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要怕
知道夏成林出事的时候, 夏阳正在一家酒吧里喝得烂醉。
这家店是他以前一个兄弟刘顺儿开的。
之所以说是以前的兄弟,完全是因为,现在的刘顺儿根本对他是避之唯恐不及。
刘顺儿以前很能拍着捧着夏阳, 也因此从他这里得了不少好处和便利,所以夏家落魄, 夏阳时时过来蹭酒买醉,他才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 其中还有一条因素是, 刘顺儿还在观望。
万一夏家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呢?
做人嘛, 多为自己留点退路总是没错的。
只是,刘顺儿这边尚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夏阳那边却完全不懂得收敛。
不知道是气愤于刘顺儿前后态度转变太大故意恶心他,还是他根本没有自己已经落魄的意识, 每次过来,夏阳不仅和以前一样开最好的酒不说, 醉后还要时不时闹上一场, 让刘顺儿很是头疼。
刘顺儿对他, 其实早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而偏偏今晚,薛家认亲的新闻满天飞,刘顺儿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位万众瞩目的薛家小公子就是夏家之前一直不当人看的那个夏晚。
夏家彻底完了, 刘顺儿第一次这么确定。
他隔着单面玻璃抬眼,从二楼的办公室里往下看去。
这间办公室是他为了躲避夏阳临时收拾出来的, 里面狭小简陋不说, 还远没有他原来的办公室那么干净舒服。
夏阳早已喝得烂醉,面前东倒西歪地堆满了空酒瓶子, 按照以往的作风, 他一定会让服务生继续为他开酒。
刘顺儿的眼睛眯了眯, 眉心蹙得几乎能夹死苍蝇,眼看着夏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将咬出深深齿痕的烟蒂吐出来随手一按,就带着几位安保人员走了出去。
既然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也没有什么必要当大爷供着了。
这么一阵子让他白吃白喝,他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三两句好话说过去,对方能识时务最好,那样的话,彼此间还能留点脸面,若对方不识时务的话……,刘顺儿不自觉冷笑了一下。
夏阳确实喝了不少。
踉踉跄跄从座位上往外走时,脚下一不小心勾住了一张椅子,差点儿把自己绊倒。
“哥,怎么又喝多了?”刘顺儿笑着扶了他一把,又看向闻声赶来的服务生,抬了抬下巴,“还不快去再开瓶好酒送上来?”
“行啊。”看着服务生远去的身影,夏阳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都被酒薰红了,“你小子威风了。”
刘顺儿以前不过是他身边的一条狗,就会摇着尾巴讨他欢心,从他那里捞点好处。
可现在呢,一条狗都在他面前有优越感了。
不仅如此,还敢对着他指指点点了……
夏阳打了个酒嗝,忍不住语带嘲讽:“要不然怎么每次来都见不到你人呢?”
刘顺儿干笑一声:“最近不是忙吗?您也知道,张家那边有个项目最近动工,我跟在老头子后面跑呢。”
张家是夏家的竞争对手,两家一向不睦,这会儿刘顺儿东家不说西家也不说,偏偏捡了张家在他面前现眼,这不是摆明了打他的脸吗?
夏阳冷笑一声:“你主人倒是换得快。”
刘顺儿也笑,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为夏阳倒了杯酒。
“哥,你看,”刘顺儿边倒酒边慢慢切入正题,“我这边也是小本生意,之前的酒水也就罢了,就当我孝敬您了,但之后……”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便不由地一顿,因为夏阳的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起来。
刘顺儿无视夏阳冰冷嘲讽的目光,指了指夏阳的手机:“要接电话吗?”
屏幕上是个陌生电话号码,夏阳烦躁地瞥了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
陌生号码还能有什么事儿?
现在除了要债的他还真想不出有谁会找他。
真他妈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夏阳没接,冷声笑道:“我自认以前待你还算不薄吧?你从我这儿得的好处也算不少吧?怎么这么几瓶酒就现出原形了?”
