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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双生镜(七) 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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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臻洗完澡换好衣服出去, 正巧杜彧去楼下丢完垃圾回来。

    客厅没开灯,敞开的落地窗前,遮光窗帘被风吹得如浪潮般涌起, 昏暗的天光照着地板, 反出一层湿漉漉的水迹。

    那小姑娘也太客气了, 扫完还帮忙拖地;但看她的习惯, 绝不是经常做家务的人。

    杜彧关门开灯, 盯着他说:“雨还没停, 但渡轮停了,你暂时走不了。”

    “那我找一家旅店住。”郁臻手里提着包, 里面装了日常换洗衣物;他在思考, 这些衣服是不是杜彧买的,他应不应该还钱?

    “你非走不可吗?”杜彧一步步朝他走近, 语气低微道,“我都认错了。”

    郁臻不愿意面对别人的低声下气, 那总让他感到难堪;因为他对于好看的人, 总是同情心泛滥。——明明他才是受委屈的一方,凭什么要被同情心裹挟?

    于是他逃避地撇开头, 顾左右而言他道:“那女孩呢?人家帮你做家务, 你说谢谢没有?”

    杜彧的手指按压眉心,调整情绪,说:“她上楼了。”

    郁臻刚才眼睛乱瞟,看见掉在沙发边的一枚钥匙,那是阁楼的房门钥匙, 他过去捡起来, 说:“她钥匙掉了, 我给她拿上去。”

    杜彧一言不发地夺走钥匙, 在他询问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我去。”

    郁臻的指尖感到黏糊糊的,他捻了捻,垂眸一看,是血迹;他随即望向杜彧手里的钥匙,余光扫过被清水拖洗过的地板,某种深藏植入神经的直觉,唤醒了他的戒备心和对危险的嗅觉。

    他对上杜彧的眼神,质问:“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女孩呢?”

    人在动作前,肢体会透露行动方向,瞬息间,郁臻扔下包,拔腿冲向阁楼!几乎是同时,杜彧追上他!

    他对危机的感知相当敏锐,无论身后的人做过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不会停。

    “你等等,她已经休息了。”杜彧说。

    郁臻只比对方快一步握住阁楼的门把手,拧动推门跃身而入,在他回身关门的争分夺秒之际,一条手臂横来抵住门!

    杜彧的手背青筋暴起,前臂修长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一张脸仍是神情淡然,从半合的门缝里看他,佯装不解地问:“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郁臻和那条手臂隔着一扇门对峙僵持,他越鼓足劲去推,杜彧的力道越大,始终压他一筹!

    一扇风也能吹动的门变做坚若磐石的铁壁,在两人较劲下纹丝不动。郁臻分出心神,扭头查看房内,空无一人,女孩压根不在这里。

    他转回去质问杜彧:“你把她怎么了?”

    “我送她回房间休息了。”

    “房间里没人!”

    “可能藏起来了,你让我进去,我帮你找她。”

    “……”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混蛋!

    入侵者比防守者有一处优势,想进来的人若用脚或身体卡住门缝,便可进一步突破防线;而杜彧占着身高优势,恰好力量胜过他,只消手臂施力一压,肩膀挤入了门内!

    见门关不住,郁臻立即撤手退到床边,掀掉厚沉的被子,攥住轻薄的床单,在引人靠近时揭起一扬,让雪白的布变为遮天蔽日的帘幕盖住对手的头——

    掀被子是无奈的多余之举,却令杜彧猜到他的下一步行动,对方不等床单落下便挥臂挡开,并擒住他的手腕扭至他后腰,锁着他的肩膀按进床垫!

