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父亲是整个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第一个研究生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博士。

    起初父亲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陆黎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 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

    但父亲并没有走向其他人以为的那条康庄大道，而是因为和那些环境格格不入, 还是回到了小乡村。

    因为性格古怪，跟周围其他人的关系都不好, 时间久了，那些大人的孩子也都不愿意再和他一起玩。

    确认这件事情以后，陆黎就告诉自己, 是他本身性格孤僻, 不喜欢和其他任何人玩，所以才没有朋友。

    这样想着，时间长了, 陆黎自己也就相信了。

    父亲的职业很神秘, 其他大人都带着点讽刺的语气说他是国家的栋梁，是济世救人，是要干出一番大事的。

    只有陆黎自己知道，不管是不是大事, 家里是真的没有钱。

    母亲因为父亲对待赚钱的态度太过消极, 经常很凶悍地吵架，吵完又会脆弱地哭泣。

    每次在房间里写着作业, 听到母亲和父亲起争执，母亲在苦恼，在乞求, 而听不到任何父亲的声音，甚至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陆黎都在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婚姻”和“家庭”的存在。

    女人不和男人在一起，女人也可以生存的很好，还不用把一辈子都荒废，全用来照顾不懂事的孩子和长不大的男人。

    男人也不要和女人结婚，不会害别人委屈哭泣，也不会失去自由。

    每一次他们争吵到宣布不吃晚饭，甚至分别睡在楼上楼下的时候，陆黎就会从零钱罐里拿出五毛钱，去村口的包子铺买一个包子，吃完再回家。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不合适一起生活。

    ……

    母亲一边带他一边打零工，家里还算可以维持，等到他开始上小学，情况就非常艰难了。

    陆黎从来没想要读到博士，但是他知道，读书很重要，为了不辍学，他找到了自己的赚钱方式。

    写得一手很好看又工整的字，学习成绩也很优异，被老师频繁夸奖，就可以建立一点好学生的威信，替别人写作业可以赚几毛钱，写得又快又好，就可以多赚几份。

    有的同学想用好看的课堂笔记糊弄家长，他也能帮忙，后来还学会了好几个“大户”的字迹。

    陆黎知道自己从小就想得很多，要琢磨每一分钱都怎样花，要思考哪些机会可以赚来下一个学年的学杂费，然后陆黎发现，即便他没像母亲一样逼迫父亲去工作，而是自己努力养活自己，父亲也不同意。

    誊写的笔记，被父亲知道是要拿去卖的，就会被撕个粉碎。

    在菜市场稍微学着旁边的奶奶还了价，就被面红耳赤的父亲当众吼着为那几分钱不要脸面。

    可是他们都知道，就算是那么细小的零钱，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都很重要。

    好在，面对面前这个郁郁不得志的博士父亲，陆黎已经学会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被撕掉的笔记可以再去写，被强迫原价买来的菜，他可以等父亲走了，再去商量。

    他想活着，想上学，想离开。

    小学要上六年，初中加上高中还有六年，在陆黎以为未来依然要更加艰难度过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女人。

    妈妈说，她是个孕妇。

    陆黎只是瞥了一眼她的肚子，就没再看。

    他家很穷了，现在要养活另外两个人，不知道是他们更加不幸一点，还是那个孕妇和没出生的孩子更倒霉。

    每天母亲去打工，父亲去实验室以后，陆黎到客厅阳光充足的桌子上写作业，起初他没太注意林云芝，是林云芝拎着个袋子，坐在他旁边织毛衣，陆黎才发现。

    这一幕只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出现，他不会在父母有一个人在客厅的时候出来学习，林云芝也从不当着他们的面织毛衣。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以后，是林云芝打破了尴尬。

    她把十五块钱放到桌子上，往他面前推了推：“阿姨在你家住，白吃白喝，也很忐忑，你母亲不要我给钱，你父亲听到钱这个字就会很生气，所以阿姨给你，你留着应急用，算阿姨的一点回报。”

    林云芝没绕弯子，甚至没说一些听起来更体面的话，只是选择直说了。

    陆黎没有接，就当做没看见钱，也没听见她说话一样，继续写作业，写完了就背着书包回房间。

    然后林云芝喊住了他：“你需要钱，为什么不要呢，这是你本来就该得到的，是父母本该给你的，只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到达你手里了而已。”

    陆黎依旧没有接。

    等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听到母亲因为上学花销的事情跟父亲在房间里吵架，陆黎看到那三张五块钱的纸币，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他要了。

