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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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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愿默然不语。

    她早该知道,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的命数那样轻巧。

    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开棺,陈愿终于见到了躺在灵柩里的安若。

    她面容安详, 身上穿着后妃的华服,双手交叠在胸前, 指尖压着银手镯和虎头鞋, 是陈愿亲手做的,也是安若在人世间唯一放不下的惦念。

    陈愿的手紧紧扣在棺木上,她阖紧双眼,死死压抑着情绪, 原本的千言万语都化作绵密的针, 扎在陈愿心口。

    她不该让安若离开徽州来到金陵的。

    曾经安若替她做饭缝衣, 如姐姐一般照顾着她,她们之间,是跨过年岁, 惺惺相惜的情分。

    有安若在,清冷的宅子总会替陈愿留一盏灯。

    陈愿回眸, 对候在珠帘外的萧云砚说:“我想要一套素净的衣衫。”

    她懂得安若,既是干干净净地来,也想清清白白地走,不以后妃的礼仪制度, 不做谁的附庸。

    陈愿亲手替安若收敛遗容,换上了她喜欢的素衣玉簪,连同一柄适合她的刀剑一起陪葬。

    唯独留下了安若的琵琶。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来生, 我再教你习武。”

    安若, 你曾说过害怕被人忘记,放心, 我会永远记得你。

    陈愿合棺,道了句一路走好,声音隐忍,却难掩哽咽,同她红了的眼眶一样,根本藏不住。

    她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她曾许诺要保护她一辈子。

    陈愿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一路操持,直到棺椁入土为安,她依旧昼夜不眠,为她亲手立碑刻字。

    从陈祁年那学来的木雕本领,还没给萧云砚用上,就用在了这种白事上。

    人间的事甚是荒唐,陈愿熬尽最后的心力和气血,终于昏昏沉沉病了过去。

    即便在梦里,她也并不康健。

    来到书中世界前,陈愿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医院冰冷的灯光和刺鼻的消毒水上。

    意外总是来得很突然。

    在高昂的治疗费以及永无止尽的复健痛苦中,陈愿第一次向命运屈服,做了逃兵,忍痛划破手腕。

    所以她总说,是她先犯了错。

    是她先舍弃了生命。

    后来见到陈祁年,甚至于姜昭以同样的方式想摆脱痛苦时,陈愿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强。

    她甚至后悔了。

    可人倘若能好好活着,谁又会愿意寻死呢?

    陈愿断断续续回忆着在现代的旧事,身体不停发着高热,说着呓语,连萧云砚这般成竹在胸的医者都流露出惶恐。

    他不怕任何急症,唯独怕病人有求死之心,失去求生本能。

    萧云砚一边替陈愿施针,一边耐心辨别她的呓语,她好像在重复说着:

    “别把我丢在轮椅上。”

    “我能走路,我能走路。”

    这话没头没尾,绕是如萧云砚这样多长了几个心眼的人,也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能轻握住她在空中乱抓的手腕,柔声细语道:“别怕,不把你丢下。”

    “在我这里,只有你把我丢下的份儿。”

    少年的声音很好听,也起到了安抚的作用,让病中的人慢慢平息。

    ……

    陈愿这一病,直到春日才见好,期间萧绥过来探望了几次,只在窗边远远看了一眼,又托宫中内侍捎去养身的药材。

    朝中的事大多已经交接完,绥王也没有再留金陵的道理,就连一直逃匿的遥城祸首萧遇之也被缉拿在案,有所交待。

    世子萧遇之落网的那一日,正是安若的棺椁入土下葬之时,斜风细雨,枝头簌簌,戴着斗笠掩容,身穿粗布麻衣的世子爷不惜铤而走险,也要见上最后一面。

    后来朝臣皆戏谑道:“区区罪臣之女,竟以一人之力,生生折损两位天潢贵胄,到底英雄难过美人关。”

