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邵京的傍晚很清爽, 风时不时吹着。

    赵斐走出机场，本就凌乱的卷毛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下意识对着旁边的玻璃窗整理仪表。

    玻璃窗上, 男生双眼通红, 面容沧桑, 连卷毛都乱得格外颓丧……赵斐伸手理了下, 结果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被论文折磨还是因为投资操心, 里面竟出现了两根白头发！！！

    赵斐眉头皱起, 当即叫了辆网约车，直奔附近口碑最好的理发店。

    两个小时后——

    理发店内快步走出一位穿着宽大的运动卫衣、五分运动裤、头顶白色卷毛的男生。男生右手拉着行李箱, 左手拽拽地插袋, 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旁边的商店。

    不多时, 就提着两套营养品出来了。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 赵斐已经适应了自己的一头白毛, 他看了下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多。

    陆覃应该快到那边了。

    果然, 在出租车距离陆家老宅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时，对方打来了电话。

    “刚下的飞机。”

    “这么久, 累了吧？”赵斐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在理发店里喝了不少水，嗓子已经润好了。

    对方顿了下，语气略别扭地说不累, 告诉他自己正在去酒店的路上。

    赵斐算了下时差, 知道那边现在是深夜, 难分难舍地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后, 便让他先好好休息。

    陆覃在通话即将结束时, 说：“我很快回来。”

    赵斐一怔，随即想起对方因为陆从良“生病”回邵京的那件事。

    那时候他在A市根本不知道陆覃经历了什么，两人打电话的时候，陆覃时常会问他在哪儿，只要他的答案不是A市的那栋房子，对方就会略急躁地说：“那我很快回来。”

    这一次，赵斐没再打趣他，脱口而出的声音很轻：

    “不用很快也可以，小覃，我会等你的。”

    挂了电话，赵斐开始看向窗外。

    邵京这些年有了不少变化，但大部分东西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赵斐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车子在陆家老宅前停下。

    眼前的一切，都和他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赵斐上次来这里，好像还是大一那年，过来找陆覃想给他一个惊喜，却也是那次，发现陆覃被“逐出”了陆氏。

    他和司机谈好了价钱，对方答应等他，之后帮他把另一份营养品放进后备箱后，便调转车头在附近等着。

    赵斐提着营养品下车，迈向那座宅院的大门。

    浓郁的花香在夏夜弥漫着。

    他摁了门铃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请问是哪位？”

    “你好，我是来拜访陆老先生的小辈，爱人在昇罗工作，受了他颇多照顾，前来感谢的。”

    对方似乎走开问了下，没多久便道：“好的，请稍等。”

    少时，赵斐就看到一个妇人出来开门了。

    这人他其实并不面生，几年前他来找陆覃的那个除夕夜，对方就在场的，在他记忆里，是陆家其中一位保姆。

    对方肯定早就通过可视门铃看到了他，但显然没认出来。

    赵斐也不意外，毕竟他们本身也没见过几次面，况且他现在又把头发弄成了这样……

    保姆似乎以为他是昇罗哪位高管的公子，笑着接过他手上的营养品，领着他前去会客厅：“老先生在书房，请稍等。”

    赵斐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随意地打量墙上的书画。

    妇人给他倒茶期间，过来了一个年纪看上去更大的妇人，戴着眼镜，穿着正装，疑惑地望着他。

    那保姆说：“这就是那个来拜访老先生的公子。”

    那人问：“昇罗那边的？”

    保姆还没开口，赵斐抢先答道：“是我家里人在昇罗做事，我还没上班呢。”

    那人客套地笑笑：“这样啊……董事长还在练书法，练完就过来了。您是谁家的公子？或许我认识。”

    陆氏和昇罗最近常有往来，昇罗那边的人登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方没怎么怀疑。

    赵斐看她几眼，通过这几句话和那保姆的态度，判断出这人应该就是陆家老宅的管家，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直接道：“赵家的。”

    对方一愣：“赵家？哪个赵家？”

    这次赵斐还没回答，楼梯那边就传来一声怒斥：“谁让他进来的？让他滚！”

