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凤阳城的晨曦笼在雾中。
从伎子馆驶出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到城门时才被官差勒令停下。
驾车人粗布麻衣,正是由影六扮作的普通百姓,眼看官差拿着通缉画像欲掀车帘比对, 影六忙道:“官老爷,使不得。”
他话音刚落, 已有人掀帘而出, 身穿价格不菲的月白锦袍,手摇折扇,俨然是富商的模样,只是生得过于秀丽, 眉眼间的冷傲又让人不敢轻视。
影六垂眼, 暗自抹了把冷汗。
陈愿摇着折扇走下马车, 对为首的官差抱拳道:“我姓沈,携妻来凤阳城经商,只是我那内人柔弱不能自理, 又染了寒疾不宜见风,还望各位行个方便。”
她刻意压低嗓音, 有多年的经验在,女扮男装毫不费力。话落又卸下钱袋,悄悄塞到官差手里。
官差不着痕迹掂了掂,知道分量不轻, 他收敛着笑,例行公事走到马车前,欲掀开一点帘子瞧几眼, 以免出纰漏。
陈愿也不阻拦, 只朝车内喊道:“云妹别怕,有夫君在呢, 你大大方方就好。”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用以伪装的小胡子。
一旁影六垂着头,强忍笑意。
陈愿轻咳一声。
马车内的萧云砚十分窘迫,却也只能被官差打量,好在对方只看了一眼,还似乎被这一眼惊艳到。
官差匆忙放下车帘,回头对陈愿说:“唐突了,尊夫人甚美。”
陈愿弯唇,略一拱手回到马车上。能不美吗?萧大小姐从头到脚都经过了精心装扮。
衣衫是陈愿挑的,能从视觉上显骨架小,妆也是陈愿画的,让少年的五官柔和下来,何况他本就生得白净漂亮,不怎么费力就改造成一个大美人。
陈愿不怀好意地勾起萧云砚的下巴,说:“云妹怎么脸红了?比我给你涂的胭脂还要明显。”
萧云砚轻轻拍开她的手指。
少年侧过头,发髻上的珠钗划出好看弧度,差点晃到陈愿脸上。
她低头轻笑:“脾气挺大。”
“你被叫云妹试试?”萧云砚听着马车出城的声音响起,这才有心思反驳。
“错!”陈愿打断,继续扮男子道:“你是我夫人,该喊我相公,或者……愿哥?”
愿哥和云妹,多般配啊。
陈愿试图将萧云砚从悲伤的情绪里拉出来,刻意揪着小胡子在他眼前做鬼脸。
萧云砚心里五味杂陈,他抿抿苦涩的唇角不再说话,只伸手把陈愿揽进怀里,又扯掉头上的珠钗步摇,统统插到了少女束起的男士发髻上:“阿愿,忘了吧。”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穿女装。
出城后,萧云砚和陈愿相继在马车里换回正经衣衫,一黑一白,皆是哀色。又趁着夜暮,去影卫给玉娘搭建的坟茔前祭拜了一番。
少年撩袍跪在坟土前,任由细密的秋雨砸在脸上,直到雨势渐大,立在一旁的陈愿才撑开伞,大部分偏向萧云砚。
他始终垂敛着长睫,叫人摸不清情绪,也没有痛痛快快落泪哭一场,离开前,萧云砚咬破指尖,在没有名姓的石碑上默背了一整段超度亡者的经文。
他不信这些,但还是怕玉娘那样良善的女人在黄泉路上被恶鬼欺凌。哪怕她和她的丈夫合葬在一起,可是乱世之中,文人承受不起也保护不好过分美丽的女子。
萧云砚扶着墓碑站起身来,眼看着雨水将血渍冲刷掉,不用多久就会痕迹全无。
他想赎罪,是痴心妄想。
少年接过影六递来的披风,裹到了陈愿身上,漂亮的手指认真为她系好结,抬眼说:“接下来的路,还一起走吗?”
陈愿踮脚,捏着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水珠,回应道:“从无悔意。”
明知道你是反派,要走的路布满荆棘,要做的事血雨腥风,可我还是想多同你走一段,为你撑把伞。
她说:“我们走吧。”
萧云砚顺势接过了伞柄,与她并肩而行,又不着痕迹稍稍靠前以挡风雨,他问:“就这么相信我吗?”
