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佛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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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已然要夕阳, 天边红色的光亮得很，照在人脸上，让人的脸显得格外红润, 有小孩奔跑着, 穿过宋锦遥的身体, 宋锦遥愣了下，回头看向那小孩。

    那小孩满脸笑容, 拿着手中的糖葫芦，嘴中还在唱着歌谣，小孩脸色红润，格外可爱。

    她抬起手, 看着自己的皮肤, 没有一丝红色的阳光照到她的身上, 她整个人都是苍白的。

    她真的......死了吗？

    若是真的死去了, 又为何不去奈何桥，却反而到了这么一个地方？

    师傅还不知所踪, 子依也还没长大，清月轩要怎么办？

    还有......还有阿竹。

    她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好不容易再次遇见,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那个人, 如今却阴阳两隔......

    宋锦遥站在人群中间，无数人流穿过她的身体，她犹如世间的游魂, 没有一人在意。

    她垂了手, 落了一滴泪下来, 无声无息。

    “快呀，快去四灵寺, 听闻佛笑我大师傍晚会在那里祈福。”

    “快点，快点，待会儿就没位置了。”

    “诶诶诶，你等等，我把东西先拿回去。”

    “拿什么东西，走，先扛着。”

    ......

    人群涌动起来，宋锦遥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跟着人群走，来到了一处寺庙。

    这寺庙大得很，建在半山腰，高高的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不像她们清月轩的，地上总是满地落叶，寺庙左右插了旗杆，迎风飘扬。

    在那视线能看到的最上面，有一座佛寺，建筑高大无比，巍峨雄伟。

    从长梯下面看，能看到那庙里供奉的佛像，佛光耀眼，金碧辉煌，周围的众多城民到了这长梯面前，纷纷安静下来，不再打闹，不再大声喧哗。

    宋锦遥看着那佛寺，忽地，心中隐隐有一丝感觉，也许，她想要得知的东西，应该就在这所佛寺里面。

    但是她具体想要得知什么呢？宋锦遥不知道。

    走了好久的楼梯，她来到这佛寺面前，看到众多信徒纷纷跪了下来，双掌合拢，对着金像作佛礼，旁边有一个略高些的台子，台子上面，有个穿黄红色僧衣的和尚站在上面，他似乎在主持着仪式。

    这就是那位深受城民敬重的佛笑我？

    佛笑我三个字听起来实在是怪异，不像是平常名字，也不像是法号，倒有些像是随意起的名讳。

    那和尚与灵惘不同，他头上有着戒疤，眉心没有那束红痕，身上气质不似灵惘身上的妖异高深之感，反而显得古朴无比。

    “阿弥陀佛。”他道。

    听得他这句，宋锦遥忽然皱了眉，不晓得为何，她心里对这和尚有着浓浓的厌恶之感，她似乎以前是认识这和尚的？

    她在清月轩十几年，没记得见过这么个和尚，若是真的认识，那便是......她还是遥之的时候。

    “礼起，放灯。”那和尚开口，嗓音听来亲和、友善。

    放于旁侧地面的一盏盏天灯被放起，它们摇摇晃晃升起来，飞向西面的天空，宋锦遥看见那天灯中间隐隐约约，有一股股白色的雾气，它们被困在里面，横冲直撞，不断地挣扎着。她忽然觉得身体里面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自己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噗——

    宋锦遥口中喷出一大口血出来，她摇晃了好几下，因为无力，险些没跌倒在地。

    这时候，底下发出阵阵欢呼声。

    “太好了，太好了，天灯放了，得了怪病的人就能好了。”

    “是啊，是啊，终于能好了。”

    ......