    “你——!”他来不及说话,便被杜彧用手掌捂住了嘴。

    “不准咬我哦。”杜彧语调轻松,但郁臻知道,这是警告。

    他挣扎了两下,失望地发现这是一场体力的较量,与技巧无关,体型占据绝对优势。

    雨水打在天窗,水痕漉漉流过,变做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阴影,在他们周身流动。

    杜彧本想耗尽他的气力和耐性,再收拾他,像蟒蛇缠住猎物那样,让它们窒息、虚弱,再慢慢吞掉;然而郁臻不是脑袋核桃般大的啮齿动物,他很快放弃了挣扎,乖顺地杜彧捆住他的手脚。

    只不过他以为杜彧会用绳子,结果对方用的是早就备好的手铐,绑腿用的是质量很好的尼龙绳。

    “我本来不想这么对你的。”杜彧捆好后,重新压上来,遗憾道,“我们好好生活不行吗?你为什么总是和我对着干?”

    郁臻心脏压得难受,喘息微沉,“你应该去看病。”

    “我看过了,医生说没得救。”杜彧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时不时咬他一下,“我就想有个人陪我,你别跑,好不好?”

    “要人陪找你妈去啊!”郁臻就剩一张嘴还能随心所欲,“你这畜牲,你家里人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报复社会乱杀无辜的?你就该被关进疯人院去!”

    “我没杀人。”杜彧稍稍起开,让他看清床正对的那面镜子。

    明亮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面色晕着缺氧导致的绯红,原来他也在害怕着。

    杜彧说:“不是我杀的,他们被镜子吃掉了。”

    ***

    餐桌铺着纯白桌布,新鲜的花和崭新的蜡烛,雨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清新地吹拂窗帘,贯入屋内。

    烛光摇曳,郁臻坐在长桌的主位,杜彧坐在他右面。他们都换了衣服,不算正式,但配得上这顿饭。

    郁臻的餐具都裹在未拆的餐巾里,盘子当中的主菜是红酒炖好的牛肉,搭配黄杏和深红酱汁;他的两手被铐住束缚在挺直的后腰,脚也被捆住,全身上下最能灵活转动的是那双乌黑的眼眸。

    杜彧是贴心的,并且享受照顾人这件事,用刀叉切开他盘子里的肉,喂了一小块到他嘴边。

    “给个面子,连我妈我都没这么细心伺候过。”

    有一种东西叫骨气,如果他有骨气,他应该绝食,宁死不屈,让杜彧头疼,不得不把所有时间和心思花在他身上,最后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但那不是他要的结果。

    一些受害者试图跟歹徒绑匪比谁更强硬,仿佛抗争的姿势足够激烈,坏蛋就会服软。就郁臻个人而言,他实在不赞成为了“骨气”这种东西赔上自己的肋骨或健康;毕竟你不知道坏蛋是否在意你的性命,即使在意,你残疾或是四肢完好,于他而言是否有区别呢。

    他不知道杜彧属于哪种坏蛋,但他清楚自己的目标,他要的是:毫发无损的逃出去,让杜彧付出代价。假如情况不如人意,他要付出有限的代价才能逃脱,那也强过才开始就牺牲一部分健康。

    所以他张开嘴,吃掉了对方喂给他的食物,保存体力。

    杜彧厨艺不错,他早就知道,不过这顿晚餐仍是美味得烙印在他的味蕾里。

    “你打算绑我多久?”

    “看你表现吧。”杜彧喂过他,开始解决自己的晚餐,吃得很快,但餐桌礼仪无可挑剔。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把你留下。”

    如果是另一个世界的郁臻,绝对立刻就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可在这个世界里失去最关键记忆的他,直接误解了杜彧的意思。

    他失笑道:“怎么才算留下?要我跟你结婚吗?”

