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说什么?”赵乔神色未变, 眼瞳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暗了下来。
来人跪着,听到这声质问, 连声音都发起抖来:“郑、郑侍君和、和秦侧君打起来、来了……”
“陛下问的是后面一句!你说李良君怎么了?”苏嬷嬷瞧这人不知道重点,恨不得替他回答。
来人头低得更低,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李良君被推下去了。”
赵乔眼神已是完全暗沉下来:“人救起来了吗?”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来人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奴婢走的时候,御花园里的人都吓呆了。还是林公子叫奴婢过来通禀的。”
“真是没用的东西!”苏嬷嬷火大, 指着对方骂了一句。
“好了,嬷嬷, 你先带两个人过去救人。”
赵乔站起身来, 说着又对着空中喊道,“影一、影二何在?”
下一瞬大殿中央便凭空出现了两个身着玄衣看不清面容的人:“属下在。”
这二人正是赵乔掌握的暗卫。
“你们随苏嬷嬷一起先去救人。”赵乔快速吩咐,又从大殿里随意指了个人,“你去太医院多叫几个太医。”
她安排好这些,便看向了一直没作声的莫秋言, “朕有要事处理。你若是想见李逞英, 便明日再来。”
莫秋言犹豫着, 她其实很想现在就见到李逞英, 但又不敢现在去触赵乔的霉头,便只好点了点头。
……
赵乔落后一步, 先去拟了一道圣旨, 再让那来通禀的宫侍带路去了御花园。
在路上问起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秦侧君怎么会和郑侍君打起来?又是怎么把路过的皇夫推下去的?”
“皇夫?”宫侍走在前面, 听到这二字, 敏感地回过头来, 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皇夫是?”
青禾跟在赵乔身边,看到了她拟旨的过程,当下便扬起手中的圣旨,代而答道:“自然便是先前的李良君。”
宫侍睁大双眼,哆嗦着嘴唇:“李、李良君?”
夭寿!这下子,御花园那一群人岂不是都犯了谋杀皇夫的大罪了?
他不敢多问,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出来:“今日天气好,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艳。”
“秦侧君见下午日头不足了,便让人在御花园里办了赏荷宴,邀了数十个侍郎。”
“谁知郑侍君不请自来……”
郑招妹伤才好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宫里那个叫“元元”的圆脸女官不见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觉得自己自由了!
他不仅恢复了自由,还恢复了好吃懒做的本性。每天在自己的宫里吆五喝六,好不快活。只除了他那几个手下不太听话。
郑招妹心想,自己现在已经摆脱了傻子的名头,还当上了侍君这么大的官。是时候在异世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既然那几个手下不听话,他就再去找几个听话的手下。到时候,成为异世第一大帮派的头头,指日可待!
这或许才是老天爷让他穿越的意义吧。
就这样,郑招妹一觉睡到下午。
在听到有人说秦侧君在御花园里举办宴会时,便换上行头,带了几个他自认为最忠心的手下,过去收服小弟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他才踏进御花园就被拦住了。
“前面都有人过去了。”郑招妹粗着嗓子,大声叫嚣,“凭什么不让我过去?”
他可看见了,刚才有个人还没他带的人多,直接就被放进去了。
“那是我们侧君邀请来参加赏荷宴的侍郎们。”拦住他的宫侍温声细语,“若是没有受邀,是不能进去的。”
郑招妹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气得鼻子一歪:“你知道我是谁吗?”
宫侍陷入沉思。
郑招妹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就等着这个人想起自己的身份后,跪地求饶。
宫侍蓦地一拍脑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想起来了!你是倒夜香的那个鸡哥是吧?”
郑招妹闻言大怒。他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电视剧还是看过的!
倒夜香不就是掏粪的吗?
“你才是掏粪的!我是皇帝亲封的侍君!”
郑招妹说出来后,就再次等着对方跪地求饶。
但他没想到,这个宫侍神色剧变,大叫一声就惊恐地跑了进去:“救命啊!救命啊!”
