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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克己复礼,心兵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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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敏终”冲着她的手腕低头咬去, 裴迎吓得闭上眼,以为肉都会被他撕咬一块儿。

    意料之外地轻,温暖潮湿的气息, 裴迎终于明白殿下为何成日携带紫奇楠沉香,便是为了伪造出与真太子一模一样的气息。

    她皮肤又软又白腻, 落在人眼底, 只想染上红的才好。

    牙齿磕碰,轻轻碰一碰罢了, 连一圈浅浅牙印也未曾留下来。

    “算了算了,我舍不得咬我的太子妃。”他笑道。

    “我松开,你不许叫了。”他极认真地在与她约法三章。

    裴迎颤了好一会儿,似乎想通了, 她点点头,自他的掌缝间呜呜两声。

    结果手一拿开。

    “救——”她死命叫起来, 仰起脖子,一脚绷直了, 踹向青年。

    还没吐出另一个字, 嘴唇又被封住。

    她不知自己一脚胡乱中踹向哪里,情况不妙,脚踝也叫他拿住了。

    “不许叫了,我没想害你!只是见一见你。”他气恼得脸红起来。

    裴迎点点头, 在他手掌松开后,这一回只是怯生生地望着他,没再叫喊了。

    裴迎总觉得眼前的人没有活人的气息。

    “你知道我是谁?”

    高瘦苍白的青年眉毛一挑, 不屑又随意,他下了榻,拿起白瓷盏盛的红果, 咬了一口,极清脆的响声。

    “啊……”

    裴迎一声惊呼,方才的挣扎中,嵌珍珠绣袜脱了半截,露出白嫩的脚踝,纤细小巧的一段,气息温热,本就是一只小火炉,她瑟缩着。

    青年伸过手,抓住她的脚踝,盈盈一握,将她拉过来,倏然,裴迎已经离他很近,呼吸可闻,他的五官近在咫尺。

    他慢慢围过来,令人警惕心顿生的距离,双手撑在她身边,似乎这样她便逃不了。

    “知道我叫什么吗?”

    裴迎摇摇头,他扯起嘴角:“我叫姜尘徽。”

    太子陈敏终只是一个代号,双生子中谁做太子谁叫陈敏终,败者叫姜尘徽。

    裴迎大着胆子看去,真是与殿下生得一模一样,眉峰走势、鼻梁高度、流畅的下颌线,甚至臂展、腿长也让人难以分辨。

    但他又是不同的,他身上携了檀香与奇楠沉香的味道,悲悯的佛性中透出一丝残忍,或许是被关久了,更加苍白,唇色无一丝红。

    一头受困的白狼,双眸间野性并未磋磨掉,从残忍中透出冷艳,他的身体像是干涸掉了,眸间兴奋起来时,一切鲜活跃动,随时会再度勃勃生机。

    “我得走了。”裴迎站起身。

    姜尘徽将她的脚踝一拽,让他更近地靠拢了自己,几乎贴在胸前。

    “你不能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果断而肯定。

    姜尘徽笑了笑,睫毛极长,瞳仁盯着她,一面低下头,缓缓地咬自己左手上的绷带。

    裴迎这才注意到,他一只手似乎受伤了,缠着白绷带,他一咬开,绷带一圈圈垂落。

    是如何伤到的呢?是平日他野蛮地撕开铁网,砸锁链,还是愤恨而绝望地锤墙,直到锤得血肉模糊?

    他用这只手捏了捏裴迎的下巴,若在从前他不会如此唐突,永远是伪装完美的大骊太子,可他现在理直气壮地与太子妃待在一块儿,漫不经心。

    “因为……你是我的太子妃。”

    他微微侧着头,眼眸底生出好奇心,孩童顽劣地捉弄后,状似无心地一笑。

    “我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他越靠近了,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扶住了少女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话让他产生好胜心。

    姜尘徽与殿下截然不同,风流贵气的冷艳,一笑起来邪恶神经质,他慢慢不笑了,就这样盯着她,看起来无情无义。

    他松开了裴迎的步摇,一绺头发松泄下来,裴迎吓得呼吸有些急促,细微的变化被他捕捉在眼底。

    于是,姜尘徽笑了,一笑起来便洗净了恶感,年轻又瘦削,被困囿到暴躁的白狼。

    “干嘛呀,别怕啊?”他乐呵呵的。

    “你是我太子妃,我不会杀你。”