玉娘出事那一夜,陈愿并没有同他在一起,他确实很有嫌疑。
少女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紧他衣袖下冰凉的五指,算是回应。
陈愿其实很想告诉他,是《凤命》一书给她的自信,书中在罗列反派的罪孽时,并没有玉娘这一条。
后来她又想,哪怕没读过原书,她也会相信现在的萧云砚。
那些文字传达的温度,远不及如今她握着他的手来得真切。
“阿砚,你不会。”
她很肯定的说。
不知是不是雨意太重,萧云砚眼眶微湿,小声道了句谢谢。
陈愿并未听真切,只因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提示:青山寨,血池。
“血池?”她不小心脱口而出。
萧云砚觉得奇怪,却没有追问,只道:“我幼时听阿娘讲故事,她说血池里沉睡着一条上古黑蛟,是苗疆信奉的那位神明最喜爱的坐骑。”
陈愿怔了怔,她见过驾鹤的,御剑的,甚至如蚩尤那样骑熊猫的,但还真没见过驭蛟的。
她对这所谓的神明越来越好奇,不再迟疑,拽着萧云砚往青山寨去,行动能力直接拉满。
萧云砚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也只能被她拉着,大气不敢出,直到陈愿主动停下来。
夜里的深山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哪是哪,凤阳城又是三面环山,俗称山城,城池周围层峦叠嶂,千山万壑,就算是当地人都时常迷路。
陈愿意识到自己鲁莽后,回头对萧云砚说:“你怎么不拦着我点?”
少年低头看着被她甩开的手,轻声道:“我给的建议你会听吗?”
陈愿:“当然。”
“那天将明的时候再出发,我可以用萤蛊来引路,然后……”萧云砚话未说完,又听陈愿道:
“我怕等不及。”
“雨停后就用萤蛊引路吧。”
萧云砚闭上嘴,意思很明显,我说什么有用吗?
我还能拦得住你了?
陈愿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说:“你再问我一遍。”
萧云砚点头,他重复问道:“我给的建议你会听吗?”
陈愿:“不会。”
……
寅时末,雨终于停了。
天还未亮,但天色也不似深夜那般凝重,雨后山路难走,草木都挂露带霜,嗅进鼻子里的是湿润的微冷气息。
萧云砚摊开指尖,将用酒温养过的萤蛊从小竹筒里释放出来,捧到陈愿眼前说:“它很灵的。”
只是给了一点姜昭常用的物件让萤蛊嗅,它就能知道物件主人身处何方,并引他们过去。
陈愿当然知道这些蛊虫邪气,她该庆幸山路虽滑,却没有虫蛇,又或许是因为萧云砚体内的蛊王,那些毒物自动退避三舍。
就是不知道夏日里他是不是也能驱蚊,当人形蚊香?
陈愿阔步向前,近两个时辰后,天已大亮,他们也终于找到了灵山山顶的青风寨。
听萧云砚说,在灵山后面,那几乎隐匿在云雾中的群山叫巫山,也是生苗一族避世而居的地方,寻常人很难进入。
她点点头,观察了一下青风寨的岗哨,哪知萧云砚不遮不掩,直接走到寨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散出了装在小瓶里的药粉,轻易就迷晕一片。
陈愿:绝还是你绝。
她把差点出鞘的剑推了回去,和萧云砚一起大摇大摆往里走,也很快就被以大当家为首的熟苗一族包围住了。
乌泱泱的一片蓝色苗服压来,陈愿已经开始慌了,然而想象中的激战没有开始,阿大首先单膝下跪,对人群中央的少年行礼道:
“欢迎归来,少族长。”
阿大的声音铿锵有力,随之而来是余下所有人的跪礼,动作整齐划一,双膝而跪,匍匐在地。
苗疆的尊卑制度等级森严,不仅仅是因为规矩,也因为蛊虫的压制,苗族的人多少都养蛊虫,携带在身上,蛊虫比人更灵敏,也更容易感受到蛊王的存在。
除此之外,首领阿大更早就意识到萧云砚是未来族长这个事实。
就在昨夜,阿大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满脸讨好,来他房间献宝,说是为了哥哥着想,目光却一直往榻上瞟,往少女的脸上打转。
这少女正是姜昭。
她穿的是襦裙而非苗服,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住,樱桃小口里还紧塞着布团,眸中的泪要坠不坠,清秀的面容让人眼前一亮。
阿二阿三默契地对视。
凤阳城里的女子见多了,他们也都尝过了,就连别人的妻子也不例外。
可惜那叫玉娘的女人想杀他们为夫报仇,阿二阿三只好熄灭想把她带回苗寨的念头,就地解决了。
在出了一年前姜期那样的事后,两兄弟在哥哥阿大的敲打下,变得收敛许多也阴狠许多,还是无恶不作,但学会了不留证据。
把青铜小铃铛献上后,阿二阿三相视一笑,正想打姜昭主意时,竟听到兄长一声暴喝:
“跪下!”