“郑侍君出笼了!郑侍君出笼了!”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差距,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的。
郑招妹满意了。
看来他果真是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侍君,只是说出名字就让这群人吓得屁滚尿流。
“看见了吗?这就是做大官的威风!”郑招妹对身边的几个侍从传授经验,看着御花园里的好风光,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意气风发。
他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好好干,以后我会提拔你们做大官的。”
“是是是。”几个侍从连连点头,看上去都对郑招妹很是信服。
没了拦路人,郑招妹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举办宴会的凉亭里。
他来的时候,正听先前那宫侍在回禀:“那郑侍君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奴婢在外面跟他唇齿交锋,大战三百回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宫侍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的各位侍郎都望向了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尖叫,瞬间做鸟兽群四散开去。
宫侍意识到了什么,压根不敢回头,也跟着尖叫着跑了。
“慌什么慌!”在这纷纷乱乱之际,坐在最上方的秦书骤然出声。
看着自己请来的人都被吓得四处逃散,他不禁嫌弃这群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烦闷之余,对将这群人吓住的郑招妹也产生了迁怒:“管他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还会吃人?”
正当时,郑招妹走进了凉亭。
先前被人群挡住,秦书没看见。现在人一散开,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人。
“!”秦书瞳孔一缩,面色骤白,“死、死狗成精了!”
他说着,下意识就抄起手边的杯盏扔了过去。
或许惊慌之下更能爆发出潜力,秦书这一扔正中郑招妹的额头。
杯盏破碎的声音异常清脆,霎时便让整个凉亭为之一静。
最初不明所以的惶恐如潮水般退去,众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正中央直挺挺站着的郑招妹,窃窃私语起来。
“他怎么流血了还站着,不会真是什么千年飞僵吧?”
“胡说什么,都流血了,说明他肯定还是个人。”
随着这声猜测,郑招妹应声倒地,直直地摔了下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好一会儿才有胆子大的上前去。
秦书从高位走下来,却不敢近前去看。
只听见众人的议论声。
“这么看起来,他好像也长得挺正常的。”
“哪里正常了?他身上竟然还带着一把刀,可怕得很!”
“他怎么还不醒啊?不会被砸死了吧?”
秦书心里一惊,随手就拉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人,用力攥着对方的手,颤着声音问:“他、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他从来没想过要杀死人啊。
秦书看着躺在地上的郑招妹,不敢错开眼。
被他拉住的正是与他交好的林公子,此时也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不知道啊。”
就在众人说话间,郑招妹眼皮一动,醒了过来。
他捂着额头坐起来,脸色发青,怒火直冲天灵盖,嘴里不干不净道:“他妈的!到底是谁敢砸老子?”
四周围住他的人听见他的话,后怕涌上心头,纷纷退后了几步。
秦书看见人醒了,心里缓缓松了口气。但很快这口气又提了上来。
在场众人属他分位最高,也是他攒的局,自然也该他去处置这些突发事件。
秦书便被众人簇拥着挤到了最前面。
此时他也想明白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哪里会有什么精怪敢出没。
既然还是人,那他怕什么?
当下便挺直了腰背:“郑侍君是吧?刚才是本君砸的你,有事吗?”
郑招妹捂着发烫的额头,怒声道:“你知道我是谁,还敢打我!我告诉你,不给钱,这事没完!”
这是郑招妹还是郑大虎时的惯用计俩。没钱的时候,他就去故意招惹别人,挨顿打,讹笔钱。
大多数人都害怕闹到警察局去,只好捏着鼻子认下。
秦书:……太好了!
他还以为郑招妹会把这事闹到陛下跟前去,没想到对方竟然只要钱。
虽然闹到陛下跟前去他也不怵,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书试探着问道:“你要多少银子?”
郑招妹张口就来:“五十两!”
他说完就看到秦书大惊失色:“五十两?”
就连周围其他人也都面露惊讶。
郑招妹不禁洋洋得意起来。
他随口一说,这群人就被吓到了,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人!
竟然只要五十两?
秦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平日里就算是手上划了个小口,用的伤药也不止五十两了。
这人竟然只要这么点钱,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人!
