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甘之如饴
彩云易散琉璃脆①,精致的眉粉盒摔得粉碎,玉芙看着地上的碎片,脚步轻轻后缩,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用它画的眉,先生会喜欢,可它现在没有了。
小姑娘蹲下身子,拿起了一块碎片,眉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知名的委屈涌入了心间,惹得她瞬间就红了眼尾。
“先生……它碎了。”玉芙喃喃说着,话音里都能听得出她的失落与心疼。
温时书看得真切,不免轻轻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拉起,眉眼温柔地看着她道:“若是喜欢,我托人再买给你,勿要难过了。”
玉芙摇摇头,强忍下情绪,不知该怎样与他说。
她喜欢这盒眉粉,是因他会喜欢,那一霎的欢喜怎是旁的能比的,琉璃上的碎光记载了专属两人的记忆。
可刚才那位姑娘形色匆忙,好像又受了极大的委屈,情急下不小心撞了人,她笨笨的没能握住,也不能都怪在旁人身上,只得暗自委屈,拿着剩下的那袋梅花糕低头不语。
温时书垂眸睥着她,看着小姑娘眼尾的泪珠缓缓落下,倒教他有些失笑。
撞人的姑娘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留下她暗自抹泪,他竟不知,孩子竟会这样喜欢这盒眉粉。
沉吟片刻,他温声道:“别哭了,琉璃不是什么难得的物件,你若喜欢,将妆匣里的盒子都换成琉璃的好不好?还有……此物对你来讲,不过锦上添花,就算不施粉黛,也依旧很好看。”
今日的她格外难哄些,他倒是耐着性子,轻柔地将她眼尾的泪都擦了去。
玉芙闻言抬眸,先生温柔的模样一览无余,让她不禁有些羞怯,嘟嘴说道:“先生莫要诓我,也就这次你夸了我的……”
后头的话她声音太小了,教人听不真切,可她羞怯脸颊鼓鼓的模样,不难猜出她刚才说的什么。
温时书勾起薄唇,将她手中的那块琉璃拿起丢下,缓缓道:“我怎会诓骗于你,勿要乱想了,你一直很好看。”
不过寻常的一句夸赞,让小姑娘连忙低下了头,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与先生差着年龄辈分,心里始终都怕先生把她当做孩子,姑娘家哪有不希望心上人会夸赞自己貌美的,就算他真在哄她,听了这话都如蜜一般甜。
玉芙面上装作不在意,暗地里早就紧握成拳,娇声道:“嗯!我听先生的,不难过了!”
温时书把玩着身后戒尺,眉梢嘴角的笑意却难以隐下。
这叫什么话?难不难过还要听他的,这孩子真是……
两人略走了几步,刚才的抽泣声又隐隐传入了耳中,教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琉璃碎了,小姑娘被哄得开怀,倒是没往心里去,但刚才那姑娘失魂落魄的模样,两人都瞧在了眼里。
玉芙有些纠结,轻轻拽住了先生的衣袍,“先生,咱们能过去看看吗?不知她是否遇到了难事,姑娘家在巷子里不管不顾跑着哭,倒是有些奇怪。”
她这话说得也没错,江南女子大多数柔美,鲜少会在外流露出失态的模样,更何况大魏世风如此,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会极为注重仪容,那些抽泣声让她心头难安。
温时书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了她恳求的脸上,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那位姑娘将她喜爱的眉粉撞碎了,惹得她哭了半天,却没成想她没有丝毫怨气,甚至还起了善心,怎会有这样的孩子,岂不是轻易就教人欺负了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事,都不可逞强,尽你所能就好。”
市井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纵着她,是不想教她心中难安,无论什么事,他都不希望她受到丁点儿的伤害,但孩子小些,不好明言,只得提醒几句了。
玉芙点点头,走动时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她是头回遇见这种事,除却紧张其实心里也怕,有先生在总会安心些。