“以前是以前,而且说实话,您那点儿好处也确实不好拿。”刘顺儿脸上还笑着,可话却像针一样不停地往人身上狠扎,“从您那儿得点便利恨不能让您当狗用,换个人可能还真不稀罕。”
夏阳眼睛通红地看着刘顺儿,嘴角肌肉不自觉地跳了几跳。
身份地位上的反转,让他极度不适。
不仅仅是面前的刘顺儿,还有今天处处都有人谈论的夏晚。
好像每个人都在往上爬,唯有他在向下坠落,坠落到在他心里狗都不如的东西都敢欺凌他。
他心里火烧火燎得,那火几乎一瞬间烧到了胃里去,让他觉得恶心,又像是烧到了大脑里去,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摇晃颠倒。
他也不知道怎么地就伸手握住了面前的酒瓶子,一双眼变得阴冷,带着戾气。
以前的夏阳壮实,带着痞气,可现在的他却瘦了许多,气质也变得阴鸷了起来。
但刘顺儿并不怕他,他也冷下脸来,向着不远处的几位安保人员使了个眼色。
气氛蓦地紧绷,就连周边几位顾客都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换了位置。
两人身边顿时空出了一块地方来。
剑拔弩张之际,夏阳的电话却再次响了起来。
他咬着牙瞥了一眼,随即慢吞吞地将手里的酒瓶重新放了下去。
夏阳本就不是那种能吃亏的人。
虽然酒喝了不少,但他心里却十分清楚,今天若真的和刘顺儿冲突起来,自己占不了丝毫的便宜。
这和他一向的处事原则不符,他一向是要么不闹,要闹就闹件大的。
无论是弄刘顺儿还是要砸场子,都该多找几个人,痛痛快快热热闹闹地闹上一场才行。
而这通电话来得恰到好处,正好为他解了围。
他笑了笑,抬手对着刘顺儿虚点了两下,随即接起了电话来。
来电人是他的母亲赵成芳。
酒吧里很吵,夏阳抬指手堵住了一侧耳朵,所以电话里的声音还算清晰。
夏阳今天诸事不顺,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因此说话的声音也很不耐烦:“妈,您又……”
可几个字后他又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因为对面传来的并不是他想象中赵成芳絮絮叨叨的抱怨与唠叨声,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声音极度悲怆无助,响在夏阳耳边,让他的心脏不觉重重一跳,随即漫上了一层极厚重的不祥预感。
“妈?”他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酒意已经醒了大半。
“你爸……你爸……出事儿了。”伴着赵成芳的哭声传来的,还有隐隐的风声。
那风声不大,却如惊雷一样掠过了夏阳的耳畔。
他脚下趔趄一步,再顾不得刘顺儿,转身挤出人群,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你爸出车祸了。”赵成芳哭着说,“现在下雪,也不好打车,我还没去到医院。”
夏家的资产都已经抵债了,他们现在连辆代步车都没有,才知道生活中原来有那么多不便。
“在哪家医院?”夏阳问,“情况怎么样?”
赵成芳报了医院名字,又说:“现在还不知道你爸的具体情况,刚电话是交警打来的,一直说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我就是担心他们是怕路上出事所以才往轻里说。”
赵成芳的担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酒吧门口有不少空车在等生意,夏阳招手拉开一辆车门坐了进去,急急地向司机报了医院地址。
他这边离医院远些,到的时候,赵成芳已经在忙着办手续了。
而关于夏成林的具体情况也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
事故发生时幸亏司机刹车及时,夏成林才保住了一条命。
车子那一下撞击倒不算太重,但偏偏夏成林运气不好,直直撞到了广告牌的金属支架上,脊椎受挫严重。
及时手术的话将来说不定还有几率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也需要漫长的复建。
但如果治疗不及时,那么夏成林将有可能永远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这是一场大手术,费用不低,而术前的押金是不能低于整场手术费用的。
夏阳和赵成芳两人在入院窗口翻遍了口袋,却连押金都凑不够,偏偏当时又是夏成林违反交通规则才导致了事故,是事故的主要负责人,司机这会儿还在警局录口供呢。
没有钱就做不了手术,做不了手术夏成林就彻底完了。
夏阳看着只顾着哭的赵成芳燥得直抓头发,好在这时张昊也陪着他母亲赵成娇赶来了,夏阳便把赵成芳托付给他们,自己转身出了医院。
他必须得去弄钱。
