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阿宁?”
谢星回看着眼前的少女变得心事重重, 小心地唤了一声。
沈决修无情剑道这件事,修真界无人不知。按理来说,她和沈决是不应当有什么情感交集的。可方才谢星回在一旁看得清楚, 传说中断情绝爱的七长老眼中竟有了爱意。
而阿宁的眼里藏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心如死灰,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谢星回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却莫名有些担忧。
修仙一事原本就是以凡人之身躯抗衡天道, 属于逆天而为。无情剑道的修士逆人性, 舍本心,劫难比普通修士更为艰险。
沈决修这道法,非但没做到真正的断情绝爱的超脱,反而心生爱意导致道心蒙尘, 后果不堪设想。
谢星回唯恐有朝一日天劫降临, 温宁雪会被卷入其中,顿时忧心忡忡。
而温宁雪本人却没意识到这些, 她抚上了眉心, 一时有些怅然。
她没想到沈决在被拒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竟然是抹去他烙在自己神魂上的印记,若是换了以前她简直不敢想。
可惜, 亡羊补牢, 为时晚矣。
就算他今日不主动将这印记抹去, 温宁雪对这事儿也早有打算。他这一打岔倒是免了两人兵刃相见, 省了她不少事情。
否则她真怕自己用力过猛, 直接取了他性命。
“不必担心, 我没事。”温宁雪轻轻拍了拍谢星回的肩膀。
少女柔软的手掌触到谢星回的左肩, 带着些许好闻的香气。
谢星回暗笑, 自从退婚的事情说开了以后, 她好像就将自己当成了“兄弟”,这种感觉有那么一些微妙,但他并不讨厌。
也许,他和阿宁更适合当朋友知己。
温宁雪想起他抽出来的铭牌,冲他眨了眨眼说道:“对了,还没恭喜你抽到上上签。”
谢星回说:“之前在秘境来不及问你,阿宁竟与万佛宗的弟子有交情?”
万佛宗是隐士宗门,门内弟子如无大事一般不会踏出宗门半步,可看阿宁与梵音聊天的样子却像是旧识,而且交情不浅。
“嗯……”
温宁雪一时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便准备糊弄过去,“在人间历劫时有几面之缘,梵音大师修为颇深,还曾救过我的一命。”
谢星回闻言点了点头,“那这么说来,倒是和传言说得一样,佛修多数都是挺热心的人。”
温宁雪回忆了一下。
的确,梵音大师不仅热心而且还挺暴躁,专治一切花里胡哨。
只是这些当然不能直接说给谢星回听,只能靠他自己去体会了。
温宁雪斟酌着说道:“佛修心怀天下,有普度众生之志,确实值得敬佩。”
只可惜自己当年非要撞那南墙,辜负了梵音大师的一片心意。
“阿弥陀佛,小爷就说怎么一直在打喷嚏,原来是阿宁在念叨我。”
带着禅意的声音传来,温宁雪心中那又要被勾起的情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温宁雪顺着音源望去,一身玄色袈裟的梵音信步而来。只见他同往常一样,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梳得干净且整齐,手中的玉石手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金色的禅杖。
温宁雪迎了上去,笑道:“好巧,我正想去找你,你竟自己找来了!”
“是要找我说那些旧事?”
梵音站定,双手合十向她身后的谢星回行了一礼,谢星回有样学样,也回了个礼。两人你来我往分外和谐。
温宁雪说:“也不全是。我这兄弟抽中了你的铭牌,过两日比武你们可就是队友了。我想着让你照应他一些,毕竟……”
毕竟谢星回一个合欢宗修士,战斗力确实有限。
梵音了然一笑,“懂了懂了,小事一桩。既然是队友,小爷一定鼎力相助!不过拿什么名次可就保证不了了。”
谢星回冲着梵音一拱手道:“名次什么的无所谓,只要少挨些打就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分外真挚,将不求最好但求全身而退的宗旨传达的淋漓尽致,温宁雪笑得乐不可支。
“放心吧,梵音大师的修为,我是清楚的。不出意外的话,这里除了我和沈决,没几个人能打得赢他。”
这话绝对不是恭维,毕竟修炼境界摆在那里,差一个境界就已经是云泥之别。
谢星回拍了拍胸口,作了个放心的表情。
“对了,你原来那个玉石手串呢?怎么换成禅杖了?”温宁雪左看右看,确实没发现手串的踪影。
梵音笑道:“当时不是被那个臭剑修扎成筛子了嘛,回到宗门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去拜访了负责锻造武器的明灯长老,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造成了这个玩意!”
温宁雪盯着那禅杖看了两圈,除了通体是浮夸的金色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梵音见她目露不解,干脆将禅杖了过来,得意地说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温宁雪心想,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它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禅杖。
她伸出右手,满不在意地将禅杖握住。
“这禅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呀?”
话未说完,梵音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松开,“现在呢?”
失去了另一支手臂的支撑,禅杖的重心不稳,以一边倒的趋势冲着温宁雪而来。
“阿宁小心!”
