层层叠叠，盛夏的树木苍郁茂盛，被雨水和狂风无情地卷携着。

    姜之正准备和薛松离开，就听见天台的铁门处传来动静，下一秒，门被打开，程离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薛松看了两人一眼，决定还是不搀和，躲着雨下去了。

    经过程离身边的时候，薛松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离点头示意。

    薛松下去之后，程离撑起伞，快步走到姜之身边。

    他脸上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冲姜之笑了笑，说：“我找了你好久，原来在这儿跟薛松聊天。”

    姜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说话。

    程离柔声道：“雨大了，我们回去吧？”

    姜之突然开口道：“程离，我们去流浪吧。”

    程离想也没想，“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很远的地方。”

    “好。”如果这样你能高兴起来。

    姜之说：“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程离坦然，“因为我爱你。”

    姜之呼吸一滞，后面的话顿时卡了壳。

    这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情话，但却让姜之心情复杂万分，就像吞了一个糯米丸子，又甜又堵。

    程离看他张着嘴的样子，突然拿出来一颗糖单手剥开放进他嘴里，附身在他耳边说道：“姜哥，我爱你，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会记住。”

    他冷而坚硬的手指点了点姜之心脏的位置，“我要你这里记住，我爱你，别再想些乱七八糟的，如果现在不想说的话，就忍住了，我们等高考完。”

    姜之声音嘶哑，“好。”

    紧接着，他就被程离吻住了。

    这个吻如燎原一般不可收拾，两片嘴唇黏住了再无法分开，最后雨伞也被甩开了，倾盆大雨兜头而下，像是一场洗礼，洗刷他们名为相爱的原罪。

    ……

    高考前三天。

    姜之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他已经半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放在以前，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电话一接通，他就听见了姜夫人的哭腔，“妈妈还以为你不要妈妈了。”

    姜之叹口气，“瞎说什么。”

    “妈妈知道你谈恋爱后可一直都是祝福的态度，你爸爸的错为什么要牵连到妈妈身上，为什么不给妈妈打电话？”

    姜之哄了半天，最后知道那天的来龙去脉。

    姜先生说想把他送出国确实动了真格，但姜之强烈的反应也让他彻底打消念头。

    那天姜之从家里跑出来之后全家人都吓坏了，出动全部人脉去找，后来姜之的身份信息在高铁站出现了，知道他是坐高铁回澜水了，众人也就放下心来。

    姜先生被姜夫人好一顿骂，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姜夫人单纯善良，两三句就被姜之套出意思，他爸现在没动静多半是想让他安心高考，高考后再说别的。

    姜之知道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善了，也不意外。

    “奶奶身体还好吗？”

    姜夫人突然变得支支吾吾，“奶奶……挺好的，没事，你别担心，先好好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妈妈前两天还去五台山给你求了个符，那个算命先生说你高考一定大捷呢。”

    姜之跟他妈聊了起来，心情放松不少。

    6月7号这天很快就来了。

    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程离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伸手摸向身侧。

    摸到姜之身体的温度，他的心放下来，他转过来亲了亲他脸颊，“姜哥，起床了。”

    姜之伸了个懒腰，每天有这样温柔的叫醒模式让姜之觉得很幸福。

    他搂住程离亲了一下，“起床考试——”

    两人的文具袋在前一天就收拾好了，洗漱完像往常一样下楼吃早饭。

    三中是澜水的一个考场，他们很幸运地不用跑来跑去换环境，直接在本校考就行。

    考试前班主任说要保持状态，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两人还是揣着单词和公式，等着一会儿看看。

    “姜哥，怎么样，有信心吗？”程离咬了一口包子。

    姜之秃噜秃噜喝着老豆腐，“有没有都那样儿，反正要再来一年。”

    程离乌黑净亮的瞳仁专注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笑着说：“再来一年的话可一定得去清华找我，要是放了我鸽子，我可是要闹的。”

    姜之喝着老豆腐，知道程离的意思。

    就像程离能感知他的情绪，他同样能感知到程离的情绪。

    从前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情绪，后来他知道，程离很没有安全感。

    程离怕他离开他。

    更怕这一年会出现什么变动，毕竟两人异地，又是一个高中一个大学。

    他吃完早饭付过钱，拍了拍程离脑袋，“别瞎想。”

    又补充了一句，“我一定会去清华。”

    程离露出笑容，“好。”

