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远处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作响, 衬得周围安静沉寂。偶尔角落里有几个穿着白色坎肩和工装裤的工人们走过,三两句的交谈声遥遥地传过来。
霞光的余晖落尽,慢悠悠的步伐, 空旷安静的场地。
这里仿佛是繁闹喧哗的城市中割裂出另外一处的世界。
没有车水马龙, 没有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荒凉的工厂人迹罕至,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维修过, 在路边排成一排。零星还能看到土坑里堆砌着各式各样废旧的器械。
初星眠寻着工厂的号码一路走过去, 微凉的风漫过脚踝,空气中有清淡的草地湿气。周围的工厂大同小异,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
不过这些工厂的大门虚掩着, 外面随意地挂了把锁头,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的模样。门把手生了锈, 门缝间已经堆积起厚厚的灰尘,连门口两侧的监控摄像头也是歪七扭八地栽倒一旁, 电线暴露在空气里,风吹日晒久了, 边缘已经严重老化。
“370号——”她抬眼, 倏地,撞见一位中年模样的妇人站在不远处。
对方捧着竹编簸箕, 里面装满了晒好的辣椒籽, 许是她面孔看起来陌生,对方正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她。
初星眠友好地朝着妇人笑了笑:“你好, 我想问下370号在哪里?”
“你有什么事吗?”对方警惕地拢了拢手中的簸箕, “现在入了夜, 工厂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如果你要是有事情的话, 明天再来吧。”
“往前面走有个小棚子,里面就是负责看守的值班人员。不过现在是没人了。你明天上午十点以后过来,里面都有人。”
妇人再三催促,口中直说着让她明天再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草丛里传出来声响。
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在收拾他的铺盖。
他的被褥缝缝补补的,看起来又脏又破旧,身后的不远处还有个尿素袋,被塑料瓶撑得奇形怪状。
光影昏暗,这里的路灯像是摆设般迟迟不亮。
男人瘦骨嶙峋,没修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两侧,看起来落魄又心酸。
因为妇人的再三警告,初星眠考虑了安全因素,所以也没敢多停留。
只是临走前,她目光忍不住又投向草丛里的男人。
男人弓着腰驼着背,一点点地将遗留在草地上的空瓶装进了袋子里,很小心翼翼地将袋口扎紧。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男人猛地抬起身。
距离不近,黯淡的环境里根本看不清男人的脸庞。两人的视线却撞了个正着。
倏地,男人手中的袋子被撑到裂开了口,里面的塑料瓶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似的滚了一地。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僵滞。
男人似乎也对突发的情况感到很窘迫,手忙脚乱地捡着瓶子。
但等他再抬起眼时,面前伸过来一只白嫩纤细的手腕。
“给你。”小姑娘脆生生的语调很好听。
男人猛地低下头,口中不断地念叨着:“谢谢谢谢。”
但他去接的手却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最后默默地攥住瓶口最前端的一角,接过来。
他以为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只是好心,却没想到对方没有离开,反而是蹲下来帮他捡起其他遗落的矿泉水瓶。
直到最后一个瓶子也被重新装进了袋子里,男人两只手抓紧了袋子,深深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不用客气的,是我的举手之劳。”小姑娘站在原地,她肩膀瘦削身影却挺得很直。
男人喉咙蓦地发紧,眼眶一酸。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的话,也会出落的这般苗条漂亮吧,也会在看到陌生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上前帮忙的吧。
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
他抬起手背抹擦了眼角,这么多年想起这件事,他还是会控制不住情绪。于是男人叹口气道:“还是很谢谢你,小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这边没有路灯,治安也很松泛,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的。”
说完道别,男人背起袋子,朝着370号工厂的旁边走过去。走到了一半,他回头见小姑娘还在,于是又大声地说道:“谢谢你啊,小姑娘。”
回去的路很快,车少,马路也通畅。
初星眠倚靠在后座的窗口,她目光看着车窗外光怪陆离的城市,心口却有点闷。
她不知道当年周叔叔留下这个地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现在,她已经坚定了要完成这件事的想法。
梧桐路的370号。
她手指划过手机光滑的屏幕边缘。
路灯错开时光线蓦地黯淡。
周晁嘉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分开的这段时间,她都很少去关心了解周晁嘉的消息,许灿灿和温意她们也会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是可以坦然面对这段感情的失败。
可是时间过的越久,心里却会觉得越来越闷,像是被钝器敲击过的痛感。
也大概这个时候,她才清晰地体会到失去的感觉。
深吸了口气,初星眠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
隔天,初星眠吃完了早饭以后,又准备出门。
徐星放下餐盘,替外婆归置好餐具,余光瞥了眼:“你这么一大早是准备去哪?”
“昨天也是,说好的晚上一起吃饭,结果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那么久,天黑了才回家。今晚不管怎么样,必须回家和你外公外婆吃饭,知不知道?”