    裴迎的头别过去,晃了晃,他顺势下移手,抚住了她的脸庞,粉嫩柔软,婴儿肥并未消退,手感很好,他舍不得移开了。

    捏着捏着,裴迎的眼眶转了泪花,鼻尖泛上红,她不知所措,身子僵直地靠着墙角,五指紧张抠地,尽力地绷着,想扯了嗓子大喊一声,又怕这家伙瞬间变脸,扭断自己的脖子。

    “皇弟是不是也这样欺负你的?”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姜尘徽松了她的肩膀,他坐在地上,光线从背后透过来,整个人静谧阴郁下来。

    简单的素冠,黑色长发垂在肩侧,落拓清俊的身姿,长睫垂敛,任谁也看不清那对瞳仁。

    末了,他抬头盯了裴迎一眼,像将人扎了一下。

    “别骗我,我什么都知道。”

    他又在漫不经心中告诉了裴迎一个秘密。

    “我与皇弟自小通感,他就是靠这点扳倒我。”

    裴迎眼尖,目光从他的手腕一直落到脚踝,一圈红痕,因为有段日子了,红到发紫淤,他之前是一直被人拿锁链捆缚起来的吗?

    裴迎的手摸住了一只油灯盏,她在想,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将此人砸晕,若没砸晕,引起这人暴怒,她一定会落得百般折辱的下场。

    “有什么要问我的,”他低下头,气息清冽,一汪透着寒气的山间深泉,“跟我说话啊。”

    裴迎不想说话,她很害怕,她很想殿下,至少殿下是个正常人。

    “不许想别人。”姜尘徽一双凤眸瞥过来。

    绷带解开,手掌上的污血,一点点浸透裴迎的衣衫,姜尘徽目光触及,似乎有片刻清醒,他说了声:“不好意思。”

    这一刻他好像恢复了一点之前的温润有礼,若是在以往,他绝不会如此唐突,甚至对裴迎目不斜视,哪怕俱是伪装。

    姜尘徽站起身,背对着她拿某样东西,危险的情绪蔓延到裴迎身上,她摸着了地,正准备趁机偷偷溜走。

    他瞬间察觉,气急败坏地拽住了少女的脚踝,不由分说地一拉,这次用力猛了,拽得裴迎生疼。

    “啊——”她疼得叫起来,立马恼了。

    裴迎不是个客气的,一面挣扎,一面两只手扑打起来。

    姜尘徽像捕鱼人慢慢收拢渔网,裴迎倔强地活蹦乱跳,娇小的身躯蕴藉韧性,几乎要逃出去,可是一切在他的掌控中。

    姜尘徽脸色一沉,若是没有耐心了,将她困在怀里一动不动,也不是不可能,他只想让她老老实实地待着,就这么待着陪他一会儿。

    “放开我,放开我!”裴迎气得咬牙切齿。

    不再装什么温顺了,她心中突突直跳,紧张又焦躁不安,面庞涨得通红,因为畏惧而剧烈地喘息,在姜尘徽手伸过来时,她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张口,又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他惊得抽开手,手指已经鲜血淋漓,眼眸中顿生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他扼住少女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脸颊,冷戾地又骂了一声:“小混账!”

    除了这句话他骂不出别的。

    姜尘徽打量着这个娇蛮的小女子,手掌虽然小小的,扑打在身上也泛起疼。

    她咬得坚决果断,牙尖嘴利,瞧着呆呆笨笨的,反抗却异常激烈,一副浑然不要命似的市井气,野性未泯。

    恰巧,他也是个浑不要命的,一只手抽空地捏住她脸颊,防止她乱咬人,少女皮肤柔嫩,很快在挣扎间浮现红印。

    “不许走,不许走!”他神情漠然。

    “我就走,就走,你才混账!”裴迎不服气地顶嘴。

    长眉一压间,狠厉之色毕现,姜尘徽本就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

    “陈敏终才是混账玩意儿,他把本宫的钱全拿走了!吏部、工部被他威胁勒索,本宫这么多年里,拼了命抢来的钱,他说拿走全拿走了!知道本宫为什么待在这鬼地方吗?”

