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看到路西法, 亚当心中的疑惑一扫而光，枯老的目光骤然点亮, 缓缓地说：“天使长，没想到你会来。哦不，应该叫你魔皇了吧？你的故事我听神说起过。”

    良久, 他又讷讷地说：“你，还是那么美。”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好像两把生锈的锯条相互拉扯一般。但他说话的语气是轻快的，好像见到了一位想念已久的老朋友。

    “我是来看你的, 听说你的肉体就要泯灭了。”路西法说着，环视了一下房间内的摆设。

    亚当的茅屋比伊甸园时期多了些东西, 但依然非常简陋。在生活方面, 神一点儿也没帮他，全靠他自己摸索。

    “哦，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亚当轻轻舒了口气，竟略带顽皮地笑了笑，说：“你可能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 这一天要到来的时候, 是会有预感的。而我一点儿也不恐惧。”

    看着如今的亚当, 路西法竟有点惆怅。

    虽然他看到他的灵魂还是如同往常般不曾老去，但亚当曾经被天使们羡慕的肉身毕竟老了，时间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脸上镌刻了痕迹, 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干枯的木头。

    即使是许多年以前，身为路西菲尔的他也不会想到变老的亚当是这个样子。路西法想。

    “我想神不会让你这样下去，他会让你的灵魂回归天堂，只是你可能要失去所有作为亚当时的记忆。”

    亚当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笑。

    “你本该在伊甸园里活着，活得很好很好，甚至得以永生。”路西法说，“是因为我，你才会有这些痛苦的经历。”

    “哦，那些呀……”亚当抬起一只枯老的手，在身前晃了晃，“如果是许多年前我可能不知就里。但现在不同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你虽然脱不开关系，却是来自于黑暗的恶意。”

    顿了顿，亚当继续说：“告诉你吧，我一点也不后悔离开伊甸园，因为我们获得了知识和辨别善恶的能力。也许我们人类注定身负原罪，但我们有选择的权利了。而且，神说，我的后代将会代代繁衍不息，达到新的辉煌。”

    亚当叹惋地说：“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见一见那个时代。”

    “他们会叫我什么呢？”

    路西法说：“他们会叫你人祖，他们会记得你的。”

    亚当一脸褶皱绽放开来，露出纯真的笑容。忽地，他抓住路西法的手腕说：“魔皇陛下，你预见过我的后代们吗？”

    路西法怔了怔，“见过。他们和神说的一样，让人刮目相看。”

    “如果是这样，那也值了。”亚当释然了，“当我能够分辨善恶后，我就明白为什么莉莉丝不愿和我在一起了。她是天使，怎么愿意和我一起呢？但如果有一天我的后代们也能让天使刮目相看，那真是……太好了。”

    路西法和亚当回顾了一些伊甸园时的事，便走出了茅草屋。

    小孩子都到别处玩耍了，几个大人正耕作回来，看到路西法都惊呆了，只能驻足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到的是恶魔？

    可是他周身的气氛却和恶魔不那么一样，倒是与神有相似之处。

    虽然路西法隐藏了自己的本来面貌，还裹上了黑色的兜帽，但他们还是能感受得到他本身的不俗。

    路西法看了看他们，就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天边映着红霞，已是日落时分。

    红霞下，一道光芒闪过，路西法听到一个声音在召唤他。

    本不想理会那声音，可是和亚当的交谈使他想起了一些天界的往事。既然来到了人间界，就不妨与他也见上一面吧。

    他走入红霞当中，循着那声音来到人类筑起的简陋的祭坛边，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那里等他。

    “九百年了，你都没有在人间界出现。”光明神在祭坛边回过身来，霞光映照着他的银发，使他仿佛融化在冰与火的意境里。和记忆中的他有些许的差别。

    路西法抚摸祭坛上被细细打磨过的石块，“我本来不该出现的，只是想到亚当就快死了，想在他死前看看他。”

    “他的灵魂会化为星辰，得到永生的。”

    “嗯，这样就好。”

    耶和华看着路西法，一时没有说话。许久他才开口，“我是来带走亚当的灵魂的，一会儿，你愿意和我走走吗？”

    路西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耶和华的身影消失在祭坛边，转而出现在亚当的小屋里。

    路西法站在原地，悄然等着耶和华回来。

    小屋那边爆出一阵神光，接着，亚当的无数子孙似乎都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向小屋的方向看去。