    穷还要自尊，是有罪的。

    第一次顺利地交了书费，没有被老师追着催促，没有被同学用诧异的眼光看，陆黎竟然觉得眼眶都是热热的。

    只要有钱，就能得到正视。

    那个时候他就发誓，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一定要有钱。

    林云芝的手很巧，会织毛衣，还会绣鞋垫。

    有天早上家里没人，她背着小包出门以后一路走得很着急，陆黎跟着她，看到她拿着东西去村口的集市上卖，也在旁边看着。

    林云芝还是会把钱在那个时间塞到他的门缝处，陆黎也都收下了，但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敢花。

    等那个鼓鼓的肚子憋下去，里面的小孩子跑出来，应该会有很多用钱的地方。

    后来每次林云芝自己去集市，陆黎都会在后面跟着，林云芝的肚子慢慢大起来，脸色总是很苍白，陆黎只觉得，自己这样做，至少能确保她和小孩的安全，自己也是有用的。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父亲合作伙伴的到来而改变了。

    林云芝不再到客厅里来，而是每天都扎在房间里。父母亲之间连架都不吵，甚至干脆不再说话，当时他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情，林云芝不再赚钱，也不再给他钱，让陆黎松了一口气。

    没有了父亲的阻挠，陆黎把心思专注在学业和在学校赚钱这两件事上。

    几个月以后，林云芝的孩子出生了。

    是一个很小很小，红红的，皱皱的，像小猴子一样的小女孩儿。

    陆黎知道父亲和母亲都很喜欢女孩子，甚至有些苦恼，怕这个小孩以后成为他无法回家的理由。

    本身因为不够合群，偶尔想出去走走，因为怕碰到那些成群结队嬉戏的同龄人，他几乎都不出门。

    如果这个小女孩也是那样的性格，那他就要提前寻找另外的作息方式和待着的地方。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

    从这个小女孩能跑能爬开始，就一直粘着他，起初只是老是盯着他看，后来干脆随时随地要他抱抱。

    陆黎真的不想抱她。

    满脸都是口水的小女孩，就是很……嫌弃。

    可是他收了林云芝很多钱，也决定全都花在她的女儿身上，如果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嫌弃，以后可能很难再改变观点。

    陆黎一直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无论什么事情，什么人，在初始阶段确定了未来要发展的关系，就会一直按部就班地从心里预设好的道路。

    但是他没想到，给自己洗脑多一个妹妹这件事刚刚成功，事情就往愈发不可收拾的情况发展了。

    从他接受林冉要的抱抱开始，就算他做功课，把她放到床上，林冉也会朝着他爬过来，有两次掉下床真的吓坏了陆黎。

    那么小的一个小肉包，感觉很容易坏掉，他不可能看着一个肉包坏掉视而不管，而且小肉包抱起来，真的很软又很暖和。

    冬天家里没有热气的时候，抱着还能取暖。

    把林冉抱回床上的话，时不时回头观察动向很耽误学习，可是把她放到桌子上，又会着凉。

    后来陆黎攒钱给她买了一个浅粉色的绒垫，专门放到写字台上，让林冉可以趴在上面。

    这样就可以一边写作业，一边第一时间注意她有没有遇到危险。然后陆黎发现，林冉就在旁边趴着，枕在他的左臂上，睡得很乖。

    不再随便流口水了以后，就……还挺可爱的。

    陆黎害怕她长大，怕她不再这么乖，会成为那些大吼大叫整牙舞爪的人。

    但是时间似乎证明，他的担忧是想太多。

    从林冉会爬到会走，会咿咿呀呀的说话，好像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陆黎自己从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学生，成为了一个会照顾小女孩的大男生。

    当然，这个称号是他自己给自己封来的。

    林冉还很小，不用上学，需要上学的日子，白天他们都见不到。

    陆黎发现，每天早上离开家要去学校的那段时间最难熬。虽然每天都是一样的过，每天都会面临短暂的分离，但每一次竟然都会很难受。

    尤其是，当他终于背上书包要走出家门，关门前小林冉还在跟他说“拜拜”，门还没关上，小林冉立刻变成小哭包，捂着嘴不敢出声音却哗哗流泪的样子，让他一路回想起来都很难受。

    很神奇，他有了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毫无心防可以肆意亲近的人，是小他将近六岁的小屁孩。

    要永远做她的大哥哥，一辈子都很珍惜她，待她好，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每一天上学的路上，陆黎都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