雪越下越大,将前路遮得一片迷茫,犹如夏阳此刻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酒精在人脆弱时最容易趁虚而入,夏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被酒精烧得头晕目眩,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个时候他该去找夏晚才对,他现在什么都不缺,只要他愿意,多少钱都能有。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进不去酒店,就算进去了也见不到夏晚。
远远的出租车驶了过来,夏阳迷糊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外面冷冽的空气伴着雪花扑进来,都没遮住夏阳身上浓重的酒气,司机不觉皱了皱眉。
夏阳坐在后面愣了片刻才报上地址,偏头看医院越来越远。
平常这个时间,夏成章早就该睡着了。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一直刷着网上的信息与网友们的评论,丝毫没有任何睡意。
房间里拉着窗帘,灯也早已熄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睛。
大约看的时间有点久,他觉得有点疲惫,于是将手机放下,抬手揉了揉眼睛。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传进来的。
夏成章住在一楼,邻居们来来往往有脚步声不算奇怪,可这阵脚步却与以往不同,直直地冲着他卧室的窗口过来了,随即,他的窗户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这一下很重,别说夏成章没睡着,就算睡着了也会被惊醒。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起身来。
“我知道你没睡。”外面传来夏阳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模糊,夏成章能听出来,他应该喝了不少酒。
自从张瑞成收回夏氏的工作室后,夏家就以夏成章和夏晚父子两人勾结外人算计他们为由,来闹过无数次。
从最初的“要说法”到后来要求夏晚让出他手里的一小半股份,可谓花样百出。
只是,无论怎么闹,鉴于霍昱的身份,他们多少也算有所顾忌。
而今天,夏阳的声音却和以前不太一样,带着一股阴恻恻得味道,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响在窗外,有股子渗人的味道。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声音很快又变得平和了许多:“伯父,我知道您还没有睡。”
今天是夏晚的大日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夏成章怎么可能睡得着。
外面风声呼啸,夏成章在黑暗中安静片刻,随即吁了口气,抬手按开了灯。
“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找我没用。”他说,“公司跟我早就没有关系了,老张拿到手里靠的也是他的实力,是积极公正的竞争,你们也该愿赌服输。”
窗外安静了片刻,夏成章又劝说:“这会儿下着雪天也冷,你先回去吧,有话等你酒醒了再说。”
“伯父,”夏阳似乎是笑了一声,随即说:“我是能等,可是我爸不能等了。”
他的声音猛地抬高了:“你救救他,你得救他!”
他这一吼,连张姨与旁边的邻居都吵醒了。
张姨其实也没睡,夏晚身世揭开,连外人都无比震惊,更何况是她?
她也在刷手机,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激动的。
这会儿听到动静,她忙穿上衣服,到了夏成章这边。
夏成章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床边坐着,窗帘密密实实地拉着,看不到窗外的景象,但张姨知道,夏阳就贴在窗边。
她听到夏阳略显脆弱的声音:“我爸他出车祸了,正在医院等着救命钱,伯父,您救救他。”
这话一出来,别说张姨,夏成章的脸色也变了变。
“你给我五百万,”夏阳说,语速很快,“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不来烦你。”
夏成章半垂着眼睛,似乎在看自己废掉的那双腿,半晌后他说:“我没有。”
他的语气很冷酷,冷酷得有些不同寻常。
不仅语气,就连脸上的神色也极冷,带着点冷漠的嘲讽意味,掺杂着悲哀与喜悦,看起来有些扭曲。
张姨看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心惊,她一声不吭地在门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没有?”夏阳说,“你没有夏晚总有吧?我们家的东西他和姓张的不是四六分了吗?他还有霍昱,还是薛家的儿子,今天薛家老头子只股份就给他百分之十五,别说五百万了,就算五千万现在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你跟他要,立刻要!”
