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
万鹤笙支着一只手, 坐在小几边。她手上仍带着伤,心情却快活了不少。
雕花小几旁放着摇篮,一个白嫩的小孩儿睡得正香, 呼吸清浅。宝鼎中的五色熔浆还剩下些,在鼎中流淌, 下方灵火不息, 以至熔浆依旧散发出些微热气, 不断冒泡。
万鹤笙沾了一点儿五色熔浆,慢慢地滴在小孩儿眉心正中。
那点儿五色流淌的液体在孩童白嫩的皮肤上滚了滚,慢慢渗进去。孩童睡得正熟, 什么也不知道,他眉心中间一闪,隐约闪过什么印记,却被五色溶浆覆盖住,再也显现不出来。
五色熔浆可修补一切,包括记忆。万鹤笙再次封住了他轮回前的记忆,不会再让他想起自己的前世。除非那位亲自动手,替他解封。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应当不会见着他。
反而是钟长岭, 被她送去了中原,也不知会遇上些什么。
万鹤笙心里盘算过一遍, 确定下来,只要那位不对钟长岭进行搜魂,她的计策就不会泄露。
就算搜魂,也无妨。
未用尽的五色溶江从他指缝中流淌下去, 落入宝鼎,溅起浓稠的一滴水花。
师父心情愉快, 徒弟这会儿却格外复杂。
钟长岭带着其他异族回到巫族藏身之处,他面色再不好看,眼神在冰冷,也不得不对巫族部落的族人介绍。
都不用他介绍,诡族与灵族这样明显的异族特征,巫族怎么可能不认识?数千年前,三族彼此之间关系并不密切,时光流转,到底经历了死死生生重新相逢,不少族人甚至感觉有些亲切。
当然,也只是和人族相比,要亲切一些而已。
而当钟长岭宣布要带领全族迁往中原,觐见魔神时,底下族人欢呼得更加响亮。
大长老没有欺骗他们,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大长老依旧对大人忠心耿耿,他们之前的猜测是错的!那些冒犯了大长老的族民,活该处死。
一片欢呼热闹声中,钟长岭面色依旧冰冷,勉强掀起唇角,以示喜悦。
他不想去中原,一点都不想,可偏偏……他不得不去。
巫族族民们动作很快,迅速将有的事物收拾好,原本他们还想效仿在海底居住时的情形,在广场前搭建三座大雕像,现在材料未齐,雕像还未完成,只勉强修出三个底座,巫族族民们高高兴兴地将三盘底座也给搬上了飞舟,准备在中原继续修建。
魔神已经复苏了,必将带领他们统领天下,他们要修建比原来更高大、更漂亮的雕像,让全天下有的生灵都臣服在魔神的铁骑下。
钟长岭:……
要不是知道了三族由来的真相,他或许还真会为其忠心耿耿感动几分。
他独自一人坐在飞舟的房间内,权杖能让他听见有巫族族民的心声,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那种感觉,格外令人上瘾,好似他就是那个族群的主宰,只要他动一动手指头,整个族群的生死都在他股掌之中。
他却并不觉得欣喜。
钟长岭心想:我拿着一根权杖就可以操纵他们,让他们全身心的臣服于我。那位魔神呢?他是否也是如此?他甚至不需要权杖,只因为他创造出了这三个族群,就可以令他们乖乖听话。
钟长岭甚至怀疑自己就算把三个族群创立的机密泄露出去,他们也只会在呆愣过后继续赞美,并由衷的感谢魔神创造了他们,给了他们生命。
怎么会有明知被饲养着就是为了待宰还对屠夫感恩戴德的家畜呢?
钟长岭不理解。
他也有些不理解自己。
会不会因为自己身上拥有人族血脉,以他才对那位魔神并没有太大的忠诚感?
