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私奔

    丢掉幻想，准备打仗。

    成人礼过后, 已经是六月了。

    烈日炎炎，每经过一棵树, 就有一阵聒噪的蝉鸣。

    41班刚上完体育课, 姜之买了两瓶桃子气泡水，递给程离一瓶，自己拧开仰头灌下大半。

    程离的脸经过阳光暴晒，此时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红的光泽, 姜之捧了一把水掬到他脸上,“你这小白脸似的, 别给晒脱皮了。”

    程离抹了把脸,“听说高三就没有体育课了。”

    姜之没说话，半晌叹口气,“没有体育课我可怎么活？”

    其实他最近一直在有意回避「高三」这个话题。

    期末分班临近，他之前的每场考试都拼尽全力，可中间的差距就如同一道鸿沟, 不是努努力就可以补上的。

    姜之最好的成绩是上上次月考，年级800名, 之后, 他好像终于遇到瓶颈了, 开始停滞不前，上次月考掉到了一千名开外。

    其实这很正常, 成绩这种事情不可能一直走上坡路，上下波动都是正常的，他以前能一路长虹, 大概是因为起点太低, 进步空间很大。

    而一旦进入年级1000以内, 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211, 里面的腥风血雨跟从前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这时大概就验证了老郭说的「螺旋式上升」。

    这对一般人来说或许足够，但对姜之来说远远不够。

    他高三要跟程离一个班，毕业要跟程离一个大学，他不能螺旋式上升，他必须压倒性地直线进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姜之清楚地意识到，除非他几天后的期末考了年级第一，不然他跟程离在不了一个班。

    期末是占分班比重最大的一次考试，前几次大概加起来占百分之四十，期末一次占百分之六十。

    姜之最近有些焦虑，但也只是有些，并没有自暴自弃，很久前他就知道，如果能跟程离一个班，那是中奖，如果不能，也是正常的。

    他只是存了一丝幻想，万一他就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万一清北班能分五个，万一呢。

    但现在姜之已经认清现实，不再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丢掉幻想，准备打仗。

    前辈的话犹在耳边，好好做题才是真的，别的都是空想！

    就算不在一个班，他们也在一个学校，也能天天见面，没什么大不了！

    回班后，姜之就调整心态投入了战斗，拿出上节课没做完的卷子，继续埋头看了起来。

    程离没打扰他，出去接了一杯水放在他桌子上。

    姜之没抬头问道：“你还不做你的化学？昨晚不是没做完吗。”

    程离说：“做完了，昨晚我带回去了。”

    姜之想，这就是差距，他跟程离还是没有努力到一个层面。

    程离安静看着姜之眉头微皱，在解题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拿出了一本语文书，也看了起来。

    ……

    刘一玎最近有些受打击。

    前段时间的成人礼，那晚他专门把他爸给他写的信留到了回宿舍看，结果熄灯后蒙上被子，手边备好卫生纸，打开手电满怀忐忑地拆开那封信，入目先看见几个大字：

    孩子十八岁时应该明白的几个道理。

    下面是一二三四……一共列了十八条，那一看就是从百度上抄来的句子！

    刘一玎深受打击，这几天一直萎靡不振。

    姜之听说这事后笑了好几天，其实那天他同样做足了准备看信，他妈也没写什么煽情的话，大概大人都比较理智，不像他们写的信，又煽情又矫情。

    姜之使劲想憋几滴眼泪也没憋出来，最后那准备的纸巾擦了擦额头捂出来的汗，掀开被子关手电睡觉了。

    但刘一玎没缓过来，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爸要抄百度上的句子给他写信。

    “玎儿，还郁闷呢，赶紧学习吧，看看你的两个后桌，不准备考试了？”薛松课间吊儿郎当地过来，靠在他们桌子上，以调戏刘一玎为乐趣。

    刘一玎白他一眼，“有什么好学的，老郭都说了，一个清北班，剩下三十个平行班，最后普通班。反正清北考不上，普通班也捞不着，就平行班等着我，我还有什么好学的。”

    姜之一怔，抬头问道：“一个清北班？老郭什么时候说的？”

    刘一玎生无可恋，“前两天我去他办公室听到的……不过姜之，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学傻了，怎么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很多人知道？”

    “知道啊，”刘一玎点头，“虽然没明说，但是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姜之攥了攥笔，只有一个清北班……他看向程离。

    程离脸上并无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姜之：“你也知道？”

    程离说：“猜到了。”

    姜之张了张嘴。

    程离补充道：“不是一个就是两个，二分之一的猜中几率。”