    裴迎被吓着了,她生怕这人杀了自己,这地方静悄悄的,她要是死了,一时半会儿都不能被人找着。

    小姑娘脸色变化极快,本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正骂着什么,此刻一声不敢出。

    嘟囔渐渐止了,泪花在眼眶打转,湿润又畏怯,她瑟缩着,在他身下不由自主地颤抖,嘴唇红润,脸颊也极快地被捏红了,手腕、小臂外侧……方才争执过的地方,一片战栗的红。

    姜尘徽放开了她,淡淡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从手里拿过一块油纸包裹的糕点,说道:“我只是想给你送这个,吃吧,你吃吧。”

    做得香甜可口的青荷酥,正是这个季节特产,软糯小巧,里头裹了绵密的焰红枣泥。送到她嘴边的小点心,裴迎不敢不吃,拿起来咬了一口,心不在焉的地咀嚼,食之无味。

    他像是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模样,两颊塞得鼓鼓的,又气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时不时打底下给他一记眼刀,但他瞧见裴迎温顺听话,似乎心情舒畅,并不计较。

    “多吃点儿。”他拍了拍裴迎的脸颊。

    “听殿下说你逃了,这么多天,你在大骊来去自如?”裴迎忍不住问。

    “逃?我还能逃到哪儿去?”

    他像是听到一个莫大的笑话,扯起嘴角,眉毛一侧诧异地上挑。

    姜尘徽手里握着一个橘子,他用力地将橘子掷到对面的墙壁,砰然一声闷响,再骨碌碌地滚回来,重新落到他手里,他漫不经心地手腕一掷,又是一扔,枯燥无聊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遍遍往返中,原本完好的橘子,已经瘪伤得汁水四溢。

    或许被关在这里的半年里,他已经精神失常到只能做这件事。

    原本被众星捧月的大骊太子,骤然被困,滋味一定不好受,他的戾气与怒火也渐渐磨出来。

    姜尘徽漂亮的眉眼冷峻异常。

    “我是什么?我他娘的就是块佛龛里的烂木头,你瞧见外面塑的佛像金身没有,日日鲜花香火供奉不断,我也一样,每日流水地送来吃的喝的,供养得不死就行,谁管你怎么活!”

    他拽住了她的手腕。

    “你看见了吗?大骊太子就是块木头,他们只需要他摆在佛龛里接受世人朝拜,塑得金漆,谁管他里头烂没烂,他们不要我死,要我活着,活着才遭罪呢。”

    姜尘徽站起身,对自己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再跑能跑到哪儿去,姜尘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整个京城遍布我的暗卫,那又怎么样,天下疆域,都是父皇的,你以为东宫小佛堂是我的囚笼?你错了,天地间,我跑到哪里,都被关得死死的,照样不得痛快,还不如滚回这里。”

    “起码能见见你。”

    “见我?我可跟你没关系。”裴迎红着眼说。

    姜尘徽冷笑一声,捏住了她的下巴,说道:“那可不成。”

    “你是我的太子妃,我被关着,你得陪我,你得跟我睡觉,跟我说话,跟我一起吃饭。”

    他说这话时带着蛮不讲理的气势,一片杀气腾腾中又隐隐的撒娇,他似乎有些后悔当初做过的事,如果不是出现重大失误,不会轮到陈敏终上位。

    皇弟永远都是他的影子。

    “皇弟才是暴君与毒妇的儿子。”他冷哼一声。

    “你要干嘛呀。”眼见姜尘徽走过来,裴迎一颗心顿时又提起来。

    姜尘徽嘴角翘起,任谁都明白不怀好意,他盯着裴迎,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方才打起他来可不老实,小拳头跟雨点似的,爪子挠人厉害,一下子就是一道血痕。

    他将袖袍挽起,露出那截雪白的胳膊,上面条条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你弄的。”他说。

    姜尘徽并没有愠色,甚至含了淡淡笑意,似乎被她弄伤很开心。

    裴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在京城百姓心中温良恭俭让的太子,竟然是这样一个头脑不正常的人。