门外传来的声音不小,但碍于钟长岭这个大长老的身份,整个第三层都是大长老的居,其余族民顶多敢在甲板上闹腾会儿,一接近船舱就自觉安静。钟长岭能听到那么多声音,全因为这柄权杖。
他注视着权杖,不知想了什么,两手自首尾两端各自拂过,向中间聚拢。带他两手握在长柄正中央时,权杖已变了模样——变成一把长刃长柄的巨大镰刀。
可这柄镰刀刚成型,青年就跟碰着火似的猛地松开手,任由它哐啷一声落地,又重新变回了权杖的模样。
他们离中原不远,全速赶路下,不过七八日就到了中原外围。在这七八天内,钟长岭一次都没有碰过那柄权杖。
中原一直被龙形环山包围着,龙首龙尾相接,形成一线天,寻常人勉强可从一线天中过,若要再带些什么大型事物则根本挤不过去。环山极高,远远望去承天接地,好似凡人话本中支撑着天地的天柱。
可现在,这条龙似乎是苏醒了,自动将尾巴挪开了许多,原本的一线天扩大成宽阔大道,就连接近时隐约的压抑感也消失不见。飞舟从缺口处飞进去,下沉了些,速度却未慢下多少。
钟长岭在进入的一瞬间就产生了脊背发凉的毛骨悚然之感,他几乎是在产生感觉的同时就迅速握紧了权杖,并从人身化为原型。
那种从未有过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好似自己正被人窥视着,并且那道目光绝对算不上善意。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杀气。这多少让他有些放下心来,从船舱房间里走出,站在甲板上,向远处望去。
似乎是因几大异族连同魔族都居住在此,进入环山后,能明显察觉到空气都压抑了几分,天空中魔云滚滚,阳光穿不透、照不进,风也凉了下来。钟长岭不动声色地向下望去,山中生嶙峋怪石,树木葱郁茂密,密到令人心底发凉的地步,森林中少见野兽,顶端妖气冲天。
很明显,这已被几只大妖圈了地盘。
那些大妖见有飞舟从上空过,试探性地放出些妖气,想看看船主深浅。
钟长岭轻哼一声,手杖轻轻向下一击,敲在地面,顿时,远处一座山中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痛呼,立刻又被压下去。
在他后方飞舟上的鲲鹏兄弟同样不甘示弱,得了妖皇之位的哥哥怒目而视,双目如炬如电,通身妖力澎湃,猛烈威压排山倒海般向对方盖去。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从山中传来。一众小妖摩拳擦掌,“妖皇大人这些家伙实在不识好歹,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们?”
鲲鹏冷笑一声:“不必。”
只敢占着山外一圈的小妖不弱,却也没什么心气,但新任妖皇上台,少不了要彰显一番,这就是第一块垫脚石了。
鲲鹏自觉将万鹤笙教授的那些东西牢牢记在脑子里,他远远看见峰主的徒弟站在船上,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背上双翼一振,朝对方飞过去。
“大长老可是在担心?”峰主提点过,他们的来处并不是机密,在外关系不必故作冷淡,反而可以好一些,最好让人以为巫妖两族相当亲近。
钟长岭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靠近自己,但救命之恩在身,他也不好继续冷淡,露出一个笑:“是有一些。”
“不必担忧,峰主说过,我等不会有事。”
钟长岭叹口气:“若问起我们来历呢?”
各异族都仇视人类,他们俩,一个有人族血脉在人类宗门里长大,另一个同样来自人类宗门。
鲲鹏小声道:“照实说即可,峰主说了,正是用人时,他不会在意。”
说话间,一列飞舟队伍向里飞去,忽地前方空气狂乱躁动,好似凭空出现胡乱转动的风,驭舟者一个疏忽就能被让正座飞舟卷下去。钟长岭一个趔趄,站直身子,紧紧的握着权杖,警惕目光四处观察。
还未等他观察出什么结果,转瞬之间,一众飞舟前方虚空凭空出现一团漩涡,漩涡中,魔气冲天,传来一道属于男子低沉又微微沙哑的声音。
“过来!”