阿二不以为然,还试图嬉皮笑脸揭过,振振有词道:“大哥,那夫妻两我们打听过,都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他们刚搬来不久,连熟人都没有,死了就死了。”
阿三补充:“谁会在意呢?”
“糊涂啊。”阿大恨铁不成钢,一把拍碎了木椅的扶手。
这举动狠狠吓了姜昭一跳,也把来给她送膳的巫梵逗乐了。
青年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个畜生,来到临窗安置的榻前,扯掉姜昭嘴里的布团,恐吓道:“不许哭。”
姜昭咬唇,一动不敢动。
巫梵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她的眼泪,对愁容满面的阿大说:“放心,这铃铛不是那夫妻两的,真正的少族长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死掉。”
阿大反问:“你知道是谁?”
巫梵邪气一笑,左脸的黑色图腾更加诡异难辨,他往姜昭嘴里塞了一口饭,说:“知道。”
“是这丫头的未婚夫。”
“长得也同前族长有七分相似,但比他母亲更漂亮。”
巫梵用被火烧过的嗓音徐徐说着,还不忘给姜昭擦擦嘴角。
阿大的神情稍微缓和,他紧握着那只铃铛道:“即便不是,那死的人也和少族长关系密切……”他叹息一声,对下方面色发白的兄弟说:“我恐怕也保不住你们了。”
巫梵轻嗤一笑。
“早该死了。”
他一边看戏一边骂活该,同时给姜昭喂完饭,还下了点药让她睡着,这才拨了拨垂在脸颊上的银耳坠,起身对阿大说:
“我要是你,就大义灭亲。”
不然的话,就跟着一起死好咯。
巫梵摸了摸绕在腕间的小蛇,抬头去看天色,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夜里就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届时,献祭最合适。
可他好像越来越舍不得那丫头了。
巫梵忽然回眸,对仔细擦拭着青铜铃铛上血迹的阿大说:
“要不,再推迟几天吧?”
……
阿大回过神后,将重新编好的铃铛送回萧云砚手里,也知道事情瞒不住,遂道:“少族长,人已经绑好,任凭你发落。”
萧云砚只是笑:“真心的吗?”
陈愿跟在他身后,发现少年的笑不达眼底,愈笑愈孤寒。
她正想说什么,腰侧的配剑已被萧云砚反手拔|出,他用她的剑刺入阿大的胸口,很快晕染出血花。
少年没有罢手的意思,“很不甘心吧?你不是畏惧我,是畏惧我体内的蛊王,畏惧我背后的生苗一族。可是阿大——”
“你也并不无辜。”
纵容恶,比恶本身更肮脏。
萧云砚轻旋着剑尖,果然有阿大的心腹从地上爬起来,赤手抓住刃面说:“少族长,念在你也是熟苗的份上,就放过大当家吧。”
话落,其他数百族人也抬起头来,目露请求,无声压迫着少年。
陈愿冷冷一笑,附在少年耳边说:“逼宫呢,好了不起哦。”
她很少这样阴阳怪气,除非忍不住,巡视一圈后,少女冷冷笑道:“敢问诸位,皇帝与平民所生之子,跟朝臣与平民所生之子,一样吗?”
熟苗和熟苗也是有区别的。
在苗疆等级森严的制度下,不亚于君臣之别,族长与外族通婚生下的依然是少族长,但其他生苗破戒所生之子,只是奴仆。
陈愿从前是最厌恶这种不平等的,可她慢慢发现,在古代这个地方,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权利就真香了。
她手握权利也并不想作恶,只想更好地维护善,替不公之人申冤,一如当年被家族放弃的小哑巴李观棋,又如今日已然身死还被指指点点的玉娘。
他们有什么错呢?
哑巴是天生,过分美艳妖娆的长相也是天生的,错的是这个环境,是人世间诸多的偏见。
陈愿轻轻叹息,拿过萧云砚手中的剑,没有归鞘,而是往前一送,又刺在阿大胸口,离少年制造的伤口有几分距离。
她无视周围族人的目光,笑着对萧云砚说:“大小姐看好了,刺这里比较疼,流血也多,知道吗?”
要是你还不知道,我愿做你的剑刃,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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