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
向来陈春日是极为讲究的一个人, 净手换衣都免不了要燃上一炉沉水香,除除纷杂的晦气。如今却落得一个重伤在身,坐在干草堆上咳血的境遇。
这是谁都难以料想的事。
陈春日的那双凤眼看着细雪从屋面的破瓦间,纷纷扬扬而下, 尽数落在了带浅枝的头顶上, 她一直默不作声, 这不像她的秉性。
他便主动先开了口, 幽幽说道:“草地上凉。”
陈春日是有毛病吗?
带浅枝拿树枝挑火焰的手一顿,甚是不解的看向他。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状况,她不知道地上凉吗?难不成还要她给他找间客栈的上房住?
她冷哼一声, 下手一重, 把火堆里的木材挑得噼啦一响。
陈春日低头,轻笑着脱下了道袍外衣,叠好放在手边。
他拿眼神示意带浅枝, 往他的道袍上看去。
带浅枝虽是看得目不转睛,却更不能理解了:“陈春日你是伤势严重, 发热烧到脑子了吗?”
孤男寡女夜宿荒屋, 他在她面前脱衣服干嘛?
陈春日还是觉得她笨到可以。
他起身直叹气, 弯腰拾起那身方才脱下的道袍,走到带浅枝身旁。他内衫单薄,脸上亦是显露着气血不足的惨白。
他说道:“起来吧。”
带浅枝不由一愣,真下意识的站起身来。
陈春日俯身,把他那身金阙府首徒的专属道袍铺了下去, 又道:“坐吧。”
他言语中的无奈,像是对待一个三岁孩童般, 完全拿她没办法。
带浅枝还未回过神来,就如同一个指示一个动作的木偶般, 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等她的屁股压住首徒道袍坐下,那不硬不软的质感中带了一些暖意,带浅枝的意识才开始回笼,把手伸进道袍里面,果真摸到了几张发烫的火符。
陈春日亲手的画的火符,应该很贵吧……
带浅枝挪了挪臀,不知屁股放到哪里去为好,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树枝被她甩在一旁,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这一低头,让仍站在一旁的陈春日垂眸得见:“带浅枝,你的耳环好像要掉出来了。”
带浅枝伸手一碰,那金钩耳环直接掉在她的掌心上。
看来陈春日说的是真的,许是先前慌忙跑路时,掉了出来。带浅枝拿着耳环,道了一声谢谢。
她正要试着把耳环重新穿进去,就听见一直未曾离开的陈春日,又开口定定道出:“我来吧。”
带浅枝有些狐疑,她歪着脑袋抬头看着陈春日。任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出他自降身段,为一个女人梳头戴钗,做这些蜜里调油,温柔缱绻之事时的模样。
而眼下,他说要帮她戴耳环。
陈春日忽地长臂一伸,那只金钩耳环已是被他夺来捏在手指上了,金钩上所坠的三枚红豆大小的红玉髓,也在他指尖一晃又一晃,煞是有趣。
带浅枝心里争斗了一番,总归也很好奇,便好心问了句:“需要我站起来吗?”
他那么高她又坐着,怎么瞧都不像是好做事。
“不用。”
陈春日随口一说,跪坐到了带浅枝身侧。
一时间他与她近到,几乎是呼吸相闻的地步。带浅枝两鬓垂落的发丝,已在陈春日穿弄耳环的手背上,划过了好几个来回。
真似彩蝶在花丛中来回戏弄,最后又要从花上噗嗤着翅膀飞出去。
陈春日定住了心神,万幸他道心稳固,没往偏处想。
只可惜当道士的陈仙师,第一次做这种事,是真的干不来这个,明明是个能看见的小眼儿,那双能画起符箓来能笔走游龙的修长手指,却怎么也不得法,穿不进去。
带浅枝一直受着那人指尖上的微凉触感来回撩拨,有点坐不住,甚至坐立难安了。
可陈春日好似极有耐心,和这小小金钩真的较上了劲。
他耐着性子,直到少女的耳垂微红,耳环的钩子才穿了过来。
一切大功告成,带浅枝总算可以缓过气来,可以动了,刚想说声谢谢。
此时陈春日眼神微微一动,又提醒道,“别动,还有另一边。”
“另一边也掉了吗?”带浅枝不禁疑惑道。
另一耳上的耳环,明明好生生地在那。
陈春日移了移身子,保持了仙师该有的神色自若,捏上了带浅枝另一边的耳垂。他拿食指拇指捏着,把耳垂和耳环全捏在他指腹上,言辞诚恳道:“我说掉了,难道有假?”
