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醋栗
飞往南城的飞机上。
时睦州坐在自己身边, 戴着眼罩休息。
司栗收回视线,看向飞机窗外的一片漆黑,往下看能看到茎叶脉络般金色的城市道路。
候机的时候, 她因为房租又和司兴波扯皮了一个四十多分钟的电话。
最后看见时睦州投来视线的次数越来越多,怕他又因为自己的事情跟着操心, 才草草挂了电话。
答应好交租的时间被他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 拖得司栗毛躁生气。
就算以后自己挣的钱富裕到花不完, 她跟司兴波也没完。
司栗知道自己不聪明, 也算计不过别人,但是该记住的她永远都不会忘。
父母刚离婚那几年, 因为两人协议将共同的房子租出去,另一半房租他就给母亲当做给司栗的生活费。
司栗和母亲在外面租房子住, 母亲那几年工作不稳定,每天在外面奔波,挣的钱有时候根本不够给她们母女生活的。
即便是这样, 司兴波有时候醉酒还要找到她们租房的地方,在外面破口大骂,骂她母亲, 都是些难听肮脏的话。
当初司兴波不同意离婚,是李眉告到法院两人才离的婚。
司栗不是没有见过他喝醉后歇斯底里发疯的模样,她躲在母亲的怀里, 边掉眼泪边发抖。
他一边监视着她们的生活,监视着母亲。一边又找了其他人结婚生子。
司兴波再婚的时候风光无限,吴姿为了讨好自己而给自己买了很多名牌的小裙子, 她只是试穿了一次, 却无意间撞见母亲一边叠着她的新裙子一边掉眼泪。
之后她一次都没有再穿过那些衣服。
司栗和母亲是从穷日子过来的, 这些年, 她们以苦为乐。
司兴波再婚以后,新婚的愉悦减少了很多挤压她们母女的力度,司栗母亲工作更换,她上初中,她们再次搬回了那老房子里。
而司兴波倒是很慷慨地让她们母女随便住,还放下话说这个房子未来只是司栗的。
初中到高一,她们母女没有了房租的压力,过得稍微松快一点。
可以一切的舒坦都终止在高一的那个初春。
……
也是从那个时候,司栗明确的知道。
只要司兴波一家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要她这个亲生父亲还活着,她的一生,都会被这样恶心复杂的家庭关系困扰。
她注定一生在考虑选择奔向所爱,每每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依靠之前,都会被这样一堵墙拦住脚步。
没有深仇大怨,没有狗血前情。
就是这样看上去,很普通的,很常见的。
才是最难缠,最窒息的。
所以这些年她不谈恋爱,也不去幻想未来有什么美满的婚姻生活。
在她早就准备好单着一辈子,自己独自面对自己背后那糟烂的家庭时。
老天让她再遇到了时睦州。
让她在一次次接触中,对他产生依赖。
【司栗,我们在一起吧。】
他那天晚上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越过耳边飞机的噪声,在脑子里环绕。
司栗一路上只知道不顾前后的追他,却没有考虑过如果真的追到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完这句话以后,司栗却忽然开始退缩。
她看得出来,时睦州是认真的。
二十五六岁,同龄的同学,同事陆陆续续成家生子,所以他的认真最终通向的地方是什么,司栗能望见。
所以那些顾虑,那些难缠的过去再次横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犹豫了。
回家的路上,司栗明确告诉时睦州她需要些时间去考虑。
而时睦州也并没有说什么,甚至脸上都没见到不悦的迹象,只是轻而缓地说:“没关系,我等你。”
之后的一周多,两人各自投入工作,司栗还是照常会在吃饭的时间去他家蹭饭,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确定关系的事,而已经明了对方心意的这种双向箭头的关系,也让他们相处的更加融洽。
这天时睦州结束手术,准备回诊室拿东西收拾下班。
“时医生好。”
“时大夫下班啦?”
