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当你发现一件极其离谱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其事件背后早已有成百上千条蛛丝马迹在将你指引向它。
只不过,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当女仆把洗干净的裙子放在格莱斯的眼前时,她这才发现,前天所谓的捉弄游戏,她遗留了什么在现场。
更关键的是,在那一天,她和瓦莱还面对面在同一张桌子吃饭过,她不觉得那位爵士的脑子足够衰老到把刚发生过的人和物全都忘记。
格莱斯坐立不安了一个上午,午饭前,她登上马车,去了外城。
走进旅店饭馆的大堂,这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她轻车熟路走进厨房,碰到了横在路中间的躺椅。
“让开,”格莱斯道,“我有话想对里谢尔说。”
“要吃午饭出去点餐,别自以为很熟天天吃我们的饭。”
“你们吃的很多都没有挂牌子卖,我怎么点。”格莱斯不满,“就算和你们一起吃,我哪次吃饭没给钱。不对,我是有话要跟里谢尔讲,顺便吃饭的。”
“艾德里安,菜好了。”灶台边里谢尔喊了一句,转身去切萝卜。
腕足卷起菜往外端,艾德里安双手枕在脑后,“你觉得他现在有空听你啰嗦?”
格莱斯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只能把话咽下,坐在门外柜台边,看切尔西给人点单。
楼上走下两道身影,格莱斯抬头一看,视线刚好和其中一个撞上。
瓦莱爵士。
他果然来这了。格莱斯心里有些惴惴,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但她又不知道是什么。
“赛安家的小姐,你什么时候来城里了?”老绅士惊讶道。
格莱斯恭敬地行了个礼,回答道:“伊丽丝姨妈旧病复发,我随母亲进城看望。”
“听说伯爵夫人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新来的主教大人很厉害。”
“事实上,主教大人推荐的这家饭馆老板更厉害,是他治好了姨妈的病。”
老绅士有些惊讶,想起了门口挂的卖糖木牌。
“真是让人吃惊的小伙子。”
“的确如此。”瓦莱随口应和了一声。
阴鸷的目光久久在身上停留,格莱斯挡在柜台后的双手紧握,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们走吧。”付好账后,瓦莱与老绅士走出饭馆。
“你不是说想请老板去你府上帮忙准备宴会食物么。”老绅士随着他的脚步越走越远,在门口等候他们的马车赶来。
“他看起来很忙,还是下次吧。”瓦莱爵士与他行了礼,戴好帽子坐上马车。
大堂里,格莱斯等人走远,这才在衣袖的拉扯中回过神。
切尔西疑惑地睁着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格莱斯笑了笑,绕过柜台出来。
“格莱斯,你是来给伊丽丝夫人取饭的么?马上就好了,等一下。”里谢尔的声音响起。
“管家会等候在这里,突然想起还有事没有办,我先走了。”格莱斯胡乱说了一句,走出饭馆。
里谢尔眨眨眼,问身边人:“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她想找你聊天搭讪。”艾德里安语气有些自得,“我才不给她这个机会。”
里谢尔笑了起来,“只有你看得上我。”
单身三十年,从来没见谁对他说有好感的。
他揉揉手,把锅里给伊丽丝夫人准备的萝卜炖羊肉汤拿出来。
羊肉和萝卜的香味,随着氤氲的蒸气飘出来,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变成金色颗粒,又一缕缕往上冒,四散开来。
“明天我们也吃这个吧。”
“上次在雷斯顿,你不是不喜欢羊肉么。”
“我不喜欢烤的,味道太重。”
“我这个拿生姜韭葱焯过,炖之前翻炒一遍逼出血水,几乎没味道。”里谢尔道,“我没想到你会喜欢羊肉,下回买一只试试看。”
他裹着布巾把汤递给等待的管家,交接时,不小心洒出几滴汤,几乎都是面上的油,滚烫滚烫的,落在了里谢尔的手背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艾德里安心疼地擦擦,白皙的手背立刻红了。
“以后放着我来端。”
里谢尔嘴角一勾,“不偷懒了?”
“你叫我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拒绝。”
“是,顶多就想讨点好处,我会不知道么。”里谢尔强压嘴角,把他的手推开,放在凉水里泡一会儿,表面皮肤开始缩了,还是有些痛。
“去柜子里找出那瓶绿色药剂出来。”里谢尔努努下巴。
做厨师的刀伤烫伤都是常有的事情,总会备一些家常药。
艾德里安打开柜子翻了翻,“没有。”
“笨,你往里面找。”
“找过了,没有。”
“胡说,上次雅各布割伤了,我给他拿药的时候还看到了。”里谢尔捂着手走过去,把人挤开,自己找。
“真没有,不在这里……”
里谢尔一翻就找到了,“这不就是了……”
拿起瓶子,他听到了不像液体的声音。
看一下底部,里面明晃晃飘着几枚银币。
“我不记得伊格纳会这么好心,买药剂送银币。”里谢尔摇晃着瓶子,有些纳闷。
脑海中突然豁开了一道光。
“你说,怎么回事呢?”他似笑非笑道。
艾德里安伸出试探的长手,想接过瓶子,欲言又止。
“可能……不小心掉进去了。”
“掉进去?”里谢尔拿了一个盆,把烫伤药剂倒进去,里头哐哐啷啷一阵响声,“不小心能掉进几十枚?”
腕足抬起,艾德里安默默把自己包裹起来。
“别装聋作哑!”里谢尔收敛了笑容,“厉害了啊,能偷偷藏私房钱了!”