    她毫不示弱地伸出脚踝,上面也有一层红痕,方才争执间产生的,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你弄的。”她回嘴。

    姜尘徽乐了,他又想起方才裴迎又踹又打又咬,满面泪水的模样,她分明被吓坏了。

    他从前听说过裴迎,一个胸大无脑的小坏胚,生得很漂亮,会让男子情不自禁多看一眼,年纪又小,做事不妥当也会被轻易原谅。

    他对这种蠢女子从来不放在心上,可是东宫太晦暗了,每每裴迎衣襟上的青雀飞到他眼底时,姜尘徽会有点后悔之前做过的错事,如果他没犯错,这一切都轮不到皇弟。

    是什么原因呢?

    或许是皇弟喜欢她,双生子之间心有灵犀,他也便很容易喜欢她,真难得,陈敏终也会对一个人上心。

    “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得是我的,没什么道理,就因为我头一个出来。”

    “别看我天天被关着,这么多年的暗桩布置,在大骊,姜尘徽想杀谁就杀谁!”他笑吟吟地说,语气凶狠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不能再打我了,太子妃。”他说。

    “你不碰我,我就不会打你。”裴迎小声地说。

    这头白狼似乎从躁郁中渐渐镇定下来,方才他恶狠狠地拽着她脚踝,那一刻,裴迎真以为他会吃了她。

    他被禁锢了许久,但是身躯依然流动着暴君的血液,按住她时十分有力,牢牢的半点挣脱不开。

    总归是男子,力气比她大得多,他也并未跟她认真计较,那点爪子上的挠痕,不痛不痒,他只当作情趣。

    裴迎将青荷酥吃完后,姜尘徽起身准备走了,原来他真的只是来给她送甜食的。

    他很认真地用拇指,一点点擦干了裴迎脸上的泪痕,细致妥帖。

    “我不喜欢你哭,我喜欢你笑。”他说。

    “就像你对皇弟那样。”

    裴迎怔怔的,她想:若是殿下撞见了姜尘徽,非得出人命不可!

    ……

    裴迎一连几日,见到殿下的脸时,目光有些躲闪,恍恍惚惚,竟难以判断此时的人是谁,好在她素日娇气,不肯去骑马围猎,也无人说她。

    见到殿下冷着一张臭脸的时候,裴迎竟然无比安心,这么臭的脸,除了殿下还有谁摆得出来!

    她笑眯眯的,态度极软,令陈敏终有些诧然。

    这日嫂嫂从家中给裴迎来信,哥哥老实了不少,家中也一切都好,只是……她在信末尾提及,成婚已有一月余,正是年轻夫妻趁热打铁的时候,恩宠靠不住,只有孩子是自己的,裴迎该好好合计,为皇家添个一儿半女。

    嫂嫂以为裴迎还是小孩子心性,什么也不懂,专程向阿柿吩咐了一番。

    裴迎如何不懂呢,趁热打铁,也得有火星子才行。

    殿下连亲都不肯亲一下她,这岂是她急得来的。

    若是一年半载的不见有孕,姜贵妃定会自作主张地给太子纳侧妃。

    裴迎听说姜家可有好几个适龄女儿,等他明白了别个女子的好,在旁人身上尝了甜头,便再也不会想起她了。

    趁事情还未太糟,裴迎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不求这个人的心,只求天家的恩荣在她身上。

    裴迎开始幻想,等太子继位,她为皇后,陈敏终广开后宫又如何,随他三宫六院,她只管守着自己与孩子的尊荣,这是半点也不肯让人的,只要一想便美起来。

    阿柿忙忙碌碌,扎架子、糊纸面、绘花彩,做了一只长长的大蜈蚣风筝,还有一只红嘴蓝鹊的风筝,往年府里的风筝从不曾买市面上的,都由阿柿自己做出来。

    裴迎一手持线,仰头望着风筝的时候,阿柿悄悄在她耳边说。

    “娘娘,咱们趁着这次春猎出行,于北围场的行宫中,说不准是好时机。”

    “什么好时机,”她一下子没懂,回过神来,说道,“哪里是我说了算的,你没瞧见这几日,太子连用膳也不同我们一块儿,他忙着呢,春猎的时候,他更不会管我了。”