    几人同时抬头看去。

    陆老爷子已经迅速走下台阶，脸黑得不行：“把你的东西全都拿走！我跟你们赵家的人已经没任何话可说！这种时候，你以为求情有用吗？”

    赵斐：“……”

    保姆和那位管家闻言，脸色当即变了，扭脸朝赵斐的脸看去，这才终于看出了几分熟悉感。

    赵斐继续淡然坐着，指指对面的沙发：“您老先坐。”

    陆从良咬牙：“滚！”

    “瞧您这说的什么话，”赵斐慢慢站起身来，“您可能对我有所误解，我不是来求情的，我跟您又没情分可求。”

    陆从良气得脸都青了：“你自己知道，还有脸来！”

    赵斐摇头：“受人恩惠，当然要上门感谢，这是起码的礼貌。”他脚步轻松地走到老爷子跟前，“陆老先生，我男朋友才进昇罗实习就被如此重视，现在还参与了澳洲那个项目，您功劳不小！只是他现在在国外不方便，我一个无业游民没事儿干，过来把事儿了了，爱人工作承蒙关照，不过以后不必如此关照，我怕自己没那么大本事还您。”

    陆从良：“……”

    管家看老爷子表情不对劲，连忙上前挡住赵斐，对他做了个手势：“抱歉，请你回去吧。”

    “好的，”赵斐非常配合地拍拍屁股，“告辞了各位！”

    “……”

    等会客厅只剩三人的时候，陆从良已经压抑不住气愤了，冲过去伸手一挥，桌上的茶具全被摔了个粉碎。

    保姆吓得不敢动，管家连忙上前将激动的陆从良拦住：“董事长，董事长注意身体！没必要和那孩子计较！赵家马上就要垮了，都不用咱们收拾他……”

    “你听不出他的意思吗？他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再插手小覃的事！警告我再有下次他就要咬人！你看他那会儿快呲牙的样子——”

    “……他是有些猖狂，可过不了多久就再也猖狂不起来了，至于小覃的事……董事长您放宽心，等他回国，我再跟他联系联系。他总归是您最疼的孙子……毕竟是陆家的人，早晚会想明白的。”

    保姆也来劝说：“是啊，小覃上次听说您生病当天就回家了……”

    老爷子微顿，像是消了些气，缓慢地坐下。

    保姆开始清理残渣，注意到了那份还没拿走的营养品，有些为难。

    管家瞟了陆从良一眼，小声道：“扔了吧。”

    回到赵家别墅，已经是深夜。

    从出租车上下来后，赵斐就拉着行李箱和另一份营养品往家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到了家门口的小花园。

    花园里的花死了一部分，以往出现这种情况都会补种上新的，如今没人有心力管这里了，原本格外精致漂亮的小花园变得单调许多。

    刘姨开门看到他时，眼睛都瞪大了。

    赵斐是临时买机票回来，提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陆覃，也包括赵氏夫妻。

    刘姨帮赵斐把行李拿到屋里后，就一直在念叨：“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啊，今天都没买什么菜……”

    “我随便吃点儿就行，刘姨不用管我。”

    “那哪能啊，你一年都回不了几次的……对了，你还没跟先生太太说吧，我得给他们打个电话，不然他们不知道，好几天都不会回家了……”

    赵斐问：“他们多久没回来了？”

    刘姨算了算：“一个多星期了，听说公司忙得厉害，这几天都飞了好几个地方了……”

    赵斐哦了声，自己去了厨房。

    好在还有条鱼，够他收拾出一顿菜了。

    刘姨给赵家夫妻打完电话就过来了，看他已经把鱼处理好开煮，开始他打下手：“太太先生还在应酬，说是半个小时给你打个电话。”

    赵斐嗯了声。

    鱼快煮好的时候，刘姨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说：“小斐，小然这段时间回家过好几次……我感觉，他还是顾念着这个家的。”

    赵斐微愣，随即岔开话题：“刘姨，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对方顿住，几秒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说：“你这是说什么……”

    “我妈应该跟你说了吧，这套房子最近可能会抵押出去。”