腕足露出一条缝,艾德里安委屈道:“雅各布和那个矮子一家有工资,我天天干活都没有。”
“是我不给你么?你说过不要的!”里谢尔猛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缓声道,“我的不就是你的,你跟他们比做什么?你想要的我什么时候不给你。”
“那你气什么。”艾德里安费解。
“气你不跟我说,非要这样偷偷摸摸的,什么也不告诉我!”里谢尔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愤怒地涨红了脸。
“之前也是这样,你想减肥我会拦着你么?非要瞒着。我的身份你明明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些事,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
你知道那种一直被最亲的人蒙骗的感觉吗?一直提心吊胆着,但因为知道你是为我好。
所以我憋着不去过问,那种感觉你知道吗?不,你不知道,因为你是个恶魔,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彻彻底底的混蛋,恶魔!”
艾德里安僵住了脸。
里谢尔说得越来越大声,惊动了饭馆里的其他人。他气得眼尾发红,头也不回往外走。
切尔西忐忑地徘徊在柜台边,见到里谢尔出来,想上前劝他。
里谢尔一脚踢飞旁边的长凳,走上了楼。
凳子打了两个滚,摔在一个客人脚边。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雅各布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头,一只把哈伊尔罩在手下。
楼上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没多久雷思尼捂着斗篷从楼上跳下来,摔成粉后马上聚起来,小跑着到切尔西身边。
“上面怎么了?”黑斯廷斯纳闷道。
一抹灰尘歪歪斜斜组成一句话,“里谢尔发现房间镜子后粘着一堆钱币,把镜子摔了。”
他们还没说完,艾德里安散发着浑身杀气从厨房里走出来。
“艾德里安大人,你要冷静。”切尔西急忙劝道,这人一动手可就是一桩命案啊。
艾德里安看都没看他们,满脸冰寒地走出饭馆,一个起跳,整个人影在他们眼前消失。
切尔西痛苦地捂住额头。
里谢尔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等到太阳逐渐偏移,他才打开房门。
走廊和楼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冬春交际,黑夜来得比较快,他在厨房院子里逛了一圈,没发现人。
雅各布拉着一捆木柴从外面进来,见到里谢尔,笨拙地躲在木柴后。
“你在干什么呢,出来。”里谢尔四下望望,问,“艾德里安呢?”
他中午一时情绪上头,口不择言,那会儿看艾德里安的表情就不是很好,不知道这一个下午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原本没想讲那些芝麻大点的小事,谁知几句话赶话,就全说出来了。
雅各布摇摇脑袋,“出去了。”
去城外森林了?
里谢尔一言不发垂下头,开始准备顾客们的晚餐。
切尔西在厨房门边露出一半身体,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缩了回去。
“有事就说。”
切尔西探出身体,解释道:“其实吧,艾德里安大人只是想存点钱。”
“所以,你就给他了?为此还改了账本?算术挺好的嘛。”
切尔西尴尬而不是礼貌地笑笑。
“大面额的钱币我都放在房间衣柜里锁起来了,只剩下些用来找零的钱。偏偏我之前还能在抽屉不显眼的夹缝里看到几个,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漏了,没想到是真的。”
里谢尔拉开寻常放钱抽屉的隔壁,打开一看,果然仔细找里面有一个银币,卡在抽屉木板的缝隙里。
切尔西头一回听他用这种冷淡的表情和语气说话,非常不习惯,有点气短:“没持续多少时间。在那家矮人走之前,这枚银币我就已经放在这里了,后来我看艾德里安一直没有拿,我以为他不需要了,也忘记放回去。之后再也没有给他钱了,我保证。”
里谢尔一愣。
他最开始没多想,只以为切尔西随手放岔了。
后来银币不翼而飞,他以为是纳尔他们偷的。
下午他发火,也有想到自己误会纳尔他们一家,应该是艾德里安拿的才对,竟然会误会到朋友身上。
现在,银币好端端在这里,艾德里安没有拿,纳尔他们更没有拿。
自己无缘无故发脾气,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攥着银币,里谢尔十分羞愧,他怎么成了这样的人呢。
一整个晚上,他都有些恍惚,时不时看向院子,好几次锅还没干就放油,噼里啪啦溅起一锅油花,更加惹得人心烦。
他原本想着等到晚上,人总要来睡觉的吧,到时候他总能逮着机会道歉,再不行,放下脸皮任他处置,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章鱼想听什么让人害臊话都说给他听。
可他等了一晚上,都没见到那道人影。
“老爷,半夜了,”黑斯廷斯背后被人一推,硬着头皮劝道,“艾德里安老爷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话刚说完,切尔西猛地跳起,一个暴栗砸在他头上,把人捂住嘴扯下去。
“里谢尔,外面都是吸血鬼和狼人,我们回房间吧,艾德里安大人要是回来,肯定是翻窗户。”切尔西道。
“有道理。”里谢尔眼睛一亮,“没准现在已经躺在房间里了。”
他把门窗一扇扇关上,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
里谢尔惊喜地打开门往外望,切尔西几人二话不说,手脚利落地把哈伊尔丢出去。
血族一脸懵地坐在地上,圆润的大眼睛无辜地眨着。
“我就这样……被你们抛弃了?太没义气了吧!”
“同类之间好好聊聊。”
“等等,不是吸血鬼。”黑斯廷斯个头高,伸出脖子往前方望。
巷子口不远处,黑夜蔓延的浓雾中,一道矮小的身影踉跄地跑过来,等到近了,才看到那人一身是血。
在快要接触到街道唯一的光源时,那人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里谢尔惊讶地走出来,“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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