郑招妹怕自己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了,到时候什么也捞不着。
便勉强松了口:“要是五十两太多,那就四十两。不能再少了!”
秦书叫来自己的贴身宫侍:“给他四十两。”
郑招妹沾沾自喜地接过来。
这是他来到异世,赚到的第一桶金!
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他是废物了!
众人见秦书只给了四十两就把这事了解了,一时不禁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郑招妹把每锭银子都拿到嘴边咬了咬,见这些银子上连个牙印也没留下,欣喜若狂地收进怀里。
再抬起头来,就看到眼前一群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郑招妹嘴巴一歪,自信一笑,重新趾高气扬起来。
他已然猜到了事实!这群人肯定是从他刚才那一招里,发现了他赚钱的才能,全都甘拜下风。
“你们一定是想从我这里学到点什么吧?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每个月都要……”交钱孝敬我。
郑招妹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拳打断了。
他发出一声闷哼,转头看过去。
却发现那打他的人一边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边把几锭银子砸到了他的身上,还扔下了一句:“不用找了。”
郑招妹:?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越来越多的拳头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当最后一个人收回手时,郑招妹又一次成为了破布娃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我也给了五十两,不用找了。”最后一人说完,便把一袋银子硬塞到他手里。
郑招妹双手无力,连抬都抬不起来了,自然也没接住那硬塞过来的一袋银子。
一整袋银子便都洒到了地上,里面还装着一把碎银。这么一洒,便像是一朵银花瞬间破碎。
就如同郑招妹的心。
此时的他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你、你们……”
然后他就看见这群群殴了他的人,纷纷露出笑容。
“我们什么啊我们。不用谢了,这么多银子你拿着就行了,千万别不好意思。”
“就是啊。郑侍君,你真是个好人!牺牲一个小小的自己,造福了我们所有人。”
“对对对!宫里压力太大了,我们以前不懂事。以后再也不背地里说你坏话了!”
郑招妹:???
他妈的,原来这群杀千刀的不仅当面打他,还背后说他坏话!
“我要跟你们拼了!”郑招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菜刀来,举到面前悲愤地道。
这是他在出来之前为了装逼特地带上的,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途。
上天总是要让他在经历过极大的喜悦之后,又遭受极大的痛苦。
既然世道不公,那么他就毁了这世道!
“啊!”众人一时哗然,“他带刀了!”
郑招妹拿起菜刀,朝着空气挥了几下。
听见嚯嚯带风的声音,一群人慌忙避开。
却见下一瞬,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把菜刀的刀身与手柄分离。
郑招妹还没反应过来,刀身就突然落到了他的脚边。
他被这哐当一声响吓得弹跳开来。
再扭脸一看——自己手上只留下了个手柄,刀身不翼而飞。
这一刻,他的天地,黯然无光。
郑招妹满脸呆滞:“我刀呢?!”
见他手上没了刀,秦书连忙叫周围的宫侍将他制住。
踱步到他面前呵斥:“郑侍君你太放肆了!本君今日就要把这件事告知陛下,让他治你的罪!”
秦书神的话里隐含一丝喜悦。
真好,今天又找到了一个理由接近陛下。
看到这个始作俑者的嘴脸,郑招妹便觉得心头大恸。
要不是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打自己!
他额上爆起几根青筋,瞪起眼看着秦书。
也不知怎么地就挣脱了钳制,朝这边冲了过来。
几位宫侍一时不察,竟让郑招妹顺利逃脱。
再一转眼,便见郑招妹掐住了秦书的脖子,面色狰狞,咬牙切齿:“我弄死你个牲口!”
像是要把连日来遭遇的所有不幸都发泄出来。
秦书向来不是个能吃亏的性子,此时也不遑多让,伸手便往郑招妹的眼珠子上戳。
“唉哟!”郑招妹痛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秦书一得了空,便朝着郑招妹又是踢又是踹:“你个下贱玩意,竟然敢欺负我!看我不打死你!”
