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周晁嘉一度以为他的这辈子就是会这么空洞、苍白地过去。
老了躺在病床上两眼空空, 才发现没什么可值得他回忆的。
年幼时母亲去世得早,周围山看待工作比他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他甚至不记得和亲人一起吃顿饭是什么滋味, 也不记得和父母聊天说笑是什么感觉。他没有什么话题想说, 对周围山,对葛红,对任何人。
他就是很无趣的人, 平静如一潭死水。孤独对幼时的他来说, 并不是难以忍受。
葛红是周围山后娶的,大约是在他七八岁那年。她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偶尔会关心几句,但更多的时候, 她只在意周围山每个月能拿回家多少钱,钱少了, 她又哭又闹,多给些才不会惹麻烦。
周晁嘉不知道葛红的来历, 她也不是本地人。
只是偶尔听见大院里有其他女人闲聊时, 曾谈论到葛红。她们说她是从别的村跑出来的骗子,专门和男人结婚来骗钱, 这次也是为了躲债嫁给了周围山。
她们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说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在放光,言语间很是鄙夷。
她们还说, 周围山是克妻的命, 连带着他也被骂扫把星。
周晁嘉路过几次, 她们的议论声只会在看到他的瞬间越嚷越大, 丝毫不会节制。
不过明里暗里听多了这样的话, 他早就已经没什么感觉。
不痛不痒,轻得连阵风都不如。就好像身上已经千疮百孔,还会在乎多刺一百针还是两百针。
—
过了几天,考试周彻底结束。
学生们基本都背着大包小包奔赴在回家的旅途。
远瞧着,校园里空荡了不少。
初星眠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陈叔已经在门口等着。
陈叔还是老样子,穿着西装皮鞋,头发梳的锃亮,在看到她的瞬间,和蔼又亲切地笑着过来,“递给我吧,你先去上车。”
初星眠也没拒绝,脚底踩在雪地上,发出了很轻的咯吱声。
在冬日里的这个早晨,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清冷的日光挂在树梢,吹过的几阵风都是微凉的。
“小初看着长高了不少呢,有两个月没见了吧。”陈叔说着,将她的行李箱锁在了后备箱里,“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初星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回应也是懒懒散散的:“陈叔,我都二十多了,怎么可能还长高呀。”
“人家说,到了二十八还能窜一窜呢。”陈叔关上车门,进去系好了安全带。
闲聊了两句家常,初星眠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她的小脑袋随着车子前进的过程一颠一颠,像是小鸡啄米似的。
机场建设在华江非常偏远的郊区,开车过去大约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等初星眠到了地方,机场的出发大厅人声鼎沸。
她跟陈叔告了别,进去取好了登机牌,办理托运、安检,坐着电梯上了二楼。
周围大多都是刚放假的学生,候机厅的座位已经被占得很慢,不少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墙边的位置,他们戴着耳机心无旁骛地在玩手机。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觉得过年春运的气氛要到了。
她没有等待多久,很快就登机,初星眠按照机票的座位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人也陆陆续续地坐了过来。
她戴上耳机,将帽檐遮得更低,闭上眼睛小憩。
旁边似乎来了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的动作很轻。
飞机渐渐起飞,四周也归于安静。
她没完全拉下遮光板,温暖而热烈的日光照在她这里,晒得她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了另一侧。
随后,像是有什么抵在了她的耳边。初星眠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时间一晃过去,广播里提醒要准备下飞机,初星眠才慢悠悠地醒过来。
她这个觉睡得很香,还做了梦。
梦见周晁嘉在她身边,她窝在他的怀里在看书,能嗅到他身上好闻又清冷的味道,很温馨的场景,他还亲了亲她。
思绪慢慢回笼,她也从梦中抽离出来,醒了以后不由地感慨,这才刚离开南工大,竟然就做梦梦到他了。
初星眠揉揉杏眸,目光无意识地向旁边看了过去。
倏地,她愣住,整个人的思绪在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了。
初星眠有点不敢置信地再揉了揉眼睛。
本来应该在南工大的周晁嘉,现在竟然出现在了她旁边?
“你——”刚睡醒,她嗓音奶声奶气的,还有点哑。
周晁嘉在笑,眼眸漆黑:“觉得很意外?”
“当然啊!”初星眠还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我今早走的时候还跟你发微信,你还给我回一路顺风,结果你现在坐在我旁边。”
周晁嘉顿了顿,“所以你是觉得我没有告诉你吗?”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反而惹得小姑娘不愉快。
初星眠摇摇头,她还处于刚睡醒的朦胧,都没什么面部表情,“没有,就是很意外。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坐的位置的呀?”