温时书见她胆小谨慎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距离那家宅院不远时,他缓缓握住了小姑娘柔嫩的手,将她护在了身后。
“你听话,轻易不要出声,不要乱动,待确认没有危险,再做你想做的事。”
玉芙听着先生沉稳的声音,轻轻“嗯”了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她哪里又敢乱动,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往宅院的方向走去。
直到抽泣的声音越来越近,玉芙才瞧见刚才那位姑娘。
清水巷除却明月书院,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的住宅,说不上富裕贫穷,却极有人间烟火气儿,可这样荒凉的院子倒是她头回见。
里头杂草丛生,积雪混合着泥土到处都是,外头摆放的磨盘已有许久没用了,蛛丝灰尘满布,那位姑娘此时拿着个有些脏的馒头往堂屋的方向走去,见到门口的两人忽地停下了脚步,满脸泪痕地看着他们。
才恍惚想起在巷子时,她好像看见过他们,她好像还撞到了那位天仙儿似的姑娘,下意识就觉得自己恐怕是惹了事。
颤抖地说道:“两位贵人……刚才实在急了些,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姑娘,都是我的不好,还请贵人们见谅。”
她说完这话,眼见着就要跪下,惹得玉芙连忙探出头来,柔声道:“诶!没有的事,你莫要跪了,我刚才听见你哭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温时书感受到身后人的急切,细不可见地蹙了眉,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刚才还见她害怕,倒是几句话就忘了,孩子一点儿也不听话。
院子里的姑娘有些错愕,看着门外的一对璧人,许久都说不上话,擦了擦眼泪道:“多谢两位贵人,就是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先去给我爹送饭了。”
玉芙看着她手中的馒头,不说脏不脏,哪儿还看得出软绵,怕是已经搁置了许久,连忙将手中那袋梅花糕递了出去。
“你别害怕……我这里还有袋梅花糕,你拿去吧。”
玉芙说完这话不由得有些后悔,她虽然很想帮这位姑娘,自己这样说好像太直接了些,若伤了人家又该如何是好?
温时书轻轻瞥了眼身后的她,小姑娘懊恼的神情没能逃过他的视线,他轻提嘴角,望向了院内的人。
“我是明月书院里的先生,这是我新收的学生,附近没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见了你许是生了几分亲切,缠了我好半天要来寻你,收下吧,待你处理好家事,有空寻她玩罢。”
他温柔的话语缓缓落入两人耳中,教玉芙红了脸,埋在了他狐裘里不敢吭声。
先生说得话与她的就是不一样,可他那样说,自己倒成了缠人的小孩了,玉芙不禁鼓了脸,低头看向两人紧握的手时,却让她心跳如雷。
她想,若是当个缠人的孩子,能让先生一直这样护着,其实是甘之如饴的呀。
院子里的姑娘听他是明月书院的先生,不禁放下了防备,这话她却听得明白,那位天仙儿似的姑娘心善,所以特地来寻她的。
她不是什么强撑面子的人,走过去跪谢道:“多谢两位贵人,我名叫桂花,姑娘的恩德我必不会忘的,家父现在瘫在床上,家里实在没有饱腹之物了,这下可真是救了大急!”
玉芙看她真的跪了,心里难受得紧,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就算是婢女也用不着这样大的礼,况且这不过是袋梅花糕。
“你莫要再跪了,快拿去吃吧,不碍事的。”
桂花却又磕了一个头,苦笑道:“应该的,我以前在戏班子里伺候贵人们,跪两下不打紧的,能得到姑娘雪中送炭,我是打心底感激。”
她说过这话后,才起身去拿了梅花糕,但靠近温时书时,她明晃晃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冷,下意识护着身后人的动作,让桂花有些错愕,怕是这对璧人应当没有师生那样简单,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多管多看的,匆匆拿了桂花糕,她退后几步又行了礼。
玉芙有些触景生情,想到了她在池州府的经历,依依不舍地看她离去,忍不住握紧了先生的手。
温时书感受到她的小动作,眉头轻挑,看向了远去的桂花。
“你家中的情况,倒像是与令尊相依为命,我无意冒犯,这种情况,官府应当会有救济,怎会成这般模样?”