郑招妹向来皮糙肉厚,秦书的手打在他身上那点劲儿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怡然不惧,捂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便又冲了上去,与秦书扭打在一起。
二人你来我往,打得分外激烈。
“他们打的这么凶,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要是真出了事那才叫好呢!”
周围的宫侍倒是想上去将两人拉开,但众位侍郎都未发话,他们也不敢擅自上前。
二人从凉亭打到了外面,一直都没停歇过。
转眼天都快要黑了。
其余侍郎现在已经闲下了心来,叫人搬来了几盏灯到御花园,照得一片天地亮堂堂的。
有的甚至磕起了瓜子儿,一边看着外面的打斗,一边和其他人点评。
“秦侧君刚才差点就打到郑侍君的鼻子了!”
“多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呢?”
“这不行啊,完全没有章法,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
……
又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有眼尖的人看到一个从另一头走过来的身影:“哎等等,快看快看!那是不是李良君啊?”
众人站起身来,看了几眼。
御花园是从宫门到后宫的必经之路。当下便有人惊奇道:“好像还真是。但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管他做什么?陛下今天一早就带他出宫去了,现在才回来,人家肯定快活得很!”有那消息灵通的,禁不住咬牙切齿。
“现在路上这么黑,要是那两人打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李良君,误伤到他怎么办?”
很快就有人打消说话这人的念头:“伤到了不是更好吗?到时候一箭三雕,这个受了伤不能侍寝,另外两个会惹了陛下厌弃。我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这话说完,凉亭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一时只余下了嗑瓜子的声音。
李珺言在宫门口同赵乔分别后,便独自一人走在了回关雎宫的路上。
经过御花园时,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秦书和人打架的场景。
他没见过郑招妹,不认识这人。也没想过还有人会在宫里打架,只以为这两人是在玩闹。
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好奇地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继续走起自己的路来。
郑招妹之前已经遭了一顿群殴,刚开始的时候,凭着一腔意气倒是能撑下去,但现在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
与他相反,秦书却是越打越痛快:“还敢欺负我,滚吧你!”
他最后一个大力,便将郑招妹推到了路边。
现在天色昏昏暗暗,秦书又专心只顾着打架,根本没有发现李珺言从荷花池边的小路经过。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郑招妹被推过去的瞬间就压在了李珺言身上,挟着他在池边滚了几圈。
二人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就“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啊!”坐在凉亭里的众人见到这一幕,才惊慌地站起来。
“天呐天呐!他们两个掉到水里面去了。不会出人命吧?”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快去叫陛下过来吧。”
秦书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从他面前滚落下去,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不仅把郑招妹推进了河里,还把李珺言也一起推了进去。
登时吓得腿一软,后退了几步,无措地喃喃:“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要是这二人真的被淹死了,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书很快就反应过来,大声呼喊:“救命啊,快来人哪!有人落水了!”
有机灵的宫侍取来了竹竿,把一头抛到河里去。
郑招妹倒是拉住了,很快就被一群人拖了上来。
他上来之后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径直晕了过去。其他人想问他一句“看没看到李珺言”都问不了。
眼见李珺言摔下去后扑腾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声响。众人不由得心焦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会真死了吧??”
几人来到荷花池边,朝下张望,却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就在惶恐的情绪在四周蔓延时,秦书却突然镇静了下来:“没事的。你们别忘了,他会浮水。”
李珺言会浮水这件事,京中人尽皆知。
他在幼时曾不幸落水。那时将军府的当家人还是他的母亲,前骠骑大将军。
在得知李珺言差点因溺水身亡后,李母便要求他学会浮水。
这么简单的事之所以闹得人尽皆知,是因为寻常人家的郎君都只需学会男德经里规定的几项技艺。
李珺言当初正因为精通水性,被人嘲笑不像个儿郎,倒像个女郎。
众人经这么一提醒,都想了起来,顿时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
十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自我安慰道:“我们都别多想了,李良君精于此道。一定早就从另一边上岸了……吧?”
……
赵乔到御花园的时候,郑招妹和李珺言都躺在了暗卫搬过来的长椅上,正在接受太医的诊治。
“人怎么样了?”