他向路过的同事颔首浅笑,脑子想着的却是今天晚上该怎么变着法给那个馋虫做好吃的。
就因为他连着两天做了一样的炒菜,肉少了一点,她就暗戳戳地跟着他身边撅嘴给他看。
想起她昨天那副模样,时睦州忍不住加深了笑意。
与此同时,站在导医台的芊芊和娄明就刚好撞见了时睦州走过时露出的这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娄明狠狠地打了个寒噤,碰了碰芊芊,“你刚刚看见时医生笑了么。”
芊芊满眼桃花,“看到了,好帅——”
“帅是帅。”娄明不否认,搓了搓胳膊,一脸恶寒地说:“但是突然见他笑成那样……我后背有点发凉。”
时睦州在走动途中选好了自己今天晚上的菜谱,他打开九诊室的门,去拿在抽屉里放着的手机。
他先将诊台收拾整洁,然后拉开柜门,里面的手机感应亮屏。
有一条最新的消息,在两个小时前发来。
【亲爱的栗栗子:我回海尧了,晚上不用做我的。】
【亲爱的栗栗子:这阵子都……】
【亲爱的栗栗子:暂时不用了。】
时睦州盯着手机屏幕上寥寥几行文字,眉头微动,在不经意间皱起。
……
司栗一下了飞机就赶回家,连晚饭都没敢花时间吃。
“骗了我多久?”李眉坐在她的对面,声音严肃。
司栗坐在家里餐桌前,手指在桌底下抠着,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低着视线,“没有多久。”
李眉拍了下桌子,气得脖颈的筋都突起,“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实话!!”
于任农赶紧打圆场,“哎,孩子刚回来,让她好好休息,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啊。”
“这事你别管,你就知道惯着她!”李眉盯着司栗,手指头戳戳桌板,“要不是我和司兴波通了电话,我还以为你每天都按部就班的去上班呢!”
“他跟我说,你天天都在家,说在家上班!”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在家窝着那他妈叫上什么班!!”
“啊?写你那个小说?”
“我说多少遍了!你写文章我不反对!但是你必须给我找一个正经工作!业余你爱干嘛干嘛!”
“妈,写小说不是不正经的工作。”她小声反驳一句。
“正经个屁!正经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李眉是那种一旦火气上来了,只要对方反驳自己就会更加恼火的人,“都正经,就我不正经行不行,啊!”
司栗憋屈地掉了眼泪。
“你看看你,为了那个耽误了多少事情!考公考公考不上,考研考研你也不行。”李眉发起火来口无遮拦,“上班也行啊,好好工作也算能糊口!”
“你看看你现在,都多大了!你二十五六了!还活在梦里呢!”
“就为了写你那些个浪玩意!!”
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如此诋毁,司栗再也忍不住,哭着制止她:“妈!”
“你别叫我!我求求你能不能为自己争点气!”
“还想认我这个妈,你就给我回海尧,老老实实找工作,相亲!按部就班的该干嘛干嘛!”
李眉摔门回了主卧。
于任农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孩子,别哭了。”
司栗泣不成声,委屈得心脏都在抽疼。
“她发起火来什么都说,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于任农安慰她,然后说:“我去劝劝你妈,冰箱里有剩饭,你饿了就去自己热。”
说完他跟着回到卧室。
……
司栗回到客房,哭得什么都不想干,但还是先去文那边放了个请假公示,告知读者们事情忙完马上恢复更新。
然后她躺在床上,眼泪还止不住地流淌。
司栗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已经一晚上过去了,他都没有回自己。
难道,自己这么突然回海尧,他连句缘由都不来问问吗。
一想到这个,她更难过了。
母亲的话就像铁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不管外人如何否定她,她都可以装作没有听过的过去。
可是唯独自己妈妈的话,她真的很难不在乎。
或许母亲说的对。
自己二十五六一事无成,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是最希望自己过得富裕幸福的人,或许真的是自己任性,拿自己的人生去赌。
或许她真的走错了,只是倔强地一直没回头。
不知道哭了多久,司栗缓缓睡了过去。
……
睡梦和记忆错乱交织,司栗都分不清自己是梦到了以前,还是直接穿越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地铁站里。
那会儿她上本小说还没完结,还在和司兴波住在一起,还没正式遇见时睦州。
她背着电脑去坐地铁,准备到咖啡店里码字。
就是在那个地铁站里,候车的时候。
她隔着玻璃,看到了地铁里的硕大LED宣传牌,登着由朝阅网站作品改编的电视剧的宣传照。
宣传照底部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原作品名和作者名。
【朝阅文学网芮安原着《秘蜜》改编】
她坐在地铁里,苦思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把拥有一本出版书当做执念,明明只靠网络订阅就能吃饱饭。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蔡书语的电话。
“宝,我可听说那个时睦州回南城了,这次聚会真可能来。”
“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见见他?”