    为何放了天灯，城中的怪病就能好了，宋锦遥心里疑惑，但还没待她多想，身体里面便传来阵阵撕裂的感觉，那感觉太过可怕，仿佛是灵魂被生生地撕碎，化作一片一片。

    宋锦遥无力地靠在树边，面比纸白。

    空中的天灯突然爆了开来，那里面的白色浓稠纷纷跑了出来，被空中的一只手聚拢，纷纷装进一个锦袋里面，那袋子上面绣着两个字“平安”。

    那空中的白衣人有如白鹤，几个起落，便将那空中的天灯纷纷破坏掉，最后落在一个大石头上面。

    那人的模样，宋锦遥太熟悉不过了，阿竹。

    阿竹......阿竹怎么会在这里，宋锦遥勉强撑着身体起了身，向那边叫喊着：“阿竹，这边，我在这里！”

    这么近的距离，呼喊声如此大，可那人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像是完全都没有察觉到边侧宋锦遥的存在。

    宋锦遥有些发怔，是了，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阿竹就算是站在她面前，也是看不到自己的。

    看不到，触不到，没有任何的觉知，那人不晓得自己在看着她，也不晓得自己又与她重逢了，即使......这个重逢是阴阳两隔。

    宋锦遥目光微微垂下来，眼里掺着落寞。

    “诶，你这人，怎么破坏我们的祈福仪式？”下面的人似乎愤怒了，但那愤怒的人说话语气却似乎有些怪异，那句话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没有带一丝感情，就连那说话的本人，目光也都是定在半空中的，根本没有看向楚南竹。

    楚南竹没理那人，她晓得，那已然根本就不是人了，只是一个傀儡。

    在宋锦遥看来，楚南竹这时候的脸冷得很，她分明是面无表情的，但是宋锦遥与她相处这么久，宋锦遥晓得，现在的楚南竹是极其生气的，从小时候见到那人，一直到现在，宋锦遥都从未见过那人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后面飞来一锦衣公子，身穿一身黑衫，显得干净利落，段城落在地上，看向楚南竹漠然的眼，而后，他缓缓将视线移到那小小的布袋上面。

    段城终究还是修炼太浅，情绪顷刻间都爆发了出来，他红着眼，死死盯着那台子上面的和尚，咬牙道：“死和尚，我要你偿命！”

    “施主何出此言？”佛笑我见他二人破坏了仪式，脸色也并不变。

    “毁人魂魄，触犯天道，你就是这样修佛的吗？”段城问。

    那和尚抬了下眉毛，笑了下，道：“铸魂灵天生天养，它乃是由经过三途河的万千残魂孕育而成，自然该是为了人间劫难尽一份力。”

    “这便是你说的尽一份力？！”段城指着那装着白色浓雾的锦袋。

    段城微微看向一旁的楚南竹，他不晓得现在的楚南竹是何心情，从她得知遥之的消息一路找过来，方才的欢喜顷刻间就变作现在的地狱。

    “姐姐......”段城轻喃道，他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楚南竹，可楚南竹只直直盯着手中的锦袋，那锦袋上面绣了“平安”两个字，那是她在路上买的，想着等找到了遥之，便送予她，希望化解两人间的嫌隙。

    “姐姐......”段城扯了扯楚南竹的衣袖，楚南竹慢慢抬眼看向他，她张口：“阿城......”

    她似乎有很多话跟段城说，可临到了嘴中，却又不晓得说什么，她只笑了一声，那笑中带着嘲讽，像是在笑那和尚，也像是在笑自己。

    “天生天养，为何不能回馈与天？”那和尚执了一边的法杖过来，他晓得，今天这两个人必定是不会罢休。

    “天养？”楚南竹抬眼，看向那和尚。

    那和尚微微抬眉，道：“你是......涂山少君？”

    楚南竹没作声，只默然看着他。

    “都说涂山的那位少君是天底下最有望成就神君之位的人，如此今日也算一见了，老衲乃四灵寺监寺，佛笑我，久仰大名。”

    楚南竹将那锦袋收好，徒手画了个法阵出来，那法阵浑身是金，从那片金色中，楚南竹拿出一把剑来。

    黑色剑柄，银色剑身，剑身上满是种种的深奥符文，与宋锦遥在六湖山第一次看见的一般无二，只是唯一不同的是，那剑尖并未残缺，仍是完好无损的。

    那和尚伸出一只手，道：“还请赐教。”