    “结婚有什么用?”杜彧不以为然道,“虚伪的契约婚姻我见多了。”

    “你总不能要求我爱你吧。”

    “的确不能,爱太困难了。”杜彧放下刀叉,喝了小半杯水,仰头望天道,“我想要一个家,或者说一份归属感;我虽然有自己的家,家人对我也很好,可是假如我不出生,他们会更好。”

    “我从小长大的家,在我离开后,就是姐姐的家了。我有很多房子,但那只是一间间房子而已,随时可以更换主人。”杜彧的目光转向他,“你明白吗?我希望有一个人,是非我不可的,那他在地方,就是我的家了。”

    郁臻摇头表示不赞同,并道:“没有人会非你不可,你想要的,是一只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看不见你就会分离焦虑的宠物吧。”

    杜彧笑着举起酒,碰了碰他的空杯子,“算是正解。”

    “去看病吧你。”郁臻和此人再无话可说。

    ***

    夜晚,终于到了夜晚。

    郁臻被抱进了阁楼,杜彧将他放在重新铺过的床上,丝毫不松解他的手脚。

    “你不是想知道那两个小孩去哪里了吗?”杜彧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只缺了半角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蝴蝶。

    瓶盖戳了三个直径两毫米的通气孔,蝴蝶趴在瓶底,有气无力地扑动着双翅。

    “过了今晚你就明白了。”杜彧用一张小小的方巾盖住罐子,白色笼罩将死的蝴蝶。

    眼看杜彧要走,他喊道:“你不管我了!”

    “放心,镜子不会吃你和我,它认主人的。”杜彧站在门前,补充道,“至于你,你有事可以喊我,我会醒的。”

    郁臻狂躁道:“你还是不是人啊!”

    杜彧说:“我是畜牲。”

    好了,现在知道杜彧是个真正的精神病了。

    要在精神病手底下逃出生天,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耐力,幸而两种他都有。

    他回忆这一天的遭遇,那女孩多半是被杜彧给藏起来了,所谓镜子吃人的说法,他坚决不相信,那面镜子是邪门得很,但是——吃人?开什么玩笑。

    倒是这房子或许有密室和暗道,否则大活人如何凭空消失?

    以他洗澡那点时间,完全不够杀人和处理尸体,客厅溅到的血迹肯定不多,杜彧才能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所以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女孩还活着。

    杜彧是怕他教育不出来,打算多驯养几只宠物备选?好吧,符合变态的逻辑。

    郁臻看向床头的玻璃罐,还盖什么白手绢故弄玄虚,变魔术吗?

    他在床上磨蹭着挪动身体,移至床边,嘴唇衔住白色方巾的一角,扯了下来——

    玻璃罐子里囚禁的蝴蝶,一整半翅膀都掉落了,躺在瓶底垂死。

    在他的注目下,蝴蝶的另一半翅膀也开始剥落——没有残肢碎片,仿佛罐中点燃了一簇透明火焰,它正被看不见的火一点点吞噬着。

    郁臻瞪大了眼睛,那只可怜的蝴蝶就在他的眼底下,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郁臻:神啊你救救我吧

    杜彧:求神不如求我。

    郁臻:变态给爷死!

    第68章、双生镜(八) And in your dreams you'll see me falling, falling.

    像蝴蝶一样殒命的还有阁楼内的植物, 那些犹如被吸干了生命力逐渐枯萎的植物。

    他惊疑地瞄向床尾那面墙上的镜子,不会吧不会吧?世界上还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镜灵、恶鬼、诅咒……等灵异元素一下子钻进他的脑子,使他浮想联翩。

    其实以他所受的教育, 他宁愿相信镜子的材质被污染过带有某种高危型辐射, 而不是他正与一只食人鬼共处一室。

    郁臻忘记自己在哪里听过一句毫无根据只为耸人听闻的话, 类似于:不要长久地盯着镜子看, 否则将有不好的事情的发生。

    有了先前的噩梦经历, 他是不太敢牢牢盯着这面镜子看;但与现实中被人囚禁捆绑的险境相比, 撞鬼似乎不值一提了。

    被噩梦逼疯好,还是被杜彧控制好?