    萧遇之被下狱后,其母容华长公主不远万里赶来,又拿出萧梁帝所赐免死金牌,其父永平侯更是散尽家财,只求皇家法外开恩。

    有父母兜底,萧遇之最终免于一死,只是被贬为庶民,也只有在这一刻,萧遇之才感受到幼年时所缺失的久违的亲情。

    这次,他没有随出家的母亲回徽州,反而留在了永平侯府,安若之死给萧遇之带来的打击太大,他甚至失去了自己想要谋逆造反的理由。

    青年心中恨意难平,自然而然迁怒到了萧云砚身上。

    安若之死,受益最大的人无疑是当今的新帝,萧遇之不得不怀疑是萧云砚的布局和推波助澜。

    他曾说过,在送别安若的那艘客船上,郑重对萧云砚道:“倘若安若出了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如果安若过得不好,他也会让萧云砚尝尝自己经受过的苦。

    萧遇之重新振作起来,也在暗中悄悄见了痛失亲子的高太后,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

    是夜,含章宫内,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几乎没有活人生气。

    萧遇之在禁军统领高盛的指引下,终于见到了褪去华服,一袭肃穆黑衣的高太后。

    高太后没有施妆,憔悴不堪,眸底的凌厉和狠辣也不比昔日,身边更是没了花枝招展的男宠。

    萧遇之说明来意后,高太后冷声道:“哀家凭什么信你?”

    萧遇之道:“我愿服毒。”

    他已然觉得活着了无生趣,又在四处藏匿的日子里变得胆战心惊疲倦不堪,与其说是为了安若现身,不如说是过够了东躲西藏的黑暗日子。

    高太后也瞧出了他的诚心,令高盛守紧宫门后,方道:“一月后宫中举行春狩,届时萧云砚会出城去往郊外猎场,你只需将他引到崖边,剩下的哀家自有打算。”

    萧遇之抱拳道:“遵命。”

    室内再次恢复沉寂。

    殿门边,灯笼烛影下,高盛耳廓微动,指腹轻轻摩挲腰侧的佩刀,神色晦暗不明。

    ·

    春日里,乍暖还寒。

    斜风料峭,吹得静宣殿内好不容易生出的嫩芽瑟瑟发抖。

    陈愿从窗边伸出手,看着光影落在雪白的肌肤上,细碎迷离,恍若大梦一场。

    萧云砚竟然称帝了。

    和《凤命》一书中的走向一模一样,她区区异世之人,根本无力回天,越意识到自己渺小,她越生出一种虚无的感觉。

    陈愿暂时宿在了静宣殿。

    宫人虽不知她是什么名分,却知道这静宣殿是庆云帝的潜邸。

    阖宫上下也只有陈愿这一个妙龄女子,宫婢们自是不敢怠慢。

    便是那与新帝有未婚夫妻名分的姜家小姐姜昭,在宫人眼中都要落后几分。

    帝王心里有谁,旁人兴许不知,但侍奉在他身边的掌事公公门儿清。

    这位李公公是昔日太监总管高奴的爱徒,也是萧云砚能放心的人,他初登大位,又受高太后钳制,不可能大刀阔斧地将宫城里的人事调动,只能慢慢换血。

    影六也成功晋升为御前带刀侍卫,与禁军统领高盛相抗衡。

    萧云砚又手握荆玉令,足以调动死士营,这是他不会轻易打出的王牌,只要他一日不亮出来,高太后就会一直将目光盯着萧绥身上。

    这招祸水东引不算高明,却是萧云砚用来制衡两方权势的方法之一,他既在其位,就绝不会像萧元景一样被架空。

    诸事其实还算顺利,唯一的不顺心还是源于太尉府。

    朝中大臣以姜九邻为首,大部分臣子在太尉的阵营,他们只做一件事,逼新帝立后。

    立的自然是姜家小姐。

    萧云砚当然不愿意,哪怕是皇后的虚名他也不想给别的女子,更不会让陈愿为了他的帝王业隐忍。

    萧云砚一边以服丧期未过为由拖延时间,一边摸索各位大臣的脾性,这天底下所有的结盟都不会固若金汤,芸芸众生,十有八|九能被利益驱动。

    帝王权术要做的,就是找出破绽,将党羽分而化之,把争斗下沉到朝臣之间,让他们相互制衡。

    萧云砚抬起朱砂御笔,圈出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名字。

    丞相裴恪。

    他是远在徽州,绥王府里裴老先生的义子,也是前任丞相一手提拔上来的新科状元。

    裴恪是姜九邻的门生,是太尉阵营里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他年近三十,在众多朝臣中是年轻有为的典范,因其做事中规中矩,即便站队也不明显,许多人轻易就将裴恪忽略。