    楚南竹提剑往前，段城帮她拦住后面那一大群的傀儡。

    她也许是生气极了，紧捏着剑的手都在颤抖，空中一剑劈过去，佛笑我站的那台子被一剑劈碎。

    佛笑我执着法杖飞身而起，落在地面上，嘴边一抹冷笑。

    楚南竹紧追在后，法杖与长剑相碰，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火花四溅，佛笑我足足被楚南竹的力道逼退了好几丈远，他脚抵到一处凸起来停了下来。

    “少君何须如此动怒，那铸魂灵不过回馈于天而已。”

    “你要她回馈于天，那我便也要你拿命来偿！”

    段城在一边抵挡着那些傀儡，他很是吃力，纵然这些是佛笑我制作的傀儡，但是也是以活人而成，若是那佛笑我死了，说不定这些傀儡就得到了解脱，但若是他真的将这些傀儡给杀了，那这些人命就真的彻底没了。

    两人足足从地面斗到了那佛殿的屋顶上面，从地面到屋顶，全是种种凌厉剑痕和法杖砸下的大坑。

    碰——

    又一个大坑在房顶上面砸下来，楚南竹迅速躲过，用剑格挡他接下来的攻击。那法杖的力道实在是大，若是平常的剑，估计一下就被砸断了。

    “涂山少君，你来我四灵寺放肆，引起这种种后果，那便怪不得我手下不留情了！”

    “你若真能杀了我，那便是我技不如人”，楚南竹死死盯着他：“今日，我定会......要得你的性命。”

    那佛笑我哈哈大笑一声，道：“那我便要看看，你这少君，到底有何本事！”

    哧——

    那剑光掀起的气道将那佛寺顶端整个屋顶都掀了起来，那佛笑我站立不稳，正要落下屋顶去，楚南竹一个长刺，将避世送进那和尚体内。

    那和尚也不是个好惹的，看楚南竹近了身来，一个法杖砸下去，生生将那长剑砸得脱离了楚南竹的手。

    两败俱伤。

    这时候，那群傀儡见佛笑我重伤坠地，纷纷暴动了起来，段城使劲拦着那群傀儡，不料其中有个青年，仗着身形瘦弱，速度敏捷，一下子窜了出去，他身手利落，拿起掉落的长杆，用尖利的一端向楚南竹插去。

    楚南竹这时候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

    “姐姐！”段城神色紧张，心里一急，直接放弃了拦着这群傀儡的作法，回头去追那青年，就在那青年即将要那长杆尖端插进楚南竹背后的时候，他蓦地一顿，微微往下看了看，一把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段城抽出长剑，那青年缓缓倒下，身下是一阵血泊。

    楚南竹回过头，段城呼出一口气来，两人对视。

    那青年被段城一剑贯穿心脏，死得透透的，而在那青年死去之后，有一团白色的浓稠从眉心冒了出来，飘向半空。

    楚南竹愣愣看向那团白色浓稠，微张着嘴，眼里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以为，那灯笼里面的残魂就是遥之全部的魂魄。

    “这.....是什么？”

    佛笑我抬了下眼，一旁虚幻的宋锦遥靠在树边，忽觉身体里面又是一阵剧痛，是一种被撕裂，被撕碎的感觉，她痛得忍不住叫出了声，但是现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听见她的痛吟。

    正如她那时候，被佛笑我困在樊笼里面，生生被撕碎魂魄，她那时候的痛吟，没有一个人听得到。

    楚南竹愣愣转过头，她眼里混了太多的神色，不可置信、心痛、愤怒、怜惜......

    她缓缓开口，朝着佛笑我：“这是......什么？”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剑，颤抖着手，几乎是喊出来了。

    佛笑我倚靠着权杖站起来，道：“我早已经告诉过你，它天生天养，自然就该回馈于天。”

    “天生天养，回馈于天。”这八个字被楚南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她说完了后泪眼晶莹，眼里是疲惫得不得了的神态。

    “哈哈哈哈哈哈，天生天养，回馈于天。”

    “天生天养，回馈于天”

    ......

    “姐姐......”

    楚南竹念了这几个字好久，最后，她低着头，将那青年身上的那片白色浓稠装入锦袋里面，轻声道：“你是......我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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