    他颓然地倒回枕头里, 恨自己为何不能乐观一些, 为什么非要在两种死法之间做选择。

    ……等一等。

    郁臻猛地从床上坐起,他被反铐的双手比他的意识先行一步, 两片肩胛骨内收挤向脊柱,手臂抻直, 往下绕过髋骨;他身体柔韧, 骨骼纤细,竟然成功地将两手放到臀部下方。他曲起双腿, 手腕顺利过到膝弯, 然后上半身前屈,使反铐的两只手从身后绕到身前。

    被反铐几小时的手掌因血液不通畅而呈青紫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既是庆幸也是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而长舒一口气。

    各类特工间谍等涉及拘禁拷问的电影里,都有主角按压拇指使关节错位从而逃脱手铐的经典情节, 可是现实中谁也没试过, 不知可行性有几分。

    虽说痛是一时的, 自由是永恒的, 但郁臻着实没必要让自己的拇指骨折,他解开脚上的绳子就够了。

    三分钟后,一捆松散的尼龙绳被丢开,他下床活动双腿,兴奋。

    杜彧这白痴,居然敢不守着他,自以为是。

    郁臻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拧动把手,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正常,他需要找借口引杜彧上来开门,然后伏击、逃跑。

    不然就大哭大叫吧。

    他酝酿着气息,准备大喊——

    一双冰凉的小手抱住他的小腿。

    郁臻犹如被一盆冷水淋头,浑身热劲消退下来。他低头,小久坐在他的脚边,细弱的小手攥着他的裤腿,空洞漆黑的眼珠被他的模样占满。

    “臻臻,你不要我了吗……”

    他那么弱小和肮脏,像只饥肠辘辘的灰皮老鼠,刚爬出下水道;它叼住的不是裤腿,而是郁臻的心,它抱着他胸腔里那颗血肉之心,尖细锋利的牙齿疯狂撕咬啃噬。

    郁臻的手仍扶着门,但凡他喊一声,这扇门便会被人打开,他就能出去了。

    倘若他打不过杜彧,他也还能求饶,只要他愿意,他有无数种方法离开这里,不过代价大与小的问题。

    可是小久,他唯一的好朋友,却永远无法离开那个地狱。

    郁臻从没发现自己的眼泪是比自来水还廉价的东西,他放下手,蹲身抱起腿边的小孩子,把小久虚弱的身体圈在怀里,埋在小久的肩头,眼泪全滴到小孩稚嫩的皮肤表面。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再也不会抛弃你了。”

    他抱紧小久,宛如抱紧另一个自己。

    “嗯,我知道,臻臻对我最好了。”小久揉揉他的脑袋,脸蛋贴在他耳际,悄声说,“让我带你回家吧,臻臻。”

    郁臻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他看着小久跳下他的膝盖,小手握住他的手指,牵着他走到镜子面前。

    “回家了哦。”

    小久牵引着他,步伐熟练地迈入那面镜子。

    ***

    四壁斑驳的囚室。

    郁臻变回小时候,他和小久相拥取暖,蜷缩在破洞的旧床垫上,掏出的棉花堆在身边防寒。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细细的手脚,瘦骨嶙峋的胸腔,身上的伤疤基本结痂,脚掌有皲裂的伤口,一碰就疼。

    套在颈项的铁圈勒着脖子,不是它变小了,是他们长大了。

    生长真了不起,哪怕每天只能吃恶心的面糊,喝不干净的水,他们依然在长大。

    郁臻举起瘦得皮包骨的手掌,指甲缝和指间藏着黑色污垢,像垃圾人,垃圾变成的人。他最近总没力气,挨打都不叫唤了,一站起来就头晕,应该离死不远了吧。

    小久的伤比他严重,伤疤鲜红,全是凝固的血块,嘴角被打裂了,还时常咳血;之前的演员辞职了,换了旁人照顾他们。新人力气大又野蛮,他们吃的苦头比前一年加起来都多。

    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嗅觉失灵,他闻不出自己和小久是什么味儿,大概是快死掉的死老鼠味,他猜想,他们日夜相伴几百天,早不分彼此了。

    和小伙伴死在一起,好像不是特别糟糕的一件事,不是有句古话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吗?他可以求那些人,把他和小久同一天杀掉,然后埋进同一个土坑。

    他们都是没有父母亲人的小孩——不,小久可以上天堂和父母团聚,他还是下地狱继续当小恶魔。

    死亡,真是一个美妙的结局。

    就是不知道地狱有没有孤儿院,如果没有,他岂不是只好去流浪了?