钟长岭惊得左右张望,却发现其他人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那声音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的大脑飞速旋转,想着合适的回话,短短数息,还未等他回应,钟长岭便恍惚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就像被丢进了龙吸水中胡乱搅动,头晕目眩。
再睁眼时,面前已换了场景。
白山黑水,血色魔云缭绕,冰冷、空旷、寂静,恰似一幅只有黑白红三色绘成的诡异又瑰丽的画卷。
他正躺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方,这块巨石正平直地插在山体外,下方是万丈深渊。钟长岭立刻清醒,有些后怕——要是他睡梦中无意间翻了个身,岂不是要掉下去?
他刚坐起,又是一惊,好在他经历丰富,不管内心如何波动,面上总是能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令钟长岭吃惊的原因无他,钟长岭刚坐起身才发现,面前不过十来丈远的地方,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身着漆黑铠甲,背对着他,似在打量着什么,仅凭背影,就能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无尽血煞之气——这样浓厚的血气,也不知杀戮了多少生灵才能造就。
而最让他吃惊的是,如果不是钟长岭的眼睛看见他,凭借他的感知,他根本没有察觉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仅凭这点,钟长岭就明白,眼前的男子绝不是他能招惹起的存在。
“醒了?”
钟长岭听出来,那是在漩涡里叫他的声音,他点点头:“醒了。”
“巫族大长老,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无用?”男子的声音听不出语气,一字一句都带着迫人的压力,好似一座座山往青年身上压,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钟长岭早已支撑不住,单膝撑着,勉强没让自己趴在地面。
这就是魔神吗?
尽管无人介绍,钟长林也从来没有见过,但他丝毫不怀疑,眼前的男子就是魔神。
只是不知,这是本体还是化身?要是仅凭化身就有这样的威力,那他本人该有多可怕?
“自然不及陛下万中之一。”钟长岭说道。
那位并不听他刻意的谄媚之言,钟长岭在说完这句话后,浑身压力一轻,仿佛之前压在身上的几座大山尽数被推倒。他深吸口气,双手托起权杖,恭恭敬敬行礼:“多谢陛下。”
在来之前,他还曾想过自己该如何抗拒魔神,又如何在魔神眼皮子底下违背他的命令。可才一见面,甚至没有见到正脸,钟长岭就徒然生出了巨大的几乎能将自己淹没的绝望感,他并非妄自菲薄之辈,可他的绝望感,犹如一只蚂蚁面对着一块小石子时还信誓旦旦说高山没什么了不起,迟早能推翻,可真正遇见了高山,才知道自己和后者比起来,有多么可笑。
萤火之于月辉,蚍蜉之于大树,前者若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便再难升起对后者的抵抗之心。
那男子嗯一声,同他没什么好说的,似乎有些不耐烦想将他打发走,二人之间的空气却忽然波动一瞬。
一道红衣身影轻盈地从虚空中跃出,落在嶙峋崎岖的石块上。
钟长岭这才注意到,他踩的哪里是什么石块?全是修仙界内价值不菲的珍惜矿石,就连他刚刚躺着的那块白色巨石,可在炼器时加入,令法器更坚固。仅手指头大一截就是不低的价,而现在,它却只被当做乱七八糟的石头堆在这位神的山里,连摆设都不配。
他心思乱了许多,却在红衣身影出现的一瞬间骤然回神。
“善水小兄弟?好久不见。”
少女声音轻柔婉转,她依旧着艳丽红衣,几步跳跃,来到钟长岭身前,一字一顿:“巫族大长老?”
钟长岭好似头脑被猛地敲了一击,立刻清醒过来。
他方才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差点就要完全臣服在那位魔神下了,刚才甚至想跪着把权杖交给他。
青年一咬舌尖,渗出些许血腥味弥漫在口中,他若无其事笑笑:“秋葵姑娘,好久不见。”
少女笑意盈盈,目光似有似无从他身上掠过,后者心下焦急,他自然对秋葵在此处的原因好奇,却又不敢问。
秋葵往前踏几步,向男子走去,那位身上迫人的巨大威压似乎对她丝毫不起作用,少女的步伐依旧轻盈,笑声依旧婉转。反而是那位先开口询问:“此行可顺利?”