“只要今天给我五百万,从此我们全家再不烦你。”夏阳再次说,他忍辱负重,努力把语气放得很低,甚至带了些乞求。
“我没有。”隔着窗户,夏成章依然是那句话,但他后面这句话却彻底激怒了夏阳,“别说我没有,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
“夏成章,我爸现在还在医院里,如果不能及时治疗可能终身瘫痪,”夏阳咬牙切齿,但不得不先暂退一步,“没有五百万,你把我爸的手术费先拿了也行。”
“没有。”夏成章仍是那句话,“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夏阳闻言,立在窗外不觉怔了下,北风呼啸,他头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脚下更是冻到发麻,可心底的怒火却如岩浆般涌了上来,疯狂地往上冲击。
一冷一热的夹击下,他的情绪终于绷到了极限。
不仅夏阳怔了下,这一刻就连张姨也万分惊讶。
她还从未见过夏成章这样不近人情的时候。
夏成章平时没什么脾气,一向都是十分纯朴善良的,就连周边一些老人的鞋子包包坏了,他都会带上眼镜帮人免费修修补补。
只有他能帮得忙,她没见他拒绝过别人。
可今天,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就算平时两家有过节,但张姨还是觉得有些过了。
她忍不住看了夏成章一眼,却只看到他坚毅的侧脸。
院子一角堆着一些废弃物,里面有几根钢管,夏阳面目扭曲着反身过去拿了一根。
冰凉的钢管被握在手心里,夏阳的声音变了,伪装的软弱与诚恳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了无尽的阴冷与狠毒。
“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他冷冷看着面前的那扇窗户,窗户上有夏成章的影子,“如果你今天不救我爸,那他就注定瘫痪,到时候媒体都会知道夏晚的养父有多么恶毒,连自己同宗的兄弟都可以见死不救,他可是公众人物,你想清楚了,就算不为你自己,我也奉劝你乖乖把这笔钱拿出来。”
夏成章一生最恨有人打夏晚的主意,闻言语气更冷:“那你可以试试。”
他说着冷笑一声,脸上的神色坚毅而悲痛:“当年我出事的时候,夏成林是怎么对我的?他不仅没有帮我一分一毫还趁机夺走了我一手创办的工作室,这些年你们引以为豪的产业是谁创立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同宗兄弟为了共同的事业出了事故,他不仅不救助反而落井下石,你要闹,那很好,看看谁的脸难看!”
夏阳愣了片刻,猛地记起了这些年他所享受的荣华富贵,其实都来自于面前这个人。
“我对他最大的慈悲,就是不对他落井下石,”夏成章的声音平稳,“我告诉你夏阳,夏成林这是报应,就算有人真的去救他也没用,他就该瘫在床上,好好感受一下我当年的绝望与痛苦!”
夏阳没看到,可听了这篇话早已惊在当地的张姨却看到了,夏成章满脸的泪水。
夏成林很幸福了,年过半百才遭逢祸事,而他却是在二十啷当岁的大好年华里,就再没了活着的意义---除了夏晚。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巨响,伴着哗啦的声响,寒风卷着雪花从破碎的窗户里冲了进来,夏成章卧室的窗帘被风卷得老高,扬在了他的脸上。
张姨吓得尖叫一声,忙过去手忙脚乱地把夏成章转移到了离窗口较远的地方。
钢管疯狂地砸在窗户上,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夜里分外刺耳,夏成章的手背被玻璃碴子划破,流出了血来。
一直以来,夏阳都想着要干一票大的,尤其今晚看到夏晚被薛文选牵到台上的那一刻,他的这种想法就更是强烈。
可夏成林猝不及防地出了事儿,将他的计划彻底打碎。
浓烈的酒精,刘顺儿的冷眼与嘲讽,夏晚不停往上走的脚步,夏成林突如其来的意外……
在有人狂喜的夜晚,也有人面临着绝望,而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能力救治。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在今晚夏成章的冷语下破防,他变得像他口中愚蠢的张昊,再没法潜心算计,只想毁灭一切。
接到电话时,夏晚他们已经行驶到了霍昱家附近,闻言,被拉下的车厢隔板重新升了上去,霍昱立刻让司机改道往夏成章的住处开。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夏晚吓得嘴唇都白了,他难耐地按下了车窗,随即便被冷风呛得咳了起来。
霍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同样是心急如焚。
好在夏成章的住处安装了防盗窗,夏阳应该一时半会儿无法进去,而张姨也已经打电话报了警。
不过这样大的风雪,警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就是了。
“快到了。”霍昱安抚地捏了捏夏晚的掌心,表情亦是十分严肃。
夏晚不敢说话,也不敢问霍昱任何问题,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可脑海中的想象却更加可怕。
手机在他掌心里握得发烫,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十分难熬。
电话再次响了起来,仍然是张姨。
夏晚和霍昱对视一眼,迅速接了起来。
“张姨。”他急切地问,“那边什么情况,我爸还好吗?”