赵乔走近,询问正在把脉的太医。
“回陛下。郑侍君都是皮外伤,休养数日便好。至于李良君,下臣已将他腹中积水泄沥而出,让气血得通……”
太医话语一顿,“只是人救上来的时候有些迟了。究竟如何,要看他明日能不能醒过来。”
“若是醒得过来那就没有大碍,到时候再开几副药就好了。”
太医没说要是醒不过来会怎么样,但结果显而易见。
赵乔垂下眼,看向躺在长椅上像是没有了生息的男子。
他像是睡着了一样乖乖巧巧的。长长的眼睫打下一片阴影,覆盖在眼睑下方,却并不叫人觉得阴郁,只叫人怜惜。
在宫门口作别时,这人分明还好好的。
那时她告知李珺言,今晚也会去关雎宫,他隽秀的脸上还露出了欢欣的笑容。
那笑容是那么漂亮。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心里有热流淌过。
而如今,他脸庞依旧清隽,眉目干净如画,却再没有露出漂亮的笑容。
太医见赵乔许久不说话,心头有些惴惴不安,便尝试着劝解道:“陛下,您不要着急。良君吉人自有天相。”
赵乔抬起眼来,看向对方,目光沉静如冰水。
太医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来,抱住她的小腿,放声痛哭:“陛下!求您不要让下臣陪葬。下臣家中有五十头老母猪待产,求陛下放臣一条生路呜呜呜呜呜呜呜!”
太医涕泗横流。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赵乔难以与之共情,只觉得对方吵闹。
她一脚将太医踢开,逡巡众人一圈,才开了口,嗓音微哑:“从今日起,李珺言不再是良君。”
什么?!
众人瞳孔地震,不敢置信。
只是落了次水,怎么就连位份都剥夺了。
却听赵乔接着一字一顿道:“他是朕的皇夫。”
什么??!!
众人比刚才还要更加不敢置信。
只是落了次水,怎么就直接飞升成皇夫了??
要是落水就能当上皇夫,他们也愿意落个百八十次的啊!
众人心中一时又悲又愤。
秦书更是如此。
当皇夫是他一生的终极梦想。
现在却被李珺言如此轻易地得到了,他以后怎么追求梦想?真是可恶!
青禾适时站出来宣旨:“良君李氏,前骁勇大将军李岚德之子……勤俭诚孝,温恭懋著……兹命立为皇夫……”
等她念完,赵乔又扫视了众人一圈,将各种神态尽收眼底,才缓缓出声道:“是谁谋害了皇夫?现在站出来吧。”
秦书心里一紧。
陛下本来就不爱搭理他,要是知道是他和人打架的时候把李珺言推下去了,岂不是会更加厌烦他?
可是不站出来的话,事后再叫陛下知道了,也会觉得他敢做不敢当,品性败坏。
虽然陛下也不一定会知道,但要是有人告密怎么办?
横竖都不是路。他到底要不要站出来?
秦书还没想好,就听见了赵乔冷淡的声音:“秦书。既然他们都认为是你,那就你来说。”
秦书从纠结中懵然抬起头来,还不知道是哪里暴露了自己。
他向两边一望,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空了一大片,两边都没了人。
好啊!这群人虽然没做声,却全都退了几步。
徒留他一人在原地,自成一列。显得格外突出。
就连他交好的林公子,也离他几步之远。
这宫里的朋友,不交也罢!
秦书心头愤懑,面上朝着赵乔露出一个乖觉笑容:“陛下,天地可鉴。我怎么敢谋害皇夫呢?全都是那该死的郑招妹。”
反正现在郑招妹晕了过去,晕无对证。那就他说了算!
赵乔唇角轻轻一勾,却泛着冷意:“那朕怎么听人说,是你和郑侍君打架误伤了皇夫?”
闻言,秦书恶狠狠地看向四周。
要是叫他知道是谁在陛下面前编排是非,一定叫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直把一群人瞪了个遍,秦书才收回视线,委委屈屈地道:“陛下,我不是故意的。全都是那个郑招妹的错!要不是他故意挑衅我,我又怎么会跟他打起来?”