    郁臻慢悠悠地翻过身,小久的头本来枕在他的腿上,现在“咚”地落到床垫里,不过小久没被吵醒,继续无知无觉地睡着。

    “你在做美梦吗?”他抚摸着小久打结成团的头发,“有梦到我吗?”

    肯定没有,梦见他能有什么好事呢。

    郁臻轻拍着小久的背,柔声说:“我陪着你,我们绝对不分开……”

    ……

    他长高了,拽他项圈的锁链不再方便,于是新人铁棍驱赶他,顶着他的背往前走。

    这次没有化妆和换衣服的环节,他被推进了一间可称作刑室的地方,四面铁壁,无多余工作人员在场,唯有墙角安装着高清摄像头。

    他知道有一种拍摄手法叫伪纪实,但到底如何操作,他并不懂;他只隐约感觉今天他们要拍的就是那种东西,不过是真材实料的“纪实”而已。

    刑室放的东西不外乎刑具,原谅他年纪还小,无法形容和表述那些工具的名称,总之他一走进这里,浑身都在颤抖。

    被人揪着头发撞上墙壁时,郁臻的心和躯体已然麻木了,痛苦到了最后就是麻木,头发里流出的浓稠淌过眼皮,在剧痛和呕吐感交织碰撞的间隙,他眯着眼,在昏聩的视线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亮光。

    是一面镜子,木质雕花镜架,华丽古典,格格不入地挂在铁墙表面。

    他相信,这面镜子在他进来时绝不存在,它是突然而至,为他带来某些讯息。

    镜子里的他头破血流,被一条健壮粗糙的手摁着,冰凉的刀锋贴着他的后背,新鲜的疼痛感随割裂的皮肤绽开,他发出沙哑的尖叫。

    不然回去吧——

    他脑海里有个声音说:回到那间明亮的阁楼,漂亮整齐的家,向杜彧认错吧,道个歉,他会原谅你的,而且他从来不打你,还会将你照顾得很好。

    ——回去吧,何必受这份苦,过去重要吗?愧疚感早晚会随风湮灭,你有属于你的未来——当只宠物也不赖,反正你的梦想不过是衣食无忧。

    那个声音这样蛊惑他。

    他差点就心动了。他想起杜彧称得上温柔的声音,优秀的相貌和家世,还有卓越的品味和厨艺,并且洁身自好,不会让他得什么传染病。与众多优势相比,那丁点儿扭曲的阴暗面不足为惧,毕竟更险恶的魔窟他也遭遇过。

    可能他这辈子注定要和变态纠缠不清吧。

    那声音说:“这是你的宿命。”