    肉身的亚当已经寿终正寝，他躺在小屋里，嘴角露出平静的笑。

    他死了。

    在路西法的目光里，一个周身环绕着光芒的天使，身体穿过小屋的屋顶，挥动着羽翼飞上天空。

    细看那个天使的脸，他就是亚当。

    亚当恢复成了当初被创造时的样子，年轻而又充满活力，他看向云端出现的天堂之门，眼中的留恋渐渐熄灭，转而投向站在天界边缘等待着他的天使们。

    亚当的子孙们涌到小屋中，看不到天堂和天使的他们被死亡所畏惧，跪在亚当身边都流下泪来。

    处理好亚当的事情，耶和华的灵从小草屋中消失，出现在山顶。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两条大河蜿蜒而过，在河流附近土壤肥沃的地方，许多人类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许多部落。

    路西法沉默地欣赏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色，说：“既然亚当已经死去，人类的数量已成规模，该是我参与赌约的时候了。”

    耶和华看着他，“路西，我以为你放手了。”

    路西法：“不，我们的赌约才刚刚开始。看，我已经得到了该隐。”

    “放手好吗？”耶和华说，“路西，如果我赢了，我不要你的神格，我只想要你和我在一起。你看看亚当的子孙，看看他们的祭坛，他们会向亚当一样信奉我的。”

    “神，他们只是亚当的子孙，不是亚当，他们不是你亲手创造的人类始祖，他们是人类的后代。关于他们的信仰，恐怕我们还要拭目以待。毕竟我们都没有掌握灵魂的绝对力量。”

    耶和华在路西法黑色的眼眸和执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就像明了路西菲尔的执着一样，他能明了现在身为魔神的路西法。

    光明神无话可说，但他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想要触摸他曾经的天使，毕竟他已经在他面前消失九百年了。

    “就这样吧，光明神，不……耶和华。”路西法念着这名字，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面对着神伸出的手，他只是像要挥去什么东西一样轻轻地摆摆头，便从神的面前消失了。

    “路西……”

    耶和华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也许下一次的会面只能等待千年之约到来的时候了。

    亚当肉身死去灵魂回归的消息很快就在魔界传遍了。

    魔族们摩拳擦掌，觉得现在是路西法出手的时候了。

    会议之上，路西法看了看座下从封地赶来的魔王和大领主们，说：“现在亚当的子孙已经遍布大地，他们建立了神坛，供奉光明神，接下来怎么做才好？”

    别西卜上前一步，跨在魔神座前，恭敬地道：“最简单快速的办法，逼他们捣毁圣坛，否则就杀了他们。”

    路西法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问其他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萨麦尔看了看王座上的路西法，又瞅了别西卜一眼，“为了人类而与天界发生争端不异于新的光暗之战，不过是战场转换到人间界而已，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亚巴顿附和道：“对，得用点其他手段才行。”

    亚巴顿话音刚落，路西法和其他魔王都看向他。

    不过颇让人失望的是，亚巴顿只沉吟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路西法漫不经心地看着魔王们，目光最终落在撒旦叶身上，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撒旦叶镇定自若，心里有数。

    在他看来，路西法能在赌约上等待这么多年，妖妖不会没有一点儿想法的。现在，他只是缺少一个魔王带头去做这件事。显然亚巴顿有想法，只是他不想带头罢了。

    跨前一步，撒旦叶立于路西法座前，目光与魔神相遇，心中一动。

    自上次他去侍寝之后，路西法仍然单独召见过他，只是每当他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时，都被委婉地拒绝了。作为首席魔王，他能感觉得到路西法仍然倚重自己，只是他也在有意地与自己保持着距离。

    几百年来，每当他回忆起与路西法赤裸相拥的情景都心潮澎湃，而每当想起心爱的人在自己怀中念出别人的名字，他的心里就如同有一团野火在铺天盖地地燃烧着。

    本来路西法不愿接受他也没什么，他愿意等。本来出现了情敌也是正常的事，如路西法一般的存在，没有情敌是不正常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当他意识到魔神的心里似乎还装着光明神的时候，他便没有那么洒脱了。

    他的情敌是神？

    路西法堕落前，真的有一段过去吗？

    轻轻舒了口气，撒旦叶把这些混乱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私事的时候，为魔神分忧才是最重要的。

    “让人类从根本上远离天界，其实也没那么难做。”撒旦叶缓缓地说，“天使比人类的信仰要坚定得多，但他们还不是堕落了？”

    亚巴顿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魔族引诱人类堕落，彻底瓦解他们的信仰？”

    撒旦叶看了眼明知故问的亚巴顿说，“没错。”

    撒旦叶的意见暗合了路西法的心意。他唤道：“这件事交给谁好呢？”

    撒旦叶说：“我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