完好的金钩连着她的耳垂,都被某人一面说谎一面拿指腹,心满意足的磋磨碾着。
他说话自带威严,带浅枝又不敢动了。
陈春日捏的很舒服一时捏上瘾了,心里想起一件小事。往年有一日,他从庭院里的假山前走过,正好听到树后有几名值守弟子,在偷摸着聊天。
一弟子神秘兮兮,又带点兴奋的道:“我表哥有了道侣后,他悄悄和我讲,女儿家的肚子很软。”
在金阙府潜心玄修的道士们,不说修习太上忘情彻底绝了女人缘,余下那些也要恪守戒律,不得与女修士们私下交往。他们只听说女儿家是水做的,但究竟是何缘由,就十分好奇又弄不出清楚了。
一位较为年长些的道士,对此不屑道:“那是你没牵过姑娘家的手,我听人说姑娘家的手才是最软。”
剩下另一个也在摸头纳闷:“我怎么听我师兄说,女人身上最软是那张小嘴?”
几个打小清修的道士,你看我我看你,都相互看到脸红的地步了,再也说不出话来。良久的沉默后,他们终于发现了陈春日,又顿时作了鸟兽散。
如今的陈春日想说,果真是无知之徒,全身上下最软和的难道不是这一方耳朵吗?
他忽然起意,在意犹未尽中问道:“你还有别的耳环吗?”
带浅枝直觉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全天下的女子,都只戴一副耳环?”他上次见她戴着的就是这副,没换过。
他只觉得有些可惜,不尽兴。
带浅枝带着不解微微侧脸看过去,只见陈春日长长的睫毛,在垂眸下遮出了一片细碎的影子。他神态专注,不像是在调侃戏弄她。
她便又摆正了脑袋说道:“首饰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唉,说多了你们男人也不懂。”
男女夫妻间都不见得有几人懂,更何况一个修忘情道的道士。
陈春日的洞察力非凡,一挑眉得意道:“那看来是有许多了。”
他好似善心大发,终于松开了被他欺负已久的耳垂,就在带浅枝以为就此结束刚松了一口气的一瞬间,陈春日又俯身凑到她的耳边,在几乎要把唇触及到的距离下,轻笑着呢喃:“这挺好的。”
他真想全部由他亲手给她戴上去。
带浅枝登时一个心神恍惚,险些以为陈春日是拿了一片羽毛,扫过了她圆润的耳垂,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去。
狗男人,她以后就算耳环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也不可能再让他帮忙戴耳环了。
带浅枝连忙用双手捂着自己的两只耳朵,生怕多事的耳环再给她招惹来什么麻烦事。
坏事做尽的陈春日,只觉得神清气爽,重回火堆对面坐好。
“你好像救过我两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在陵墓遇险,最后也是相同的剑气救了他。陈春日虽还不明白,带浅枝从哪里借来的剑意,却也十分清楚一个事实。真的是她救了他。
气还没消的带浅枝,放下双手带着有点期待的目光抬眼看向陈春日:“你是想补偿你的救命恩人吗?”
哼哼还算陈春日有点良心,他的命,可是很精贵很值钱啊。
她那直截了当的见钱眼开模样,看得陈春日是眉头直皱,她就这么看重钱财?还是说她想做到拿钱抵消,从此两清?
“我想收你为徒。”陈春日道。
带浅枝失望极了:“我不答应。”她摸了摸才被穿戴好的红玉髓耳坠,补充道,“如果你真心想报答我,给钱最好。”
真是小没良心!