“是不是笨,你在我面前值机。”周晁嘉笑,凑近她,“瞥一眼就看到了。”
“这样啊。”初星眠恍然大悟。难怪难怪。
但随即下一秒,她竟然觉得有点害羞,“我刚才睡着的时候……”
停顿了会儿,周晁嘉“嗯?”了声。
初星眠快速地和他对视,又挪开:“睡相有没有——”
“有。”周晁嘉攥住她白嫩的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揉捏着。
初星眠微愣,啊了一声。
她和周晁嘉自从谈恋爱以来,虽然越来越熟悉了,但是她每次和他出去,或者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会很刻意地保持住形象的。
呜呜,刚才她毫无防备就在他面前睡着,不知道有没有打呼、说梦话。
小姑娘脸颊涨得通红,哀怨里又带点认命的劲儿,“那我都干什么了?”
“说梦话喊了我的名字。”周晁嘉执起她的手,飞快地落了个吻。
初星眠喉咙有点干,半信半疑地说:“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在逗我玩。”
“真的啊。你不信?”周晁嘉特别喜欢看她被逗弄炸毛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初星眠恍恍惚惚地说道:“不是不信。”是她表示很怀疑。
虽然她自己做梦的时候,的确有梦到周晁嘉啦。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说的吗?”周晁嘉笑。
初星眠杏眸微抬,有点期待但是又很尴尬。
他探过身,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用唇齿咬了两个字。
—
江定市气温零下二十度。
从高空俯瞰而下,城市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周晁嘉推着她的行李,初星眠这才注意到他什么都没带。
“那你住在哪里呀?”她有在考虑要不要邀请周晁嘉去爷爷奶奶家住,但又怕说出这句话会显得太没有距离感,“我都还不知道你的老家是哪里的,是华江吗?”
周晁嘉说,“东济镇。是很偏远的小镇。”
“你的亲人都在那里吗?”初星眠扯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连步伐都变得很轻快。
“爷爷曾在那边参加过战役,后来就跟奶奶留在那边了。”稍一顿,周晁嘉揉了揉她的脑袋,“有机会,我带你去好不好?”
“好。”初星眠杏眸弯弯的,在刚才的困劲儿过去以后,她现在看到周晁嘉只觉得很开心,“那你今晚怎么安排呀?”
周晁嘉笑笑,“我朋友在这边,不用担心我。”
登机廊桥映着很淡的光,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影笔挺。
送完初星眠出站,她很快就被爷爷奶奶派过来的司机接走。周晁嘉收回目光,拨通了李子瑞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喂,晁嘉。你到了啊?我现在就在出站口呢。”
江定的气温很低,刚出门,冰冷刺骨的风就跟刀刃似的朝着脸上割。
周晁嘉是第二次来北方,还不是很习惯这边的天气。
他冷得咳了几声,再抬起视线,就看见了李子瑞的身影。
华江市有很多人的老家,都是在江定。
听说当年逃饥荒,江定的人都跑到了华江,时间长了也就扎根在这。
李子瑞穿着军大衣,冻得哆哆嗦嗦的,他叼着根烟,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长年累月在警局里工作,他瞧着虽然痞里痞气,眉宇间却有几分冷厉决绝的干劲。
“行李呢?”李子瑞含着烟,正想伸手去接周晁嘉的东西,却发现这人连个包都没拿,“你不会过来连行李都没带吧?”
周晁嘉说,“没什么要带的,待的时间也不长。”
“对,我想起来,你还有很多东西都在我家呢。”李子瑞说,“两年前我妈不是喊你来江定过年,你住的那个房间她现在还留着呢。”
李子瑞和周晁嘉在高中是不打不相识,那时候李子瑞是走校生。两人关系好了以后,李子瑞经常喊着周晁嘉去他那里吃饭什么的,一来二往的,李子瑞的妈妈刘玉就很心疼周晁嘉这个小孩,所以对他也是格外的喜欢,几乎是把他看成自己的干儿子。
江定的天很蓝,阳光也很好。
冰雪映着日光的照射,衬得四周晶莹剔透的。
一路开车进了小区,李子瑞领着周晁嘉上了楼。
门打开,刘玉看到周晁嘉赶紧招呼他进去,又倒了杯热水。
“第二次来江定,还习惯吗?”刘玉笑眯眯的,“今年比往年的气温还高了不少呢,要是去年过来,那真是要冷死人。”
李子瑞在旁边嘀咕,“这跟全球变暖到底有没有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吧。”刘玉说,“气温就这样,今年冷,明年暖的。谁也说不准,不过全球变暖到底有没有影响咱们也不是专家,哪看得出来。”
周晁嘉听着他们聊天,偶尔也会顺着话题说两句。
快到吃饭前,刘玉突然话题一转,想到什么似的:“晁嘉在这里待几天?”
“他啊,这回是奔着小女生来的。”李子瑞一把扒拉饭,一边调侃道,“反正来都来了,你就多住两天,你那小女朋友也不是要待到过年。”
刘玉有点吃惊,很快就开心地问道:“真的呀?晁嘉有女朋友啦?”
