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试用

    顾音眨了眨眼, 有些懵。

    手机屏幕亮了，接连弹出几条小夏的微信消息。

    【是郑特助推荐的】

    【我昨天线上面试游泳教练，面到头秃都没面着。晚上没忍住, 在朋友圈破防，郑特助就来找我了】

    【他给我发了宴总的履历，但我不太敢一个人面……】

    【宴总以前是沪城青少年游泳锦标赛的金牌选手, 代表沪城参加全国锦标赛, 因为在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表现优异, 还差点进国家队】

    【看起来当个游泳教练绰绰有余, 所以……】

    【音音姐你亲自来面比较好】

    【看宴总游泳的面试官福利我实在消受不起】

    难道她就消受得起了？

    顾音扯了扯唇角，按黑手机。

    余光下意识往岸上飘。

    脑子里也不自觉浮现出了青少年版的未婚夫在泳池劈波斩浪的矫健身姿。尤其是入水和出水的那个瞬间, 她几乎能听到耳畔传来的少女尖叫与狂欢。

    “需要先展示个人技能吗？”

    岸上, 周时宴已经重新站直, 嘴角带着点笑，作势要脱了浴袍下水。

    顾音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清醒过来，瞥见对方脱到一半的浴袍，心下一颤, 扬高了声调：“不需要！”

    “面试通过了。”

    她抿抿唇，镇定地抬起头, 克制住往周时宴胸口瞟的目光，微笑着说：“我们走正常流程, 先试用一天。”

    顾音对泳池的抵触来源于沈宛清和顾昭明的一次争吵。

    那年她5岁, 天真活泼又好动。

    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开始上学, 单独请了老师在家教学。同样是每周上五天, 休息两天。

    不去学校，又没有认识同龄人的新途经，顾音唯一能天天见面的朋友是大她四岁的哥哥顾臻。

    顾臻那时已经是一个作业繁重的四年级新生了, 课后还得上各种兴趣班，没多少玩乐的时间。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周末，他会选择通宵玩游戏到天亮，而不是陪小屁孩玩“低智”游戏。

    所以顾音给自己安排的娱乐活动是带着一箱子人偶玩具在后花园扮家家酒。

    周末下午，顾音午睡醒来，照例去哥哥房里探头看了看，发现顾臻还在睡。

    “哥哥，今天下午可以一起玩吗？”

    她哒哒哒跑到床边，扯了扯盖在顾臻胸口的被子。

    “自己去玩，别烦我。”

    顾臻挥开她的手，翻过身背对她继续睡。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顾音嘟起小嘴，踢踏着小碎步，慢吞吞地出了房间。

    等到抱着公主和王子模样的人偶下了楼，情绪便又高涨起来。

    她今天准备为公主和王子举办一场世纪婚礼。

    顾音请管家和阿姨一起帮忙搭好了临时的婚礼舞台，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坛边，给新娘人偶制作小捧花。

    “茜茜公主，约瑟夫王子，我以□□义宣布，你们已经成为夫妻。”

    她郑重其事地站在两个人偶中间，高声道：“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说完赶紧蹲下去，在玩具箱里翻找首饰盒。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顾音抱着首饰盒，小心翼翼攀着栅栏，看见沈宛清从车上下来，怒气冲冲走进别墅。

    “顾昭明，你觉得陪我看展是浪费时间，而我陪你摄影又是在打扰你工作，那么请问，我们还有相处的必要吗？”

    顾音跑进客厅，沈宛清正坐在沙发里，举着手机讲电话。

    “如果没有，我们的婚姻，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沈宛清闭了闭眼，接着问：“你觉得这样下去有意思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我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也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沈宛清扔下最后一句，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砸向地板。

    “……妈妈。”

    顾音走过去，抱着她的手臂，轻轻地贴上去：“不要不开心哦，心心陪你呀。”

    “我们一起参加茜茜公主和约瑟夫王子的婚礼吧。”

    她牵着沈宛清的手走到后院，指着草地上的小型婚礼舞台说：“她们今天结婚哦。”

    “结婚？好在一起互相折磨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沈宛清冷嗤了声，松开女儿的手，居高临下睨着两只脸上涂了腮红、耳边别着鲜花的人偶：“这样的婚姻多没意思啊。”

    “不如一开始就结束，直接举行葬礼吧。”

    “我成全不了自己，至少能成全你们。”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着公主人偶耳畔的粉色蔷薇，低声说。

    说完，摘下蔷薇花，将两只人偶扔进了泳池。

    顾音还有些懵，怔怔地望着母亲站起身，走进别墅。

    粉色的碎屑从她指间露下来，落在她踩过的草坪上，被风吹拂着，隐匿在绿草间，不见踪影。

    顾音恍然惊醒，哒哒哒走到泳池边，看着浮在池面的两只人偶。

    公主人偶的王冠被摔落了，沉进水底，金色头发在水面散开，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蹲下身，费力地伸出胳膊，试图把它们从水里捞起来。

    没够到。

    顾音本身不爱玩水，也还没有正式开始学游泳，跟泳池最亲密的那次接触，就是4岁生日那天，坐在唐老鸭游泳圈里拍了几张写真。

    人偶随着风吹拂的水波漂荡到了池中心。

    顾音蹲在池边，歪着头想了想，转身哒哒哒跑上楼。

    “哥哥，妈妈不开心了，她把茜茜公主和约瑟夫王子都丢进了游泳池里。”