“我们都好。”张姨的声音里仍是惊魂未定,“刚刚几个好心的邻居下来,把夏阳给赶走了。”
“谢天谢地。”夏晚忍不住闭了闭眼,一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终于略略放了下去,那些害怕与后怕的情绪却如蛛网般爬满了一颗心。
挂了电话,他情不自禁地将脸埋进了霍昱的胸口,似乎只有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才能抚平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
霍昱很紧地抱住他,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没事,”他说,“我们马上就到了。”
又说:“上次我问过爸,但他不想跟我们同住,现在发生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一起住比较安心。”
夏晚抬眼看他。
霍昱冲他笑了下:“小区里有移民的邻居,房子放了很多年没卖,回头我联系下,看看能不能高价买进来。”
夏晚抿了抿唇:“我买。”
像是觉得他的话很好笑一样,霍昱的嘴角翘了起来:“我的和你的,有什么分别吗?”
“哦,我明白了,”他说完又笑:“爷爷刚给你那么多东西,看不上我们霍家了。”
“才不是。”夏晚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不自禁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被霍昱握住手腕将拳头拉到唇边,低头亲了一口。
又热又软的触感让夏晚不觉抿了抿唇,拳头握得更紧。
“晚晚,”霍昱叫他,眸色深遂,“不要怕。”
霍昱家离夏成章的住处很近,虽然是大风雪的天气,但也没有耽误太久。
小区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夏成章家还灯火通明,窗帘被风卷起,灯光透出来,映出一地玻璃碎片的反光。
夏晚一下车就往前冲,差点被地上的雪给滑倒,被霍昱一把拉住了手腕。
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张不开眼睛。他们两人手握着手匆匆前行。
经过老旧楼房昏暗的拐角时,在寒风与飘雪的声音中,夏晚蓦地感到一阵疾风从身侧袭来。
他本能地偏过头去,就见一道寒光正直直地冲着他的头部急奔而来。
太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晚甚至觉得那点寒光有些刺眼。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忘了躲,可能也来不及躲,只石化一般站在了漫天风雪中。
可是,那道白光并没有落到他的头上。
因为,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猛地格了过来,硬生生用腕部抗住了那根带着杀机的钢管。
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连声音都是,风雪声中,夏晚似乎听到了缓慢的咔嚓一声,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而下一瞬,夏阳就被人一角踹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屋角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啦,应该还有两三章的样子就可以大结局啦。
第90章 夏晚的嘴唇比他的指腹还要软许多许多倍,带着甜蜜的馨香。
夏阳的叫声十分凄惨, 夹杂在风声中甚至给人一种十分凄厉的感觉。
而在那声凄厉的惨叫声中,夏晚似乎再次听到了骨骼碎裂的闷响声。
风卷着雪花扑在他脸上,钻入他的衣领, 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他无法确定那声瘆人的闷响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霍昱腕上发出的那一声所延续出来的幻想。
但他根本顾不得去确定, 而是转身去抓霍昱挡住钢管的那条手臂,手掌碰到冰凉的袖扣时, 他又吓得收了回来, 咬着牙红了眼眶。
他不敢碰。
万一骨头碎了怎么办?
碰了会不会更疼?