谢星回见势不妙,忙出手帮忙,可他一握住禅杖才知道为什么温宁雪的脸色那么难看。
只见她两手用力抓紧禅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双腿几乎要陷进地里,整个人侧着身子,甚至用上了灵力才勉强维持这个局面。
“快……把它拿走……”
温宁雪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她错了,错得离谱。
万佛宗的明灯长老费尽心思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俗之物。就像小九平平无奇,看着就是光秃秃的一块木头,实际却水火不侵的上古灵木。
梵音将禅杖捞起,顺手扶了两人一把,“怎么样?厉害吧厉害吧厉害吧?”
温宁雪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收了灵力一阵咳嗽,“咳咳,厉害厉害。”
她顺了顺气又问:“这东西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沉?”
梵音的嘴角得意的都要咧到眉梢,带了些炫耀地说道:“这叫沉水杖,用的是深海里头的特殊金属炼制而成,重达一万八千斤,你们身体淬炼得不够,当然会觉得沉。”
温宁雪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这东西看起来跟你一般高,却有一万八千斤。你打这么个武器,不会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个谁的吧?”
一万八千斤啊!
在梵音手里却像是一斤八两的样子,单手就能拿取自如。刚才她用了大半的灵力才勉强维持自己不被压倒,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早就被压在禅杖下面动弹不得了。
梵音点了点头,斗志昂扬地说:“不错!小爷就是准备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这不,机会就来了。”
谢星回听着两人打哑谜,一头雾水,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佛修都这么好战吗?”
在谢星回的认知里,佛修大多数都是温温吞吞,能动嘴解决的事情绝不动手,可是眼前这人却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梵音难得憨厚地笑了一下,“倒也不是,万佛宗上下只有我和我师兄比较好战,其他人修静心禅,平时不会轻易动武。师兄又常年在外历练,行踪不定,我这才跟着长老们来这宗门大比找人练练手。”
温宁雪:“……”
谢星回:“……”
合着是上宗门大比找陪练来了。
梵音见两人沉默,便开始转移话题,“对了阿宁,你这……是怎么回事?”
温宁雪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一眼谢星回说:“谢兄弟,我……”
“无事,阿宁和梵音大师自便就好,我还要去处理一些门内事务,这便告辞了。”
心知他这是托词,为的就是不妨碍两人叙旧,温宁雪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那你先去忙,两日之后比武场见。”
谢星回颔首。
方才看热闹的修士本就不多,如今散了个七七八八,毕竟没人想找沈决的麻烦。
温宁雪捏了个结界,将周围的人一并屏蔽在外,这才对梵音将前尘旧事和盘托出。
“我醒来时,对人间历劫的事一概不知,还以为那是旁人的梦境。”
梵音只觉有些唏嘘,“阿弥陀佛,阿宁历此劫难看破生死情关。往后的仙途必是一片平坦。”
置之死地而后生,自然脱胎换骨。
梵音自然也了悟当时为何宗门的镇派之宝要指引自己去人间。他当时助她渡生死劫,这才有了秘境之中她一剑割破幻境将他解救。
凡此种种,皆为因果。
温宁雪淡淡地说道:“希望如此。”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若是我猜的不错,天道也许有重任要交托于你。”
想到人间种种,温宁雪情绪不高地回道:“有什么重任,是要用命来成全的呢?”
梵音知道她心中藏着怨恨,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你我算是旧友,我只希望这一世你能安安稳稳。”
人间太苦,即使苦尽甘来,可她也是尝过那滋味的。
温宁雪淡笑:“你也一样。”
可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从踏上这一条修仙之路起,就没有所谓的安稳可言。
当天夜里,合欢宗的金顶上空,突然有烟火盛放,将原本漆黑静谧的夜空照得灯火通明。
有不少修士开了门窗饶有兴致观赏,一时颇为热闹。
而温宁雪只觉得十分吵嚷,封闭了五感静心打坐,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
“阿宁会喜欢的吧?”
黑夜里,一个落寞的身影喃喃自语。
他欠她一场没看完的烟花,如今算不算是补上了呢?
识海里那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她如今恨极了你,怎么还会喜欢呢?不如你与我合体,将她直接绑在你身边,日子久了她自然就……”
“闭嘴!”沈决呵斥道。
心魔仍旧不死心,“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说中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承认吧,你也想将她绑回来。”
沈决冷声道:“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发过誓,永远不会再伤害她。”
他压抑着泛滥而出的恶意,一时有些头昏脑涨。
他做的错事已经够多,绝不能一错再错。
心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呵,你何必逞强呢?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心魔的话如同一根针扎进了沈决的心脏。
他握着的拳头攥得更紧,“绝不可能。”
沈决忍着太阳穴传来的剧痛,吞了一粒丹药,盘腿而坐,半晌便陷入了梦境。
梦里,少女轻声细语巧笑嫣然,一如往昔。
沈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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