秋葵点点头:“时间不多了。”两界壁垒不断削薄,那头随时都有可能入侵。
男子不悦:“可我魔族大军还未完全复苏。”
秋葵笑道:“无妨,让人族全部转修魔修功法也够了。”说罢,她细细道来,“万象门、洞真派、伽罗圣教、圣月宗,皆开始修行魔门功法。”
如果说前面的话,钟长岭还半懂不懂,后半句话则令钟长岭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秋葵放他在这儿听,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个消息,闻言笑道:“为什么不可能?”
“可是,可是他们是道修啊……”
“道修又如何?现七曜宫宫主不照样是道修转来的吗?说起来虞知微还曾是太虚门中人呢。”
“可是,那些宗门不会同意的吧?”钟长岭悲哀地想,难道在自己隐藏的短短一段时日,整个人族就全军覆没了吗?
秋葵哈哈笑出声,眼里满是对青年天真话语的怜悯:“你以为,那些宗门为什么能开始修行?自然是他们的宗主也愿意呀。”
钟长岭脸色一白。
这些宗门的宗主……全都是么?
他急切地问:“那太虚门呢?”
这句话秋葵没有回答,反而那位男子轻笑了一声,好像被一只虫子的可笑行为逗笑了一瞬。
“太虚门呢,太虚门又怎样了?”钟长岭急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不管师父是被迫,或是自发,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钟长岭似乎都有些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他站在原地,那两人并不给他正眼看,又不让他走,一时间他也无处可去,只能站在原地,听他们继续说话。
朦胧间,钟长岭头脑里冒出一个疑惑。
秋葵到底是什么身份?
秋葵继续道:“即便那些宗门的宗主同意了,要让道修全部转魔修,也有些困难。人族虽不济,这些年还是出了些硬骨头的。”
男子声音明显多了几分重视。
“说起来,顾辞酒,抓到了吗?”
秋葵摇摇头:“没有,此人极擅隐藏,行踪不定,我等找不到他的踪迹。”
“一旦发现,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处死。”
“自然。”秋葵轻松应下。
钟长岭在一旁听了齿冷,他很想传音给师父让她注意,又按捺住了冲动。他明知那两人的对话不是自己能听的,却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五色熔浆还有些,想来是它忍不住了,主动奉上了五色石。好叫我们填补。”秋葵语气惋惜,“只可惜,用于融炼五色石的三昧神火不多,现下只有罗睺练成了。”
“那就让他来炼。”男子声音顿了顿,“右护法还未找到?”他本隐约感知到了右护法的方位,却不知怎么的又察觉不到了。
罪魁祸首叹息一声摇摇头:“不曾找到,也不知当日转世时出了什么差错,他到现在都未觉醒。”
“右护法之位不可空缺,他既不醒,就换旁人。”
钟长岭在一旁抓心挠肝,短短几段对话,既提到了各宗派宗主,又提到右护法的失踪,他知道魔族当年除魔神外又有左右二位护法,最神秘的左护法早已出世,密谋许久,右护法却不知踪,原来魔族也在找他吗?
他见过巫族参拜的三座神像,现下回忆起来,左护法的形象……分明是一位女性。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秋葵对魔神的态度、她提起右护法时的口吻……莫非,就是她么?
右护法换旁人?又要换谁?钟长岭心想,新上任的其他几宗宗主都是魔族的棋子,他们实力不容小觑,有没有可能就是他们?或是其他的魔族?
还有,他们说的没时间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长岭刚回过神,又是一身冷汗。
他才发现,那两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在了自己身上。
是了,他们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在这里偷听?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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