    “太太说、说那是情况不乐观的时候！小斐，你可别往最坏的地方想……”

    “刘姨，要为自己做好打算。”

    “……”

    几分钟的沉默后，刘姨扭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不傻，我都知道的……唉，你说以前还好好的，怎么就……”

    赵斐笑了声不说话，鱼出盘后，他又下了点儿面，端到餐桌上开始填肚子。

    刘姨早就吃过了，在一旁陪他聊天，说的都是家里的事。

    她说林金薇在家时，以前会来找她打麻将的太太们也不来了。还有上次赵殊然过来，有个同小区的男生认出他来，还直接上来问他是不是算过命，想问他在哪儿算的。

    赵殊然不明白，对方就说：“在福利院的时候被富豪收养，富豪破产前就和人家断得一干二净了，能抓住运气，也能及时甩开霉气，要是没提前找高人算过命，那你简直就纯命好了！”

    赵殊然当场和他打起来，把人打哭了。

    后来人家家长都来了，原本气势汹汹的，得知自己孩子说的那些话后，逐渐尴尬起来，他们家以前受过赵成彬的恩惠，这时候落井下石若是传出去，太不好看了，最后只能拧着儿子的耳朵就走了……

    赵斐慢悠悠吃鱼，时不时应几声。刘姨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房子的事，或许是怕赵斐担忧以后，她说：“昨天江城来电话了，是你奶奶打来的，可能也是知道你们现在不容易，感觉老太太比以前好说话多了……让我带话给你爸，说你们以后要是想回江城，可以在她那边住。”

    江城那栋老宅，是老太太名下的。

    赵斐说：“她以前也不是不好说话……就是遇到畜生了。”

    刘姨有些懵，赵斐想到她不清楚其中状况，也没继续说这个话题，吃完饭收拾收拾上楼准备洗漱。

    洗漱前林金薇打来了电话。

    赵斐刚接听，就听到了一阵抑制不住的哽咽，很快，手机似乎被别人拿走了，接着他就听到了赵成彬的声音，很沙哑：“小斐，你在家吗？”

    “在家，怎么了？妈她怎么了？”

    “……你妈妈喝醉了，你别担心，我亲自照看着……我们有件事要问你。”

    赵斐安静两秒，问：“什么事？”

    赵成彬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们斗不过陆氏的……小斐，你还年轻，不能被我们影响……爸妈早前就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路，在法国那边，不管你是想继续读书还是在那边定居，都随你……”

    “我才不去，”赵斐决绝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完全不用担心我，真到最坏那一步，就当重新开始，就当将赵昌林从陆氏拿来的一切连本带利全部还回去。”

    “……”

    “我绝对不会再让自己一个人了。”

    “……”手机那边半晌没人出声，许久后，他听到男人苦闷的低笑，“好，这样也好。”

    第二天，赵斐在家里睡到中午才起来，洗漱后，昨天微肿的眼睛已经彻底不肿了，顶着一头中二的白毛，非常精神。

    赵成彬他们还在外地，后天才会回来。

    赵斐没打算在家里干等人，他记得陆覃曾经的那份人生计划时间表里，真正的创业计划是在毕业后的第二年。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时间太紧迫了。

    可他知道陆覃这样计划，就一定能做到。

    只是也会吃很多的苦。

    吃完午饭，赵斐联系了几个以前一起打过球的阔少，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局。

    那些人大多都对他突然间的主动联系感到吃惊，要么含含糊糊说了没有，要么就装忙地委婉挂了电话……只有其中一个曾经和他还有陆覃在外面打过麻将的男生还算热情，说晚上某家千金有个生日聚会，人家喜欢热闹，请了不少人。

    那位小姐赵斐也有些印象，以前在几个酒宴上见过。

    那哥们道：“你要是实在无聊，跟我一块去呗！以前我想排你的‘通告’还排不到！可算是不用排了！去吧去吧，party上很多美女帅哥的，还有几个小明星！不过也有几个烦人的小老板……”

    赵斐：“行吧，你什么时候去，我开车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