是不是应该让医生先看才对?私自碰了会不会影响治疗?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涌了出来, 而其中每一个,都让他觉得极其无助。
警笛声远远地被风吹了过来,霍昱用好着的那只手勾住夏晚的腰,将他拉进一些, 轻声说:“没事。”
雪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白, 眼睛却很亮, 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
那双眼睛里犹如燃着一团火, 让夏晚不禁想到了那次他陪他去霍家老宅参加宴会时,在喷泉前看到的那双冷如冰湖的眼睛。
眼睛里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夏晚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随即又被风吹得冰凉,他仰脸看着霍昱,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霍昱垂眸看着他, 唇角不自觉抿直了,他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像刚才在车上一样, 很轻地对他说:“晚晚, 不要怕。”
他让夏晚不要怕,可自己心里却是隐隐后怕的。
看到那截钢管直直向着夏晚头部挥去的那一瞬间,他身上迅速起了一层冷汗,全身的神经与筋骨瞬间绷紧,体内的暴戾因子也因此彻底爆发。
在国外的这些年里,他修习了很多防身术。
鉴于年少时的那场事故,他从不学那些花架子,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具攻击力,也都是最致命的格斗术。
事实上,如果今晚没喝那么多酒的话,他其实完全有机会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护住夏晚击倒夏阳。
可偏偏,平时极少喝酒的他今晚却喝了太多,而酒精影响了他的速度,敏锐性以及判断力。
所以,即便有一半的把握可以两个人都毫发无伤,他也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险,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自己认为最正确也是损伤最小的反应。
他用扣着腕表的手腕生生接住了夏阳足可以废掉任何人一条手臂的一棍,而几乎同时,夏阳也被他充满戾气得一脚狠狠踹了出去。
夏阳的骨头应该断了,因为他很清楚地听到了那一声响。
霍昱笑了一下,至少他比夏阳伤得要轻一些。
虽然疼痛深入骨髓,甚至彻底掩盖了其它任何感觉,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像夏阳那样呻.吟着蜷成一团。
因为过去的岁月早已让他养成了忍耐的习惯,因为他知道,喊疼从来没有用。
夏晚抬眼看着他,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以及抿得平直失去了血色的嘴唇,以及雪地上低落的几点鲜红……
他其实很想对他说,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有他在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怕。
可他又很害怕,害怕他疼,害怕他再次受到伤害。
警笛声越来越近,夏阳的呻.吟声却越来越小,钢管早已飞到了雪地里,他扶着墙壁想要起身,却被霍昱转身重重一脚踩在了肩膀上。
那一脚很用力。
夏晚冷眼看着夏阳用力到面孔扭曲,却依然一寸寸地低了下去,最终被霍昱踩在了雪地里,一动都不能动。
警车闪烁的灯光照亮了雪地,为一片冰冷的雪白染上了闪烁不定的红,几位警察跳下车来,夏晚忙小跑着迎了出去。
听到动静,不少看热闹的邻居纷纷打开了窗子,而夏成章也坐在轮椅上被张姨推了出来。
他还不知道外面又闹了一出,见到夏晚和霍昱也在场时不由地一惊,随即脸色一白,一双眼上上下下地将夏晚打量了几遍。
“我没事,爸。”夏晚忙红着眼睛迎上去,弯下腰对夏成章说。
但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霍昱一眼。
霍昱受伤的那只手垂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正在和警察说话,脸上丝毫看不出端倪。
夏晚忍不住往风雪外张望了一眼,已经打了霍昱家庭医生的电话,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没事你哭什么?”夏成章不信,紧张地拉了夏晚大衣的袖口。
见夏成章拉住自己的袖口,夏晚再次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怎么了?”夏成章也害怕了,“你跟爸说,别蛮着我。”
之前夏阳离开,现在却又和他们两人出现在一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就是在他这里没要到好处,就要去伤害他最亲的人来报复他。
“爸,我真没事,”夏晚抿了抿唇,努力将眼泪压下去,声音也低了一点,“是霍昱挨了一下。”
夏成章捏着夏晚袖口的手收紧了些,恰逢警察向霍昱问完话,握着笔录本走了过来。
“是您这边刚才报警有人私闯民宅吗?”警察问夏成章道。
夏成章点了点头,张姨忙跟过来道:“是我打的报警电话。”
“请问对方在场吗?”警察问。
“就是他。”张姨义愤填膺地指了指夏阳,夏阳被一个警察按着,满脸冷汗,闻言恶狠狠地抬眼看了张姨一眼,将张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看?”做笔录的警察轻斥一声,又对按着他的警察道,“把他带车上去吧。”
外面天寒,夏成章又是残疾人,后面的笔录是在夏成章家里做的。
虽然玻璃碎了,挡不住寒风,但总比外面好得多。
笔录做到一半时,霍昱的医生到了。
医生是个很斯文的中年人,姓周,一见霍昱染血的袖口,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等再看了霍昱的手臂,他更是忍不住斥了一声:“简直是胡闹!你以为让我过来就行了?我的眼睛是X光吗?能透视你的骨头?”