“我要是不跟他打起来,就不会在他把皇夫推下去之后,没力气去救人了。”
赵乔看他几眼。
秦书佁然不动,保持委屈神色。
赵乔不太相信他说的话,随意指了一个人:“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指到的人正好是郑招妹带来的几个随从之一。
听到赵乔问话,他连忙就跪了下来,从神游天外到哭天喊地只用了十分之一秒:“陛下,这不关我们的事儿啊!全都是郑侍君一个人的主意!”
这话像是什么也没说,又像是把什么都说完了。
赵乔蹙起眉来。看来这事一时半会儿是查不清楚了。
趁着没人注意,那随从与秦书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顷,赵乔终于道:“皇夫遇害的事,朕之后会交给专人查办。”
她说完,便看向其余人:“现在轮到你们了。说说,怎么回事?”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再回过头来便一溜烟地跪了下去,乌泱泱的一大片,声势浩大:“陛下,我们错了。”
“你们错哪儿了?”
“我们错在不该去打郑侍君。”十几个人认错倒是认得极快,“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赵乔冷笑一声:“朕看你们倒是敢得很!”
“打就算了,这么多人打他一个,竟然还没把他打残。还让他有力气跟秦书接着打。”
苏嬷嬷身为赵乔的忠实拥趸,此时也站出来帮腔道:“就是!太不中用了,太不像话了!”
一群人唯唯诺诺,不敢多说话。
“要是把他打残了,那还轮得到和秦侧君打吗?”苏嬷嬷恨铁不成钢。
很快就有人站出来,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们下次车轮战?”
“放屁!”苏嬷嬷情绪激荡,“你们这一个二个啊,都没读懂男德经!”
“身为男子,一言一行都是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简直就是没有把男德放在心上!”
对于这十几个侍郎来说,苏嬷嬷的这些话,比直接破口大骂还要让他们难受千百倍。
一个儿郎,若是没有男德又怎么堪称为郎君呢?
看着眼前一群人愤愤不平的模样,赵乔冷声道:“男德教育乃是国策。而今却有许多郎君都不放在心上,成何体统?”
“朕看这后宫,是时候来一场男德比赛了。”
“啊??”一群人震惊又不情愿。
还有人小声嘀咕:“好久之前学的,我早就还给老师了!怎么可能还记得住。”
赵乔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觉得男德教育实在任重而道远,便又加了一句,“此后这种赛事,宫中每月举办一次。”
“啊??”
不顾众人神色惊疑,赵乔吩咐完这些,便叫人将郑招妹送了回去。自己则和李珺言一起回了关雎宫。
这又看得众人一阵眼热。
秦书在垂头丧气的人群之中显得与众不同。
在听到陛下的吩咐时,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没有错。陛下就是喜欢男德优秀的男子。
只不过他之前用错了方向。
既然现在陛下都已经给出了考题,那么他一定要完成一幅圆满的答卷。
皇夫已经成了别人的。那他的新目标就是一举得女,让自己成为太女的生父!
这边秦书兴致勃勃。
另一边,赵乔看着李珺言苍白又脆弱的睡颜,静默不语。
苏嬷嬷在一旁看得分外心疼。
她家陛下自一出生便是太女。别人身上都因有光照来而亮瞎人眼,陛下却是打光源处出生的神仙人物。
无论在何时都总是处变不惊,什么时候像此时一般失意过。
苏嬷嬷忍不住出声劝道:“陛下,您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皇夫准能醒过来。”
赵乔伸出手落在了李珺言的脸颊上,用大拇指轻轻揉了揉他腮边的皮肤,摇了摇头,“嬷嬷,等会儿你派人伺候他梳洗。朕马上去一趟雪庭山。”
苏嬷嬷讶然:“陛下,您要现在出宫去找国师?”
“是。”赵乔收回手,站起身来,目光泠泠,“不管是谁,都不能抢走朕的人。”
“阎王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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