    “怎么会不管您,听说春猎博了好彩头,陛下有赐生鹿血的习惯。”

    鹿血?裴迎正疑惑着,阿柿忽然凑得更近,唇红齿白地笑了几句,极轻极轻,只有主仆二人听见。

    裴迎一下子红了脸,笑道:“阿柿,你这个坏丫头。”

    春风和丽,窗明几净。

    太子正在练字,谢掌印侍候在一旁。

    掌印是个两鬓微白的中年人,自小侍候在皇帝身旁,也正是他这副温润的性子,阻止了多次暴君震怒。

    他站在那里,宠辱不惊,澄澄池水倒映林影,包含万物。

    “近日天气暖起来,掌印膝上的旧伤,可缓解些了?”陈敏终淡淡问道。

    若是裴迎听到,一定会露出惊异神色,她以为太子冷冰冰的,从不会关心旁人,哪怕在意,也不会宣之于口。

    谢掌印躬身道:“承蒙殿下关怀,殿下上回赐予我一瓶重英膏,已经好多了。”

    谢掌印的膝盖是经年累月的老毛病了,从前为了在皇帝面前救下贵妃所致。

    这个毛病,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另一个孩子知道。

    谢掌印并未诧然,或许他早已明白眼前的太子是谁,这个孩子与他相处多年,怎么会摸不透他的举止习性呢。

    在陈敏终暗不见天日的的时光,他与外界之间的联系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赵太傅,教他读书识字,另一个便是谢掌印。

    谢掌印有时会让他扮作小太监,偷偷带出宫见识民间的风光,尝遍烟火气的食物,难得的自由自在。

    骑射与武艺,便是在那时候学下的。

    掌印待他好,什么旁的心思也没有,他那时只是个晦气的小病秧子,无依无靠,或许第二天就死了,掌印单纯瞧这个孩子可怜。

    只有这样的淳朴厚道的人,才会小心地活在暴君与贵妃之间,斡旋他们多年来的怒气与怨气。

    陈敏终心下了然,在他假扮太子的这段时日,掌印早认出了他,却不曾向任何人透露。

    “殿下……”谢掌印的声音似有迟疑。

    陈敏终明白他想问什么。

    “皇兄他近日肯吃饭了,手脚上的镣铐是防止他伤人伤己,在白日会松一会儿,”他顿了一顿,又说,“你放心。”

    他没有告诉掌印关于皇兄脱逃的事件,只会徒增担忧,皇兄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天下都是他的牢笼!

    谢掌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前太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何不心疼呢。

    “咱家明白,他犯了大错,大骊容不了他。”

    谢掌印又抬起头,轻声说道:“知道您不会伤他,也知道是您护住了他,咱家熟悉您的性子,您瞧上去好似不近人情,其实——”

    其实殿下是最温柔心善的人,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

    窗外,两三句欢声笑语窜进耳朵。

    裴迎和一群小宫女,像是庭院里聚拢了又散开的小黄莺,鹅黄色的衣角,在一丛丛攀花架后头时出时隐。

    她们在放风筝呢。

    谢掌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陈敏终笑道。

    “只是,对妻子可不能这么冷呀,面冷心热在女子面前可不吃香,也不要吝啬言语,心底有十分的爱意,要展露六七分出来,千万别藏着掖着,一分也不流出来,徒惹人误会,难过的只会是自己。”

    “殿下虽是个内敛的人,可是,还是要说些情话的。”谢掌印说。

    情话吗?

    陈敏终心想,他这个太子妃不一样,情话糊弄不了她,她还是喜欢实实在在的金子,赏她金子她会乐得不得了。

    他转过头,也看向窗外。

    裴迎正拉着风筝线不放,小宫女们跟在她后头,她仰着头,脖颈纤细,面庞薄嫩,因为跑动而渐渐绯红,微微出汗,喘着气,流云的裙裾曳地了也未察觉,索性就让它踩在地上脏了也不管。