“嗯。”周晁嘉点点头,“她今年在这边过年,我送她过来。”
“哎哟,还是晁嘉知道心疼人。”刘玉很满意,不过转头对李子瑞的态度就充满了嫌弃,“你什么时候领个女朋友回来啊。”
“妈,你看你说的,那我不是要对工作尽职尽责。”
刘玉长叹口气,“我呀,一度以为你和晁嘉两个孩子怕是要成两个光棍,相依为命一辈子呢。”
“那不可能,我眼光这么高。”李子瑞嘀咕道。
刘玉瞪他一眼,“你拉倒吧,人家晁嘉长得模样多标志,你看你,歪瓜裂枣。”
李子瑞:“……”他哪有自己老娘说得那么差劲。
一顿饭下来,周晁嘉说的话不多。
不过李子瑞和刘玉也很习惯,活跃气氛这样的事情,向来不用指着周晁嘉。
—
在江定待了两天,初星眠就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玩了。
正巧许灿灿也回来了,于是她约上了周晁嘉和许灿灿,打算去冰雪世界玩玩。
当天来的人一共有五个。
除了初星眠和周晁嘉,有许灿灿,和许灿灿的奶狗弟弟祝亦辰,还有——一个比较陌生的面孔。
男人剪得利落的寸头,皮肤晒得有点黑,他浑身看起来很健硕,和周晁嘉这样清隽白净的感觉完全不同。
“李子瑞。”男人大步跨前走上来,伸出手向初星眠介绍自己,他另只手吊儿郎当地插进了裤兜里,“你可能不太认识我,我是晁嘉的青梅竹马。”
初星眠愣住:“额?那你是青梅,还是竹马?”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你别听他瞎说。”周晁嘉眼尾懒散地扫过李子瑞,后者笑得贼兮兮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这样啊。”初星眠了然似的点点头,稍一顿,她说,“挺风趣的。”
李子瑞:“……”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风趣哎?!
周晁嘉眉眼稍抬,眼底的暗示直接明显。你确定是夸?
几个人朝着冰雪世界走过去。
“你现在几年级?”李子瑞是个闲不住的,不是找这个说话,就是找那个闲聊。
他刚才墨迹了周晁嘉半天,但奈何周晁嘉比冰雪世界的大冰块还冷,他深觉得无聊,又找许灿灿聊了几句,不过许灿灿和初星眠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在聊天,他也插不进去什么话。
于是,李子瑞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个头很高,长相稚嫩,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靠气息的弟弟身上。
“干吗?”祝亦辰似乎对别人问及他的年龄很敏感,他跟在许灿灿身后,总是有意无意地挡着李子瑞和周晁嘉的靠近。但是他的小计俩很拙劣,拙劣到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他对许灿灿有意思。
李子瑞抓抓头发:“这不是问问吗,看你长得很年轻呀,你跟灿灿是一起的?”
其实他想八卦的是,你跟灿灿是男女朋友?但这话还是没说口。他怕自己的语气再打击到小弟弟的自尊心。
“别老是灿灿、灿灿的叫。”祝亦辰眼神就跟护犊的老母鸡似的,充满了戒备,“我们跟你又不是很熟。”
祝亦辰越是这样,李子瑞就越是想逗他。
李子瑞到底是警局干练的老把手,三言两语就给祝亦辰搞得没了逻辑,把他惹得跟乌眼鸡似的生闷气。
好一会儿,许灿灿和初星眠才喊他们两个。
对于常年居住在华江市的初星眠来说,冰雪世界里的娱乐设施简直不要太好玩。
她小脸小手冻得通红,眼睛却兴奋地亮起来。
玩玩这个,试试那个。
就连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得冷。
玩雪地赛车的时候,初星眠自告奋勇要开车,于是周晁嘉坐在她身后抱着她。
他的手臂紧环着她的腰,下颌垫在了她的肩颈处。他的呼吸温热,对比起周遭冷冽的空气,简直像是一股暖流吹拂过她的耳梢。
初星眠猛地从游戏的快乐中缓过神来,她有点害羞地轻咳声:“倒也不用抱得那么紧啦。这个车的稳定性还是挺好的。”
周晁嘉神色淡然,“嗯,我怕。”
初星眠心说,你这语气哪里像是害怕的模样。
赛车驰骋起来,车轮搅得雪花翻涌,新鲜感和刺激感接踵而至,几辆车都开出了很远。
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周晁嘉突然亲了亲她的耳梢。
“嗯?”小姑娘还处在新鲜当中,含糊不清地应声。
周晁嘉附在她耳边,他的黑眸里倒映着她的侧颜,“希望你永远都会这么开心。”
一番折腾下来,到了中午几个人商量着去吃饭。
附近有火锅店。
在大冷天吃上一顿火锅,再没有比这个更舒服的。
经过一上午的熟悉,祝亦辰已经比早上刚来的时候开朗了不少,起码在李子瑞逗他的时候,还能回嘴呛声了两句。搞得初星眠和许灿灿真是哭笑不得,两个人就跟冤家似的,碰在一起不超过五句话就要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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