他来到宅院时,瞧见破败不堪的内院,不禁觉得奇怪。
清水巷的宅子还是需要些银子的,并不是十分穷苦的百姓能住的地方,桂花家显得格格不入,许是家中突发变故,可大魏的官府总要给予救济才对,安定知县为人他熟知,并不算什么贪官,不至于在这上头苛待百姓。
桂花见他这样询问,神情里有了纠结与痛苦,良久苦笑道:“让贵人费心了,家父是福州府挖矿的,出了点事,没能拿到那些官员们的凭证,官府不能相帮,多谢这位姑娘的梅花糕,我得先去给我爹送去。”
玉芙听得皱眉,事情远比她想象中复杂,见桂花不愿多提,不好再问下去,靠在先生的狐裘上恹恹地望着桂花远去的身影。
这番话却让温时书想到了公文里的内容,清流党的人曾整理了张林二党涉及到的地方官员。
顶替林涛位置的新任阁老,私下里一直与福州知府交好,但无论何种矿山,都需有朝廷的批文才能开采。若桂花的父亲因矿山事故瘫痪在床,却有些不对了,近几年福州府从未递过相应的折子,这事他一直是了解的,便只能是福州知府私下开采了,此事百姓们若无人授意,必不敢私自进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温时书眸色微沉,想起了在云霭山时,林涛逼迫小姑娘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眉。
玉芙心里想着桂花的事,抬眸见先生变了脸色,还以为哪里有不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好半天才敢动了动手指。
“先生……”
温时书收回了目光,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望着她,“我们先回去吧,晚上想吃些什么?”
感受不到他的温暖,玉芙难免有点失落,但也知晓再牵下去会不合礼数,轻声道:“先生做什么都好,我都喜欢。”
直到两人走到书院附近,他才缓缓停了脚步,看着她嘱咐道:“刚才叫做桂花的姑娘,家中经历的事并不简单,你莫要私底下逞强,可记得了?”
矿场事故,是极大的事,为官者想要隐瞒需下很多功夫,能找桂花父亲这种远乡人,估计在开采前就做了充足的准备,其中不乏会有官官相护之事,小姑娘本就成了众矢之的,在朝中官员眼里,已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能为了帮人,再陷进去新的事件。
她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胆小谨慎却极为心善,见桂花与她有相似经历,难免会生恻隐之心,但这次孩子可不能胡来。
玉芙懵懂地点了头,却不敢问缘由,悄声说道:“玉芙记下了,我都听先生的。”
都听他的?温时书听见这话,不由得笑了,刚才也不知是谁,竟比他还着急先与旁人搭话。
他曲起食指,轻叩了她脑门一下,“嗯,若记不住,学规伺候。”
听他提起学规,玉芙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书院的学规是将四书五经都抄一遍……听起来没什么,却是能将人累瘫的事。还记得柳白与她说过,有位学子曾被罚过,后来手都抽筋了一整天。
玉芙暗中吐了吐舌头,缓缓跟上了他的脚步,听着枝头雀儿的叫声,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初来书院的时候,先生带她买糖葫芦,教会了她女子的天地不止在后宅。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胆小了,只要能跟在先生身后,无论会面对什么,她都心甘情愿。
将要回到书院时,许是老天知晓了她的心意,巷尾又传来了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玉芙不由得驻足而望。
温时书微微垂眸,寒风吹起了云鬓上的碎发,使她一颦一笑都极为灵动,顺着她的视线瞧去,拿着糖葫芦的小贩已经越走越近了。
他温声道:“去买吧。”
玉芙甜甜地“嗯”了声,提着裙摆走了过去,刚拿出荷包要说话时,才发现了不对劲,这人怎么好眼熟?
小贩拿开稻草扎,露出了风尘仆仆的面容,郎笑道:“玉芙姑娘,别来无恙!”
“沈侯爷!?”小姑娘惊讶极了,沈意早就离开了云霭山,怎会来到书院?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瞧见巷尾出现了抹熟悉的身影,旁边还带着个童子。
殷乔款款走来,眉目中说不尽的潇洒,轻掐了自家夫君一下,“叫你不要买这么多糖葫芦,非不听,竟然还卖到了自家人头上,你说你!”
沈意摸着头看着师生二人,笑道:“我们回来了,不知温先生可愿收留我们夫妻二人?这扎糖葫芦就当做食宿费送你的爱徒了。”
温时书不问他回来的缘由,看着小姑娘欣喜的模样,抵唇笑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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