恰逢夏成章的笔录也做完了,和做笔录的民警一起过来看。
霍昱的小臂整个都肿胀起来,斑驳的青紫色在灯光下乍一看几乎像是黑色,尚未干透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染在伤口周边,映着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而那块表盘已经尽碎染满血迹的腕表就胡乱地扔在他面前的圆桌上。
夏成章没想到他会伤那么重,忙用手推着轮椅过去看他。
“没事儿。”霍昱看向他,还是那句话。
“还没事儿?”周医生捏了捏他受伤的腕部,眼看着霍昱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却依然抿着唇一语不发。
“你还真能忍。”周医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说,“骨头应该裂了,得拍个片子,我这就带你去。”
民警小哥哥看着那处伤口也忍不住蹙了蹙眉:“伤情报告出来后还麻烦向我们提供下,这对案件的定性很重要。”
霍昱点了点头,看夏成章把警察送了出去,又偏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很轻地捏了捏夏晚的手心:“只是看着吓人,真没那么严重。”
夏晚的眼圈还红着,手心里全都是汗,好像疼的人不是霍昱而是他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湿滑冰凉的那只手紧紧扣住了霍昱伸来的那只手。
一颗心则像是被辣椒狠狠揉搓过一样,火辣辣的,很烫,又很疼……
“我觉得我像个废人。”他轻声说,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更没用,强忍住了眼泪。
“没有。”霍昱冲他很浅地笑,话说得很真诚,“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有多强大。”
夏晚的眼睛张大了些:“我吗?”
“嗯。”霍昱笑。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霍昱,”他说,“如果没有你,说不定现在的霍昱依然满怀仇恨,依然活在深渊里。”
夏晚的鼻尖又酸了起来,他用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昱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像是在撒娇:“如果是我遇到危险,你也一样会不顾一切地救我,对不对?”
“那当然。”夏晚立刻正色道。
霍昱没再说话,只含笑看着他,那双眼睛无比明亮,照亮了夏晚的一颗心,让他从牛角尖里钻出来,让他一颗心充盈又幸福。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亲吻霍昱的嘴唇。
张姨在旁边不自在地偏开头去,忍不住嘴角漾笑,而周医生则是惊讶坏了。
今晚的霍昱,无论哪哪都跟他认识的霍昱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对霍家的情形了如指掌的话,他都要怀疑霍昱是不是有个孪生兄弟了。
“周医生,”张姨看向他,“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家先生也看看,他的手伤到了。”
夏成章的手是被玻璃划伤的,不算严重,但既然有现成的医生在,张姨觉得还是看看得好。
再说,现在这小两口也确实不适合有人在跟前打扰。
“哎。”周医生应了一声,往上推了推眼镜,见夏成章的轮椅停在门口,也微微往一侧偏开了头。
这会儿夏晚已经抬起头来,他和霍昱都不知道夏成章也受了伤,因为从见面开始,夏成章的手就一直笼在了棉服的袖口里。
他们本以为是天冷的原因,没想到夏成章其实是在瞒着他们。
夏成章的伤口确实没有大碍,只需要简单的消毒包扎即可。
那边处理好,夏晚也为霍昱穿好了衣物,周医生驾车,先把夏成章和张姨送到了霍昱家里,夏晚迅速将一楼两间客房整理出来后,几人才直奔医院。
周医生的判断没错,霍昱的腕骨确实是裂了,但却比原来预想的乐观得多,只是轻微骨裂。
这不仅得益于那块腕表的保护,也得益于他长期锻炼的手腕力量与韧劲儿。
回到家的时候,张姨和夏成章都还在客厅里等着。
霍昱家的房子虽然是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但这些年他住得爱惜,秦姨又一直为他打理着,所以内部保存的十分好。
家具都是红木的,连地板也是,几乎光刻鉴人,有着本身的美感,也有着岁月留下的沉稳与温柔感。
客房虽然只是简单整理过,但在夏成章和张姨眼里也足够豪华了。
一时间两人呆在房间里都有些不自在,外加又十分担心霍昱的伤势,便都等在了客厅里。