    她爬到顾臻床上，摇着他露在被子外的胳膊：“哥哥，你帮我救救他们好不好。”

    “你烦不烦啊！”

    顾臻猛地一拍床铺，坐了起来，怒声道：“出去，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的房间。”

    视线对上妹妹蒙查查含泪的小鹿眼，忽的哑了火，闭了闭眼，改口道：“哥哥现在很困，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你先自己玩，好吗？”

    “……好。”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磨蹭着下了床，回到泳池边，望着泡在水里的人偶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婚礼还没完成呢，我要宣布礼成，从此公主和王子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说完，小心翼翼撑着池沿，慢慢滑下去。

    再一次趴在泳池边，在周时宴的陪伴下，小心翼翼伸出一只脚，慢慢探进水池的顾音，忽然想起5岁时发生在泳池边的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礼。

    1.2米的水深，刚好淹过她的头。

    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病床上躺着，床边趴着握住她的手、脸埋进她手心里无声恸哭的沈宛清和站在旁边双手握拳眼圈发红的顾臻。

    父亲顾昭明刚坐上前往阿姆斯特丹拍摄的航班，目前还联系不上。

    至于泳池里的那两只人偶，谁也没在意。

    等她出院回家时，后花园已经被全部翻新。泳池铺了一层地砖，加高成了80厘米。顾音的身边也多了一位阿姨，寸步不离地陪着。

    她有了新的爱好，下意识远离了泳池，也再没有为玩具箱里的人偶举行过婚礼。

    甚至于，忘记了自己曾拥有过一对公主和王子的人偶。

    现在忽然想起来，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感慨。

    如果那时候，周时宴也在的话。

    茜茜公主和约瑟夫王子，应该能在他们的见证下完成婚礼、度过幸福的一生吧。

    顾音看着浮在池中，安静地等待自己下水的周时宴，出神想。

    “慢慢来，我们时间还有很多。”

    隔着泳镜，周时宴看不到她的眼神，只察觉她在看自己，便缓声道：“顾音，扶着游泳圈，我们先绕着边沿走一圈，再慢慢往深一点的区域靠近。”

    说着，往她的方向贴近了些，左手绕过顾音搭在游泳圈的一侧，将人虚虚环住。

    澜湾别墅当初在装修时便只考虑了小夫妻的二人世界，泳池的水深在1.2-1.8米之间。

    顾音一手环着游泳圈，一手搭在周时宴的手臂上，半走半游地，沿着泳池边沿划了一圈。

    不知不觉，被牵着往中心区域靠近了些。

    “周时宴……”

    顾音踩不到底，下意识松了游泳圈，两手攀着旁边人的肩膀，脚在水下不住地划拉：“……我想回去……”

    “我在，别怕。”

    周时宴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往深处划了些：“音音，放松。”

    “调整呼吸，试着去感受水的存在，它并不可怕。”

    “你可以试着松开手，靠自己浮起来，慢慢向后拨水。”

    “别怕，我就在你身边，随时能带你离开。”

    顾音看了他一眼，抿着唇，小声说：“那我试一下，你别放手。”

    她平复呼吸，大着胆子放开挂在周时宴身上的手，慢慢地向后拨动。

    偶尔沉到水下，扑腾两下，便又浮出了水面。

    渐渐地，顾音掌握了一些要领。等回过神时，已经划了好一段距离。

    她偏了偏头，看见一直跟在身后，伸开双手将她虚虚围住的周时宴。

    “我好像，有一点点会了。”

    她扭头看着他笑。

    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的往下沉。

    接连扑腾好几下，试图浮上去。反而下沉得更深了，嘴里憋着气，吐起了泡泡。

    顾音放弃挣扎，安静地下沉。

    濒临窒息的恐惧感还没来得及升起，很快便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带出水面。

    “低头。”

    周时宴托起顾音的腰，轻轻拍抚她的背，让她咳出不小心呛进去的水。

    “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顾音摘掉泳镜，环住他的肩，哑着嗓子兴奋道：“顺便试试潜水吧，到时候也要拍的。”

    周时宴笑：“不急，我们慢慢来。”

    说完，不见有任何动作。

    顾音拧着眉看他，有些纳闷。

    接着感觉到大腿根部传来不同于水温的热度，还带着起伏。

    她垂下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腿还死死环在人腰上，严丝合缝，像条八爪鱼似的。

    “……”扒住救命稻草不放，的确是溺水者的本能反应了。

    顾音抿抿唇，不动声色地放下：“咳，那先上去吧。”

    周时宴抱着她划到岸边，用浴巾裹了她全身，又取来桌上的毛巾给她擦脸和头发：“今天就上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顾音刚呛过水，喉咙里还有些烧，又因为刚才八爪鱼的动作，觉得有点难为情：“你明天不去公司吗？”

    “上午去，下午会早点回来。”

    周时宴轻柔地拭去挂在她睫毛上的水珠，笑：“所以我的试用期，顾小姐通过了吗？”

    顾音：“……”

    捏了捏浴巾的一角，点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