    她年纪小,正是天真娇憨的时候,爱玩乐又爱笑,小宫女们也喜欢伺候她。

    天上飞了好长的一只蜈蚣风筝,威风凛凛极了。

    陈敏终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胸前。

    她似乎很喜欢芍药,胸前的衣衫绣了青雀和粉白芍药,花瓣重重叠叠,此刻极尽盛态,青雀似乎也颤着,扑棱翅膀,几欲飞出。

    她微微喘息,胸前一起一伏,本就是薄薄的轻衫,浑圆线条勾勒无遗。

    花瓣饱满欲滴,在眼前一层层逼仄,青雀颤得更厉害了,一跑动,更令人慌神,是他自己的长睫颤得厉害。

    她平日很有食欲,看来没白吃。

    才多大的年纪呢,明明脸蛋瞧上去跟妹妹幼吉差不多稚嫩。

    陈敏终忽然垂下眼帘,再也不去看窗外。

    宣纸上,方才那一笔毫尖凝墨,竟然不知不觉地打在了字上,“啪”地一声,刚写好的一副字,一团墨趴在上头,小虫子似的。

    这才让陈敏终回过神来。

    陈敏终换好了一张新的宣纸,一低头,让人瞥见他耳根上覆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轻声说了一句:“俗不可耐。”

    他指的是她胸前青雀芍药的刺绣。

    放了一整日风筝,裴迎累得不想动弹,早早地便钻进被窝,她有些紧张,知道殿下这时候还不出去的话,便是要留宿了。

    他总是借口留宿在外,朝臣都瞧见了,心明眼亮,裴家在朝中受人讥讽,日子不好过,殿下也会受人非议。

    “殿下,您……您不看兵书了吗?”

    陈敏终身着中衣,嫌她占地太多,一条腿横跨了大半个床榻,他伸手一碰胳膊,冷不防触到一团温热,眼前霎时出现白日里,她放风筝时,薄薄青衫下勾勒的身姿。

    青雀和粉白芍药扑飞了他的眼,令人魔障了。

    “过去行吗。”他淡淡开口。

    裴迎一对黑瞳仁露在被子外,她说:“好吧。”

    她的语气有些怪,好什么?陈敏终愣住了。

    在他的臂弯中,裴迎一张脸庞渐渐绯红了。

    床榻陷了陷,在殿下清甜的气息中,阵阵晕眩袭来,那夜她在摇摇晃晃中被弄醒,明知自己做错了事,却一再沉沦。

    她心想,她本来就是他的人了,不该这么害臊。陈敏终疑惑地望着裴迎的扭捏姿态,终于明白过来。

    裴氏误会了。

    她在被窝里又怕又试探,娇滴滴的,小脸羞得通红,滑稽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陈敏终忽然笑出声。

    她真的很能惹人发笑。裴家的小女儿一点也不大方,她扭扭捏捏的,又想又不敢想,从嘴里憋出几个字,霎时间让他的心底轰然一下。

    “殿下……我……我怎样都随您。”

    她怯生生的,漫红了脸。

    怎么会有她这样天真又滑稽的人。

    裴迎真是什么都敢说,真正让他在意的,这回她是否得了昭王授意呢?

    冬猎的时候,这团软玉温香只抬起一根手指,便教他眼底的湖光顿生波澜。

    她出现在他面前,符合他对一个妻子的想象。

    匀称有肉的小美人,有一对干干净净的大眼眸,一遍遍唤他太子哥哥,会主动冲他笑,她太暖和了,让人舍不得松开,他会对她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她说想当太子妃,他会使她心愿成真。

    陈敏终在模仿皇兄的每一日中,深知越是完美越为假象。

    少女咬紧银牙,不知在想什么,许是想到了白日阿柿的话,嫂嫂的信。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殿下脸皮薄,她可不能害臊!

    否则,两个人怎么合得来呢?

    她踌躇了一会儿,下一刻,涨红了脸,裴迎的手从被窝绕出来,探在白袍下。

    一丝凉意,像一条小蛇滑溜溜地钻进去。

    她又憨又莽撞,在白袍下,用手抚住了他,原来早已滚烫了,裴迎的心砰砰直跳,殿下是不会抗拒的吗。

    陈敏终身形一僵,心底不可置信,裴氏是疯了吗。

    她太知道该如何招惹他。

    克己复礼,心兵难防。

    裴氏……她为何总是将自己放入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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