    这时候,他背后的新人放弃了活剥他的想法;丢开小刀,转而去拿起了工作台的链锯。

    刑室的门开着,仿佛不怕他逃跑,当然即便新人马上暴毙,他也逃不掉,因为他项圈的锁链被长钉死死地扣进地面;他就是条待刮鳞的肥鱼,任人剖肚挖肠。

    没了手臂的压制,他撑着墙壁转过身,贴墙滑坐下去,他怀疑他脑袋被撞开花了,否则哪儿来的幻听。

    墙上的镜子仍在,他却不想去看了。

    他有属于他的未来,不是这里,更不是成为某人的附属品。

    郁臻抹了把脸颊滑腻的血液,真痛啊,无论经历多少遍,痛楚依旧不曾减轻半分。

    每当他午夜梦回,都会重现这一幕——

    愚蠢的新人犯了致命错误,拿一柄笨重的手提电锯对付一名灵活纤细的儿童。

    郁臻坐在墙边,像头苟延残喘的小兽,他昏花不明的视野里,高大粗犷的男人穿着皮质围裙,扮演丧失理智的屠夫,提着“嗡嗡”作响的链锯,大步流星地走向他。

    会被宰掉的,脑花大肠血肉横飞的丑陋死法,他才不要呢。

    刑室内响起刺耳的发动机和链条电流噪声,高壮强健的黑影迫近!

    郁臻咬破嘴唇,瘦弱的身躯绷紧每一根神经,濒死挣扎的动物能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力量和求生欲,在那锯刃迎面劈来的刹那间,他如一条薄而灵巧地壁虎,手脚并用地逃蹿开了!

    叮当的铁链在他脖子与地板之间绷直!他逃不掉,但链锯的重量使出击的锯刃不能轻易收回,锯齿与墙面撞击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同时锯断了横在空中连接他项圈的锁链!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郁臻自己也说不清,本能,仅仅是想活下去的本能。他捡起被丢下的小刀,反手捅进新人的后腰,感到滚热的血液喷涌到他的手背!

    成年人包含着怒火和疼痛的吼声震痛他的耳膜。

    郁臻暂时忘却痛苦,周身细胞亢奋不已,拖着半截锁链,疯狂地奔向刑室外的长廊——

    走廊玻璃窗洒进的阳光照亮他的身影,以及奔跑留下的血色脚印,他记得来时的路,他满心满脑就剩一个名字:小久。

    我马上救你走,我带你走!

    废旧的工厂一向空旷,他的逃脱引起骚动,楼上楼下响起纷乱的疾跑和呼喊。

    他们都搞错了方向,他没逃。

    郁臻奔回到他和小久的囚室。

    小久醒着,见他风风火火地独自一人跑回来,先是被他的伤势惊吓,随后空茫的眼眸里露出惊喜!

    “臻臻,你怎、怎么……”

    “别说话,嘘。”

    郁臻捡起墙角的石头,蹲下身狠砸小久的锁链,然而他抡得满头大汗,却只在坚实的铁链上磕出些白色石头粉末。

    他愤怒地扔了石头,转而去拉扯墙上的铁环,他一边咬牙拽,一边不争气地流眼泪,为什么砸不烂!为什么扯不断!都怪他力气太小!都怪他是个废物!

    小久也看得出,凭他们俩的力气,如何也挣断不了这根铁链,于是拽住他的脚踝,哭着说:“呜呜臻臻,你救救我……”

    郁臻永远记得小久的声音和眼神,他的好朋友有多害怕被他抛下。

    当听到成年人的脚步声迈上台阶时,郁臻四肢百骸的血液凉透了,汗水变成彻骨的寒意包裹全身。

    他木讷地放开了那条锁链,颤栗的目光下移,落到脚边的小久脸上。

    “我去找人来救你。”

    比起挣脱铁链,挣脱小久的手简直轻而易举,于是他逃了。在小伙伴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求救声里,郁臻忍着脚掌皲裂的疼痛一路飞奔,逃进了废弃的车间,爬上二楼的窗户纵身跳下!

    他见到了久违的天空,太阳是炫目的耀金色,树林葱茂翠绿。

    郁臻落地摔伤了左腿,强烈的生存意志支使他重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茂盛的草丛。

    身后的追捕和叫骂不绝于耳,不能回头,他告诉自己,绝不能回头,他要是看一眼,可能会怕得腿软跌倒,然后再被抓回魔窟。

    不知跑了多久,郁臻见到了马路,他终于嚎啕大哭,心跳急促得快要堵塞喉咙,缺氧的痛楚在胸腔蔓延。

    背后没人再追他,他脚步放慢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觉都回来了,他嘶声抽泣,拖着伤腿和半截铁链,走在嫩黄色野花盛放的小路边。