陈春日险些要被她气死,他费尽压抑着胸膛里翻涌的气血,在几个呼吸起伏后,仍不愿放弃收她为徒:“你拜我为师后……我陈春日的月钱薪饷,全都放你手里。”
他抛出了,对带浅枝来说最大的诱惑。
金阙府会按资排辈,每月准时给府中每一个人发放月钱,以金阙府的财力以及陈春日的身份来说,这笔钱肯定不会是小数目。
陈春日继续抛下诱饵:“以前我在山上清修,本就没处花钱。今后都是你的。我私库里还有一应法宝灵丹妙药,都可以把钥匙交给你管。”
他也算是穷尽所有了:“你做我徒弟,我能护你一辈子。你知道吗,带浅枝?”
就算他修太上忘情修到最后,真的忘情弃爱,也仍留有一份师徒羁绊护她。他能牵着她的手,回到府中,牵到师尊跟前同师尊讲,师尊我的劫数被我化解了……以后她不再是徒儿的劫数了。
可惜带浅枝仍是不肯,她像是无法被打动的磐石,问了陈春日一句:“陈春日,我拜你为师后……是不是也要修习太上忘情。”
当然如此……
陈春日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带浅枝坚定的声音,不带半点犹豫:“陈春日,我不想修太上忘情。”她轻轻摇头,“你们金阙府收我做外门弟子就很好,不要我也罢。我带浅枝万不可能沉下心来去修习一门,不为情所动,不受物所扰的大道。”
“我不求长生,但求一个有情有爱。”
这句“我不想”似有千金重,万般难。直到后来,陈春日果然被他的师尊一语成谶,由带浅枝乱了他的道心。
再后来,他的道心破裂堪碎,他的太上忘情道也毁了,只觉得睁眼所见皆是万念俱灰,闭眸之后又是神魂俱裂,肝肠寸断。他心里仍有一丝窃喜,想着的是万幸,带浅枝当初没修这份大道。她还能是好好的。
而今夜的陈春日,还能保持一份道心稳固,只能怔怔的看着带浅枝,良久无言。最后阖眸,去静默打坐。
不求长生,但求一个有情有爱。
他与她不同,她有的选,他没的选。
带浅枝已经打起了瞌睡,正在脑海里想着明日怎么和陈春日分道扬镳。
又被无瑕给摇醒了。
“带浅枝,带浅枝你醒醒。这个道士快死了。”
带浅枝登时一个激灵,悉悉索索慌忙起身去看陈春日。
只见陈春日血色全无,整张脸面无表情,真的好似再也醒不过来的模样,带浅枝把手指放到了他的鼻尖下。
“还好,还有气。”
“就快没了。”无瑕引着带浅枝去看陈春日肩上的箭伤,“这箭伤霸道得很,若无人医治,他只怕活不到明日傍晚。”
陈春日修行底子好,先前全是在硬撑。
“无瑕你什么意思,叫我去给他找能医殷神扬金羽箭箭伤的大夫?”
无瑕点头。
带浅枝直接没心没肺道:“那陈春日就看自己的造化吧。”
无瑕似乎很能理解,便轻轻哦了一声,尔后高举手臂作了一个斩落劈砍的动作。
带浅枝当即就慌的六神无主,按住无瑕的手臂道:“你这是做什么。”
无瑕眨了眨眼睛,用特无辜特好心的声音道:“带浅枝你不去找人医治,无瑕想把他的手臂砍下来,能否抑制住伤势,救他一命。”
带浅枝知道,无瑕应该是真想救人,但也是真的会二话不说把陈春日的手臂给砍下来。
她真是毫无办法:“你别,你别。我还是去找个医修,咱们再争取一下。”
“真的不需要无瑕,砍下他的手臂吗?”无瑕特认真的又问了一遍。手臂比性命重要吗?无瑕思索着。
“不需要!”带浅枝赶紧出去找医修,生怕多耽搁了功夫回来晚了,陈仙师的手臂已经保不住了。
临着快要踏出这间破瓦房,她又听见无瑕追问了一句:“带浅枝,你是不是喜欢他。”
带浅枝蓦地一顿,不得不停下来转身,慎重回答无瑕这个问题,她一字字道:“我、没、有。”
无瑕损耗过多,已保持不了成人身形,可他好似看穿了带浅枝:“嗯,这个道士以后要是欺负你了。无瑕帮你砍他。”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说陈春日此时,是真的意识不清,还是能听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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