    吃完饭两人去了学校。

    学校这三年安排了无数次考试，就是为了今天能让学生以平常心去面对，所以高考跟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桌子拉开了，早读从教室移到了操场。

    甚至连跑操都要照常。

    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跑操了。

    往常面目可憎的活动，今天每个人也都是认真在完成，渴望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最后班主任讲完话，终于要去各自考场的时候，很多人来找了程离。

    有找程离借笔的，还有找程离握手的。

    姜之不解，他们笑着说：“学神保佑。”

    “学霸跟我握手了，我一定能一飞冲天！”

    “学神的笔肯定跟普通的笔不一样，保佑我考个211吧！”

    ……

    姜之哭笑不得。

    最后程离身边清净了，他向姜之走了过来。

    姜之挑眉，“怎么了？”

    话音未落程离就抱住了他，“最大的福气给你蹭，姜哥，清华在向你招手。”

    姜之笑着拍拍他，“知道了，你也好好考。”

    ……

    第一天的考试很快就过去了。

    两人考场离得不远，姜之出来的时候已经看见程离在树下等他。

    高考的天气并不炎热，两人一起回了家。

    有关考试的一切都没提，这也是一直以来三中的共识。

    虽然谁也没经历过高考，平常小考完总互相问问，但高考不要问。

    因为不管上一门结果如何，都已经成定局，接下来全身心投入下一门就好。

    总之一句话，不要搞心态。

    但看两人神情放松，都知道对方发挥得应该不错。

    晚饭也是平常饭菜，程离做了米饭和炒菜，一碗蛋花汤。

    这也是三中传统，因为每年都有高考突然家长给改善伙食，结果吃拉肚子影响了考试的例子，所以高考一切如常就好。

    “姜哥，等明天晚上，考完我们去吃好的。”

    “可以，吃小火锅吧。”

    程离笑了，“有没有志气，小火锅就算好的了？”

    “啧，我想吃。”

    “好好，那就吃小火锅，后天再吃别的。”

    程离给他盛汤。

    “明天就是理综和英语了，英语你肯定没问题，理综还是按正常的做题顺序，物理大题最后的结果检查时一定记得再算一遍，化学选修要是难度都差不多就做有机，拿分多，生物的话……”

    姜之一边夹菜一边听程离絮絮叨叨地说着，恍惚中有种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多年的感觉。

    一个小小的房子，热乎的饭菜，饭桌上他啰啰嗦嗦的爱人。

    最后姜之夹了一块鸡蛋塞进程离嘴里，“知道了大学霸，赶紧吃饭，你看我都快吃完了，你净顾着说话了。”

    “姜哥，”程离嘟囔道：“我刚才说的你都听了没有。”

    “听了，”姜之说：“我考试不一直都是这样吗，放心吧宝贝，昂，快吃饭。”

    吃完饭后，两人早早就睡了，第二天跟第一天一样，在操场上完早读之后两人就一起往考场走。

    姜之的考场在三号教学楼，程离在他前面一栋，两人在程离考场分开，程离照例抱了他一下，姜之笑着看他走进去，也转头往自己考场走。

    走了一半，他莫名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他回头去看，身后蓝天白云，校园里拉着红色警戒线，站着送水的志愿者们，到处都是拿着文具袋找考场的考生，没有任何异常。

    姜之没多想，回身去了考场。

    两人中午的安排是在食堂各吃各的，晚上再见面。

    姜之中午吃完饭后想去学校安排的宿舍间休息一下，手机却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姜之点开，上面的照片却让他瞠目欲裂。

    那是一张姜之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导管的照片。

    配了一句话，“姜之，如果我把你是同性恋的事告诉你奶奶，你猜会怎么样？”

    那一瞬间，早已压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破土而出，姜之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觉得这事没完——那就是因为他奶奶还没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不定因素，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但现在，他最恐惧的事情很可能变成现实。

    姜之用力攥着手机，指尖泛白，额头上冒出一阵阵冷汗，他走到走廊外给那个号码拨回去，却被挂断。

    下一秒又是一条短信蹦出来，“不想的话，现在走出校门，我在西门小街那里等你。”

    姜之根本不用去猜他是谁，这个人是赵闻。

    姜之看着这条短信陷入巨大的撕扯之间，他一个小时之后还有考试，而赵闻现在让他出去，这目的几乎不用猜，可是赵闻用他奶奶要挟他。

    奶奶如果知道会怎样，他分不分手已经是小事，如果奶奶病情出现什么差池，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程离，程离……