初星眠抿了口果汁:“妈,我这两天有事情要忙,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先吃啦。”
“什么事情能比家里人一起吃个饭还忙啊?”徐星试探地问了句,“你工作室的活?我就说你的工作室找你爸爸帮帮忙哦,肯定比你自己在那边瞎摆弄要好。”
初星眠摇摇头:“不是工作室的事情。”
更何况她也不想让初茂平再插手她的事情。
徐星还想唠叨两句,还没说话就被外婆打断。
老人横了个眼神过来:“那么啰嗦的,星眠长大了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怎么老是在这里管东管西。”
“妈,你惯会偏心你外孙女的。”徐星拗不过,只能眼神往初星眠那边丢,“办完事早点回家。”
“知道。”初星眠抓紧沙发里的背包,“外婆,我先走了。”
“嗯嗯,注意安全,要在外面玩得开心。”老人笑眯眯地摆手。
今天家里陈叔没什么事情,于是专职送初星眠去了趟梧桐路。
郊区一如既往的荒凉,只是比起昨天傍晚,这会儿上午的时间,四周有几家饭店已经开张了,门口的板凳坐了不少中年男人,他们捧着饭盒吃的狼吞虎咽,看起来饭菜很香,也增添了不少的烟火气。
初星眠想着昨晚妇人的话,于是没有在工厂附近停留,而是径直去了警卫室。
警卫室很小也很简陋,彩钢搭建的,门口旁边搞了扇窗户。隔着不远的距离,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全貌,里面有张很小的单人床,床脚的风扇正牟足劲地吹扇。
夏天闷热,刚在太阳下面晒了会儿,初星眠颈部的汗已经打湿了衬衫领口。
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走过来。
“你有什么事?”见门外是个漂亮高挑的小姑娘,警卫还挺纳闷。
初星眠递上手中的日记本:“你好,我想打听一下关于370号工厂的事情。”
“只有这么几个字。”警卫拿过来瞥了眼,抓了抓凌乱的发茬,“370号原来是纺织工厂,有一年起大火烧的不成样子了,后来听说有人维修也没修好,这不就这么扔在那,好久都没人管。”
“那当年那场火灾是不是有一位叫周围山的消防员?”初星眠顿了顿,问道。
警卫打了个哈欠,“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这两年才过来的。当年火灾那事也就是听说过,具体发生了什么,谁是消防员我还真不清楚。”
“不过我听说,当年火灾好像死了个一个小姑娘,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挺可惜的。”
“对了。”说着,他抬手一指:“看见那个屋顶黑黢黢的工厂了吗,那就是370号。你要是想打听当年火灾的消息,你去附近问问那帮流浪汉。他们都是当年工厂烧毁以后,下岗失业的工人,应该多少知道些当年的情况。”
道谢告别了警卫,初星眠走向了警卫所指的方向。
她的目光扬起,视线漫过烧黑的屋顶。
370号工厂外观已经修缮了很多,如果不是从上面看的话,基本不怎么能够看出来这里曾经经历过可怕的火灾。
初星眠绕了一圈,甚至还去了旁边的店铺询问,但或许是她的面孔比较陌生,所以大家都对当年闭口不谈。
忙了许久,她还是没有获取到关于周围山的信息,不免有点沮丧。
小姑娘坐在路灯旁的座椅,脸颊被日光晒得红烫,鼻尖冒着薄薄的一层汗。
陈叔不知道初星眠来这边要做什么,只是见她顶着烈日这么辛苦的跑来跑去,不免有点心疼,“小初姑娘,眼看也到了中午时间,陈叔请你吃顿饭再忙,你看行不行?”
初星眠心里有事情,一上午也是手忙脚乱的,这才注意到陈叔也跟着自己到处跑。
她有点不好意思:“陈叔,我请你吃饭吧。”
陈叔原本还想拒绝,但奈何小姑娘认真严肃地再三强调,他只得笑着点点头。
虽然陈叔是家里的司机,但这么多年一直跟着初茂平,对初星眠来说,陈叔更像是家里的长辈。
两人选了家家常菜馆,梧桐路这边的饭馆价格很实惠,点了三四道菜也不过几十块钱。老板娘人很好,说是夏天炎热还特意送了两碟开胃小菜和茶水。
不过初星眠胃口不好,吃的东西也少。
又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她和陈叔一前一后地从饭馆里走出来。
正值晌午,阳光热烈毒辣。饭馆旁边有几只狗打蔫地趴在那儿,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
空气中闷热,远处能瞧见浮动的热浪。
两个人还在房檐下的阴凉处,陈叔忍不住好奇:“小初姑娘,这个370号工厂到底有什么事情要你这么着急?要不要我帮你去问问,我在华江有几个朋友是做消防的,应该多少能知道些。”
初星眠知道陈叔是好心想帮忙,不过她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又休息了一会儿。初星眠目光稍抬,却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草丛的树荫里,昨晚碰见的那位叔叔坐在破旧的毛毯上发呆,他佝偻着腰背,目光呆呆地向着马路远处看,像是在等待谁。
“这位叔叔,一直都在这里吗?”初星眠问老板娘。
老板娘端着碗筷,闻言瞥了眼:“你说他啊,他是附近的流浪汉。”
“听说工厂倒闭以前,他是工厂里的工人,老婆很早就死了就剩个女儿相依为命。后来那年工厂起火,他女儿好像在那场事故中去世了,从那之后他人也颓废了,就每天出去捡捡垃圾,白天没事就在草丛里铺张毯子待着。”
似是感慨般,老板娘说:“有时候他来我们这边的饭馆吃饭,大家也都不收费。”
“这位叔叔的女儿,是在火灾中去世了吗?”初星眠漂亮的眉眼低落地垂着。
老板娘长叹口气:“是啊。好像就是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呢。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初星眠收回视线,她从老板娘这里买了些包子和水。
同样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递到了面前。
男人怔了怔,下颌稍扬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漂亮小姑娘。
抬起的视线迎着日光,刺眼的光线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今天的天很热,不知道您有没有吃过午饭。”小姑娘把冰镇好、还冒着凉气的矿泉水递到男人的手中,“我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所以买了点吃的,还希望您不会介意。”
小姑娘谈吐温和,眉眼间澄澈明亮,话里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感。
男人手心被凉气浸湿,他心里却流过一阵暖意。
他喉咙一紧,因哽咽的情绪声音也变得沙哑:“你,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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