    他走了半小时,遇到了第一个路人,对方惊讶地询问他遇到了什么事,他却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郁臻苏醒时,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脑袋和身体被纱布裹成木乃伊,好多人跟他说话,他听不清,只觉得很吵。

    他至少一个星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后面一次哭,是警察让他指认犯罪肖像,他认出了他在工厂见过的全部人,唯独少了一名摄影师。

    大人们摸摸他的头,表扬他很坚强,也很聪明。

    他捉住那只手问:“我的好朋友呢?”

    大人们斟酌了许久的言词,最后对他道:“我们很抱歉。”

    郁臻哭了,他沉默地擦着眼泪,说:“好吧,谢谢你们告诉我。”

    后来,他回到孤儿院,性格变得内敛冷静,十五岁之前,他每周要见三次心理医生,每月一次精神分析测评。

    他陆陆续续做了一些祛除疤痕的小手术,皮肤恢复如初,光滑白皙,一点看不出伤痛的痕迹,多处骨折也在成长中慢慢愈合。

    大家都说,他恢复得很好,内心和身体的坚韧程度十分罕见。

    大学他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填写的职业意向是刑警。入职的三年后,他在一桩入室抢劫案中狙杀了一名罪犯。

    那个人整了容,连眼眸的颜色都变了,手臂的纹身也清洗得一干二净,但他就是一眼认出,那是当初逃走的摄影师。

    他以为他要花几十年的时间追捕这名狡猾的逃犯,结果才区区三年就找到了,还是如此巧合的机遇下。

    没有轰轰烈烈的复仇,他那一枪干净利落,几乎无痛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他不甘心,可他没有机会重来一次,他得到的罪名是过失杀人,鉴于同事的证词和诸多因素,最终他不用坐牢,但也失去了工作。

    也好,他的使命到此为止,拯救不了任何人,亦无法被任何人拯救。

    这些便是他的过去了,他缺失的记忆。

    不知道杜彧满不满意?

    ***

    郁臻回到阁楼,他的手铐化为银色粉末簌簌抖落,周围的场景,犹如被撕开的画布,一片片剥落、分解;墙面的镜子四分五裂,碎成无数零散的发光亮片飞射进黑暗。

    屋瓦、墙砖,一块块的坍塌坠落,露出四方广袤无垠的夜空和星辰,灿烂幽静。

    郁臻站在断崖似的地板边缘,面对下一层的人;卧室失去了天花板,杜彧坐在床边,抬起头,隔着支离破碎的建筑和他相望。

    “嗨,老板。”他主动打招呼。

    杜彧垂下眼,道:“对不起。”

    郁臻浅笑道:“你知道吧,我们要是在现实里,我就去起诉你,让你和你姐姐身败名裂。”

    杜彧似乎仍未放弃目标,问:“你非走不可吗?”

    “你跟我走,我就原谅你。”郁臻隔空朝对方伸出手,“怎么样?回去给我的工钱结了,我考虑考虑和你约会。”

    杜彧摇头,说:“算了。”

    郁臻收回手,“那我走了。”

    他话音一落,脚底的地板塌陷,他失重下坠,穿过层层楼房,落入茫茫的璀璨星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晚了。

    沉重阴暗的故事到此结束啦。

    每次我做了噩梦,醒后就会把记得的部分写下来发给朋友,于是这些年攒下了非常多的梦境碎片。

    梦是断裂、跳跃、戛然而止的,写成故事必然显得残缺,这个副本尤其明显,它是碎片化的,转折突兀且疯疯癫癫,但也是最接近我做过的梦的。

    作为一个单元故事,这篇并不完整,它主要讲的就是小郁自己,“他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传达清楚。

    下一个副本算外星荒野求生吧,会先过渡几章现实世界的内容。

    希望我能写出自己想要的感觉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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