院子里干枯的花枝藤架上亮了盏灯,和路灯的光线差不多,但略亮一些,是黄色的,将漫天漂洒的雪花都照出了一缕暖意来。
“小张,你去睡吧。”夏成章往外看着,“今天也跟着我受了不少惊吓。”
“我陪您一起等等吧。”张姨为夏成章倒了杯热水,放进他手里时忽然又笑了,“他们两个感情可真让人羡慕啊,我听警察为霍先生做笔录的时候说,夏阳本来那棍子是要抡到晚晚头上的,是霍先生硬生生挡下来的。”
“嗯。”夏成章点点头。
“您也听到了呀?”张姨有点惊讶,明明当时夏成章正和夏晚说话呢,而之后夏晚和霍昱也好像没再提过受伤时候的具体情况。
“我没听到,”夏成章说,“但我知道,他要报复我,肯定是要把晚晚放在头里。”
张姨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点了点头。
他们正说着话,就见一道车灯由远及近地停在了小院门口。
夏晚一下车就跑过去扶住了霍昱,霍昱似乎是笑了一下,偏头跟他说了两句话,随后两人便牵手进了院子。
“爸,您怎么还不睡?”夏晚一进屋就说。
他的神色和平时已经没了什么区别,说话还带了笑:“霍昱的手没大事儿,很轻微,只要最近不提重物,注意保护就好了。”
从他们进了院子,夏成章就注意到,霍昱的手没打石膏,只是用夹板固定住。
再听夏晚这样说,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是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一天到晚这么忙,不是耽误事儿了?”
“没事儿。”霍昱很浅地笑了一下,又招呼张姨,“您也去休息吧。”
张姨虽然很喜欢霍昱,但大概是他平时太过高冷的原因,她一直都是有点怕他的,闻言,她起身进了其中一间客房。
见张姨进去,夏晚也推着夏成章进了卧室,为他脱了外衣后,他在夏成章面前蹲了下来:“其实,我真的挺想和您一起住,霍昱也愿意的。”
夏成章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客气地赶他:“你快上楼,小昱的手伤了,不能离人。”
回去的时候,浴室的门半敞着,水声哗啦啦地传出来,霍昱正在边往浴缸中放水边微微仰头,单手解着衬衣的纽扣。
“我帮你洗。”夏晚进去,站在霍昱面前,将他的衣扣解了,又忍不住叮嘱,“你自己也注意点,别碰了水。”
“知道。”霍昱说,看夏晚小心翼翼地扶他进浴缸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腿,没那么娇气。”
“那可不行。”夏晚说,“手不好用也会影响平衡。”
霍昱的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陷进了热水里,想起了他母亲以前对他父亲也是这样子,于是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保姆?”夏晚手里的动作顿了下,疑惑问。
霍昱偏了偏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发顶被夏晚揉出了丰密的泡沫来,见他笑成这样夏晚往他脸上点了几点泡沫,忍不住问道:“像什么?”
“像我最喜欢的人。”霍昱说。
夏晚抿唇而笑:“原来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啊?”
“嗯。”霍昱应了一声,感受着夏晚的动作。
夏晚的指腹很软,动作不快,嘴角噙着笑可眼神却很认真。
手指不紧不慢地揉在发根处的触感让霍昱觉得有点痒,但又莫名得十分舒服,让他想起了小时侯被父母精心照顾用心爱着的那些时光来。
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担心。
霍昱眼睫上沾了水,仰脸看着夏晚,眼睛被热气染上了潮湿的柔软感。
“还疼吗?”夏晚看他搭在浴池边沿的那只手。
“如果疼就要说出来,”他循循善诱,“现在有人疼你,也有人在乎你了。”
霍昱抬眼看他,眼睛里汪起笑。
他的湿发笼在脑后,衬得五官更见立体,也更显年轻,染了水的手臂抬起来,将夏晚拉了下去。
嘴唇与嘴唇相接,霍昱很轻地说“疼”,又忍不住咬了咬夏晚的嘴唇。
夏晚的嘴唇比他的指腹还要软许多许多倍,带着甜蜜的馨香。
即便在接吻,夏晚也用自己的手扶住了霍昱受伤的手臂,生怕他碰了水。
霍昱忍不住笑,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幸福过。
“你是我最爱的人。”霍昱含糊说。
“原来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啊?”
“嗯,你是我最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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