地铁列车高速行驶,穿梭在隧道里。
此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她举着手机,消化着她说的话,怔愣许久。
不知道蔡书语哪句话触动到了她的神经。
忽然,特别忽然地,司栗想起了刚刚那个疑惑的答案。
眼前闪过一个场景。
高一的那个叽叽喳喳的班级里。
她握着签字笔,在自己最喜欢的漂亮本子里手写着小说,结果下课时候从厕所一回来,发现自己的本子竟然在时睦州手里。
司栗匆匆忙忙过去夺过来,迎着时睦州有些茫然的目光,脸热得快炸了,“你你,你怎么偷看人东西!”
时睦州似乎很无辜,慢慢解释:“放在我桌子上的。”
两个人的桌子是拼接在一起的额,没准走动的时候,扎堆的书会出现错位的情况。
司栗护着自己的本子坐好,不理他。
“这是你写的小说吗?”时睦州问,
司栗赶紧过来比了个嘘,压低声音警告:“你小点声!”
时睦州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写作业。
司栗扭捏了半天,背对着他问:“你觉得……还行吗。”
他是她喜欢的人,再加上时睦州常年语文作文拿高分,所以她还挺在意他的看法的。
时睦州这次并没有犹豫,中肯地说:“我觉得还好,有小说的感觉。”
“你真的觉得还行?不是敷衍我,也没有在心里嘲笑我?”司栗慢慢转回头,有点不自信,“毕竟,我语文作文又不好。”
“小说是小说,应试作文是应试作文。”时睦州分得很清,“语文成绩并不妨碍你写小说有天赋。”
“你真觉得我可以?!”司栗眼里冒了光。
他点点头,“写得好以后出书,成为畅销作家。”
“也挺适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司栗见到时睦州微微笑了下,“或许过不久就能在书店看见你的书。”
司栗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聪明,不是骂人的话,她的脑袋确实不如别人灵光。
不管是在生活里的事还是在学习考试上,她不管多努力也追不上别人。
刚上高中那会儿,她五官还没有长开,也不会打扮自己,整个人土包子一样,站在学生堆里就是不起眼的那个。
从来都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获得自信,可是当她开始偷偷的写小说,发在论坛,给朋友们看。
那些匿名的或是不匿名的好评和鼓励传来。
司栗找到了唯一能体现自己存在价值的事情。
就因为时睦州的那一番话,为了证明自己这个笨人也有发光的可能性。
司栗在朝阅不知疲倦,不服输的拼了整整七年。
为了一本出版小说,为了让他在书店看到自己的名字。
司栗哭着在梦里醒来。
不管自己文笔进步的速度多慢。
不管受到过多少的陷害委屈。
不管家人如何不理解。
她都坚持到今天了。
喜欢她文风的人,看得到她努力的人,理解并尊重她理想的人。
不是也大有人在吗?
他们还在等着看自己的笔名响彻言情文圈的那天,她又岂能因眼前家人的不理解而怀疑自己咬牙走过来的路。
她不是在拿自己的人生去赌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贵。
她是在用尽毕生精力去做一件,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事情。
……
翌日清晨,司栗早早起来,等着早饭的时候和母亲再平心静气地谈一次。
似乎是有于任农的劝说,李眉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昨晚上那么生气。
于任农出去给她们母女买了早餐,劝她们和和气气地吃完饭再聊。
司栗在心里措辞着,这时候门铃响了。
于任农行动比司栗快,“我去我去。”他走到门口开了门。
司栗正喝豆浆呢,听见继父站在门口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是……哪位啊。”
司栗没当回事,继续低头吃饭。
这时候,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您好,我是司栗的…男朋友。”
司栗瞪大眼睛,嘴里还塞着半个煮鸡蛋,探过头去,惊愕地看着门口风尘仆仆而来的时睦州。
作者有话说:
白白:老婆跑了你也不矜持了是吧时睦州^^
【作为和司栗一样在写文的人,看到后面这几段,真的太泪崩了,我们不是在用自己的人生在赌一个荣华富贵的机会,我们只是在用毕生的精力去做一件,能证明我们活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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