    “姜哥，英语你肯定没问题，理综还是按正常的做题顺序，物理大题最后的结果检查时一定记得再算一遍，化学选修……”

    “姜哥，我在清华等你。”

    “姜哥，考完我们一起去吃好的。”

    ……

    姜之在理清自己的思绪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回复短信，“在那儿等我，敢动我奶奶，我一定让你死。”

    说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扔下文具袋，头也不回地出了校门。

    ……

    程离只睡了短短十五分钟，事实上他们也就这点休息时间。

    简单午休过后就要去考场了。

    他和姜之中午没在一起，但姜之不知道的是，昨天中午他就站在树下等，等到看着姜之出现，再看着姜之进了他的考场后，程离感到安心，才会进自己的考场，今天也不例外。

    他知道姜之通常要睡二十多分钟，所以来的时候就在树下等，等了一会儿大部分考生都来了，程离继续等。

    但过了昨天的时间，姜之没有出现，程离有些奇怪，他看见昨天跟姜之在一间宿舍的男生，想了想上前问道：“你看见姜之了吗？”

    男生似乎挺紧张，被他拉住吓了一跳，“姜之？”

    程离点头。

    “哦，姜哥啊，看见了啊，中午他回宿舍了，出去了啊。”

    他的意思是姜之回去没多久又出去了，但程离自然理解成回宿舍睡了一觉出去了。

    程离想，或许是自己漏看了，也可能姜之下午去的比较早，他没赶上。

    于是他又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姜之，就进了考场。

    此时离考试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考生依次检查完入场，坐在考场里或紧张或放空。

    而程离却越来越不安，他感觉自己有些病态，只是因为没看见姜之，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却毫无办法。

    可这心慌越来越大，程离突然很后悔当时没有给姜之打个电话，哪怕打个电话他现在也不会慌成这样。

    他看着那个门，竟有种想跑出去找姜之的冲动。

    突然窗户外传来声音，像是什么很重的架子倒了，很快还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程离骤然转头，没来由的心悸几乎到了惶恐的地步。

    监考老师也被这不寻常的巨大动静吸引，走到窗前去看。

    靠窗的学生也伸着脖子看，看清后下意识来了句，“卧槽，这时候怎么还有打架的？”

    程离心跳几乎凝滞，他突然起身推开桌子跑到窗前去看，就看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已经跟人打成一团，狠厉的拳头不知疲倦地招呼着，身上雪白的校服几乎被染红半边，脚下是破碎的玻璃和倒成一片的木头。

    这时监考老师大声道：“这位同学，请你迅速回到你的座位上，你……”

    话音未落，他看见这个高挑俊美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吓得止住声音，程离则转身离开了考场。

    监考老师监考数十载，第一次遇见考生当场离开的，整个人傻在原地，哆哆嗦嗦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

    姜之眼前血红一片，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只要他今天把赵闻打死在这里，以后都没什么可顾忌了。

    “哈哈哈，你没想到我今天能出来吧？”赵闻已经头破血流，形容癫狂，“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幸好没晚，赶上你高考最后一个下午。”

    “对，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猩红的血液粘在姜之脸上，衬得他宛如地狱罗刹，揽住赵闻头用膝盖最后一个暴扣，赵闻鼻骨几乎断裂，大片血从鼻腔涌出。

    即便这样他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好啊，你也彻底完了姜之，哈哈哈，我们一起烂掉吧！”

    “没人会跟你一起烂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赵闻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来人一脚踹飞出去，趴在地上彻底动不了了。

    姜之仿佛置身一片混沌，看见一个人影像他走来，那人影一把拽住他的手，力气大到像是要把他手骨攥裂。

    那人握住他就往回走，只说了四个字，“回去考试。”

    他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面前模糊的背影，迷迷糊糊想，这人是谁？

    下一秒，就像神魂归位一样，姜之猛然清醒，“你怎么出来了？”

    程离头也不回说：“带你回去考试。”姜之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动，这人疯了吗，不高考不要前途了吗？

    他用尽最后力气吼道：“我问你他妈怎么出来了？！”

    程离猛地停下转身，姜之以为他要暴怒生气，没想到程离伸手擦干净他脸上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液，颤抖着温声说：“姜哥，我带你回去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