    姜之想，对啊，不是一个就是两个，难不成还真能分五个清北班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刘一玎这时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片刻后无助地看向薛松，小声道：“我不会说错话了吧。”

    薛松按了把他脑袋，“想你爸写的信去吧。”

    刘一玎哭丧着脸转回去。

    薛松说：“你们……”

    姜之耸耸肩膀，“没事儿。”

    薛松：“……”

    后来上课铃响了，薛松也回去了。

    姜之继续做他的卷子，脑海里一团乱麻。

    程离见姜之开始做卷子，他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

    两人之间这种说不清是否奇怪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姜之做了一天的题，却并没有成功静下心来，而是晕晕乎乎的，东西都没有进脑子里。

    “姜哥？”程离叫他。

    “啊，怎么了？”

    “我说，我们要不要回宿舍，或者你想去操场跑两圈吗？”

    姜之回过神来，“那去跑两圈吧。”

    六月的夜晚已经很炎热，仿佛空气都是黏着的，操场上热风阵阵，没什么跑步的人。

    姜之和程离一言不发，两个人一起跑了五公里。

    他们晚上经常一起跑步，但最近很久没跑过了，姜之可能没意识到，但他的一切程离都看在眼里。

    姜之最近吃得越来越少，晚上睡觉也经常会说梦话，来回翻身，睡不安稳，从早到晚的做题，几乎学到一种病态的地步。

    别说晚上抽空来跑步，他现在每天在班里呆到关灯，回宿舍都用跑的，洗漱完就蒙着被子做题。

    姜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打手电学习，还骄傲地说：“我这5.2的视力可是家族传统，不能在我这儿断送了。”

    但现在有几次看黑板，姜之甚至要借一下程离的眼镜。

    程离攥紧了拳头，咬牙追了上去。

    之前跑步都是正常速度，一起匀速跑完五公里，回去睡觉。

    但今天姜之明显加速了，像是要借着跑步宣泄什么一样，最后几圈甚至用了冲刺的速度。

    程离一直咬牙保持着跟他一样的速度，后面的冲刺跑也是。

    终于，终点线一过，姜之停了下来，他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程离在他身后，也在剧烈喘息，不过能听出来他在克制。

    姜之心中的无名火再也压制不住，过去一把攥住程离领子，“你他妈一直跟着我干嘛，啊？”

    “你是我的人，我不跟你跟谁？”程离鼻翼翕动，鼻尖冒出汗珠，好看的眼睛因为刚跑完步变得有点红，但看向姜之的时候依然是认真而专注。

    他已经比姜之高了，微微俯视的目光像一汪潭水，倒映出姜之的愤怒。

    “你的人？”姜之怒不可遏，“我谁的人也不是，我他妈是我自己的！”

    程离依旧平静道：“就是我的。”

    姜之一把推开他，指着他鼻子说：“你他妈是不是想打架？你是不是想打架！”

    程离被他推的一踉跄，站稳后说：“姜哥，你在生气什么？”

    “才看出来我生气了？今天一天憋着屁都不放一个，非要准备凑你了才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程离深吸一口气，“别生气了，我们好好说。”

    “有什么可好好说的，你早点干什么了！我想好好说的时候你干什么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欲言又止的，你想说什么，啊？我不问你你打算憋到什么时候？”

    程离沉默，片刻后道：“别生气了。”

    姜之：“……”

    空旷的操场上有风卷着草木的味道吹过，天上铅灰色的云层异常厚重，像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橡胶地面上滴滴答答地落着两人的汗，姜之把头发向后捋了一把，在程离干巴巴到生硬的劝慰中奇异地慢慢冷静下来。

    他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在学了，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为什么今年只分一个班，如果两个班，如果三个班，那他是不是还有一丝希望？

    为什么只有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他没有早点遇到程离，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开始好好学习？

    程离看他似乎冷静下来了，慢慢走到他身边，试探地叫道：“姜哥？”

    姜之看着他，沙哑道：“程离。”

    突然一滴水滴到姜之的手臂上，紧接着第二滴。

    他抬头去看，下雨了。

    程离抱住他，用力按在自己怀里，“不要怕，不要生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程离手臂力量很大，每次拥抱时，那种被全部拥有的感觉，会让姜之感到安心。

    他把眼睛埋在程离肩膀上，微微颤抖。

    程离很快感到肩膀处一片湿热，他偏过脸亲吻姜之耳侧，“不要怕，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雨开始变大，风声和雷声遮蔽了一切呜咽声，两人穿着校服在雨中，单薄得像两株刚长成的树。

    程离透过雨幕看着远方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对姜之说：“姜哥，我们私奔吧。”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评论的我好sad（滚来、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