    纵使官场沉浮,裴恪永远是明哲保身的那一个,担着丞相的职位,却无半分高官的气势。

    你很难挑出他的错处。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淡泊明志,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在藏锋。

    萧云砚必须弄清楚裴恪想要什么。

    他略一思索,派了影卫出宫,只做一件事,暗中观察丞相大人的饮食起居。

    殿内的檀香悠悠燃着,萧云砚不喜欢这种烟火味,却也没有当着宫人的面亲手熄灭。

    他不想自己的喜怒哀乐被摸得太清楚,似是而非才是对付宫人最好的手段,尽管让他们去猜,又让他们猜不着。

    连喜欢亦是如此。

    萧云砚已经很久没有去静宣殿看陈愿了,他日日宿在修缮后的朝云殿内,要么埋首于奏折之中,要么潜心钻研皇朝的律法。

    他是真的想为积弊已久的南萧做些事情。

    日升月落,藏经阁的书搬进搬出,大部分都堆在了萧云砚的桌案之上。

    他仿佛没有欲求,做任何事都能专注,完全沉浸于其中,连吃食用度都不甚在意。

    直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他下朝归来,在宫人布膳的檀木桌上,发现了他最喜欢的荷叶饭。

    虽是去年晒干储存的荷叶,却也足够叫人惊喜。

    他以为是从全盛酒楼买来的。

    掌事的李公公笑而不语,替他试毒后难得催促了一声:“陛下趁热吃。”

    萧云砚眉眼轻动,用调羹送了一口到嘴里,饭软气香,却不是全盛酒楼的口味。

    年轻的天子扬起唇角。

    这是他的陈姑娘为他做的。

    ……

    膳后,萧云砚仍旧没有表现出许多欢喜,他比以前还能藏住情绪,只例行公事问道:

    “她身体如何了?”

    李公公点头哈腰:“回陛下,陈姑娘已经能在殿内走动,今日还和姜姑娘一起在御花园赏了迎春花,进食也比昨日多。”

    萧云砚垂眼,摊开书卷道:“只是问她的身体,不必事无巨细告诉孤。”

    李公公笑笑:“奴才明白。”

    皇帝陛下是死傲娇。

    李联看破不说破,又道:“听影六大人说,北陈那位不出意外明日就到了。”

    萧云砚继续翻书,一目十行间抽出点空隙对李联道:“那位大人和你一样姓李,他为人随和,倒不必刻意避讳。”

    “你与他并无二致。”

    李联有些感动:“奴才一介阉人,何德何能……”

    萧云砚停下手中的事情,正色道:“李联,你是高奴的徒弟,孤敬重他,也尊重所有内侍。”

    李联应声,眼有湿意,不知是想到了自己的师父,还是觉得金陵城的天变了,他们这些阉人的日子也松快了。

    如皇帝陛下这样的人,幼时历经磨难,肯垂怜施舍他人已是不易,更遑论爱屋及乌,李联不得不感慨,师父虽然殉了,却为后继者留有余荫,他功在千古。

    李联退出殿内,将春日午后的时光留给萧云砚独享。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又到了这磨人的时候。

    李联不得不按照内廷的规矩,领着数十位年轻漂亮的宫婢来到朝云殿,询问那掌着孤灯,伏案夜读的少年人:“陛下——”

    “您看看,留哪个?”

    书看到一半骤然被人打断,萧云砚烦闷地揉了揉眉心,下压的眼皮显得有些阴鸷,声线却瞧不出情绪,淡淡道:“滚。”

    李联从善如流:“是。”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高太后贼心不死,又掌管着后宫,总想往朝云殿里塞眼线,挑的人也特别有意思,无论是五官眉眼,还是气质性格,都同静宣殿内那位唯一的女主子颇有相似。

    说这些宫婢是陈愿的影子并不为过,萧云砚也是烦这一点,若是寻常的女子,他甚至还有闲心假意留下,暗中策反。

    可同阿愿相似的人,他怎么瞧怎么不舒服,就好比他喜欢荷叶饭,荷叶不行,饭也不行,非得是原原本本那个才好。

    这便是他与皇兄萧元景最大的区别,萧云砚学不来将就,也无法在替身身上得到慰藉。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陈姑娘,是他毕生所愿,全部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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