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
万鹤笙本体坐在漆吴山, 她注视着水镜,不知在想什么。忽地,她身前空气波动一下, 紧接着,那一小片区域不断颤抖起来, 在虚空中泛出涟漪。
空间法阵到底有些不稳, 从如此遥远的地方将一个婴儿送来, 钟长岭几乎是将能装备上的防护手段都给他装备上了,可再怎么厉害的手段,也抵不过这婴儿中途睁开了一次眼睛。
时间、空间, 向来是众多修士穷尽一生苦苦追寻的奥秘。凡人以车马代步,一生也未必走得完其中一片大陆。修士脱离凡胎后,可御剑可乘风,再不济凭借双腿也能跑遍大江南北,但无论他们再怎么快,那也仅仅只是速度快而已,并未脱离这片天地限制的范畴。
空间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时间。
没有人能掌控时间,任凭那些人生前如何叱咤风云, 如何风光,他们终要老去, 无可奈何地被埋葬在时间长河中,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被人铭记,或被人遗忘。多少人曾后悔年轻时做下的错事,想要弥补, 可不论他们再怎么后悔,希望能够重来一次, 时间也不会逆转了。
过去的终将过去,不会为谁停留,不会逆转,无法改变,无可奈何。
至于凡人话本中那些什么缩地成寸、人间一日天上一年、什么烂柯人等种种传奇故事,终究只是幻想。
修士终只是人,不是神,尚且连自己的道都修不明白,又怎么去操纵这片天地的时空呢?
从上古至今上万年以来,并非没有人想过去探究。迄今为止,最大成就也不过是研究出了传送法阵——他们研究出了在空间中迅速穿行的方法。尽管在这条路下同样埋着无数前辈的尸骨,但不论怎样,他们到底是研究出了空间法阵的。
至于那些死去的研究法阵的修士们,大多数都死在了现下修士们牢牢记住不敢触犯的一条禁令下——在法阵内传送时,绝对不能睁眼,也不能用神识探知。
那是绝对禁忌的领域,不论是谁,犯之必死。
曾有大能,潜心刻画出法阵后,决心一探空间法阵的奥秘。于是他刻画了一个距离最短的法阵,两地之间不到一丈远。
这位大能生前的手札记载着,他在做下这个决定时,来自修士的直觉告诉他,这非常非常危险,或许性命不保。
于是他在做这个实验前,广招天下好友,又在身上挂满了留影石、傀儡等物件。在一众大能的护法下,他踏入了那片漩涡中。
按照约定,他会先让傀儡带着神识去观察,而后睁开眼,而留影石,自始至终都开启着。
所有护法的好友都察觉到了空间的动荡,还未来得及出手,数息后,那位大能已出现在了传送地。只不过,刚一出现,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他已经死了。
神魂俱灭,一点声息都没有留下,再无投胎的可能。就连身上的留影石、傀儡等也全都遭到破坏。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从那以后,活下来的人们口口相传,这条禁令再也无人打破。反正,只要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感受就能平安无事。
钟长岭只给婴儿装备上各种防御法阵与符箓,那时的婴儿又恰巧在熟睡,因此钟长岭也好轩辕姬也好,他们都下意识地忘了这条默认的规矩,也就忘了将婴儿的眼睛蒙上。
婴儿中途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万鹤笙的面色彻彻底底沉下。
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她预料之外,且难以挽救的重大意外。
她从数十年前轩辕姬进入太虚门起,就在策划着这位人皇的诞生,钟家村的隐匿与被发现、被屠灭,巫族现世、连带轩辕姬的野望一并在她算计中。一切都发展顺利,她得到了一个将会对她忠心耿耿且同时身负巫族与轩辕氏血脉的人皇,谁知道,今日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她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再去找比这更合适的人皇了。
几乎是在短短一刹那间,万鹤笙就已经做下了决定。她闭上眼,掌心灵光浮动,猛地伸出手去,狠狠地伸进了虚空中——
另一只手打下山门掩护法阵,不让自己磅礴的神识威压扩散开。
这么多年来,不光是那位窃取着人间的气运,她也不断在汲取世间气运。要对抗这片天地的法则,唯有以气运抗衡之。
魔族肉身强悍,即便她转世重修,以人族之身修行,可她的魂魄依旧属于魔族,连带着肉身不断向魔族变化去。饶是如此,再伸出手的一瞬间,万鹤笙依旧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钻心疼痛,血液四溅。
万鹤笙没有离开,而是冷静地感知着,她不能用神识试探,只能靠直觉和自己的计算,估摸出了那个孩童现在的方位,手掌落下去,将那孩子攥在了掌心里,而后不断收回。
她在赌——赌这片天地的法则已减弱,更是赌在外界敌人来袭前,自己会得到一点点“优待”。
她不会死在这儿。
既然不会死,那又有什么可怕的?退一万步,即便此刻身死,她也做好了上百种保存魂魄转世重修的准备。
万鹤笙已经能感知到自己手背上几乎是千刀万剐划伤的伤口了,她并不畏惧疼痛,反而更用力的裹紧了那个孩子,以全身精力专注于此,将他一点点往外拖。
因此,她也没有空闲精力去管忽然亮起的宗门传讯,就连分在众多化身上的元神也一并封闭,撤回本体,用于专心对抗空间法则。
宗门忽然传讯,不是为了别的,这件事正好和她有关。
南洲范围接受太虚门管辖,各州各城池皆有法阵守护,高空亦禁止随意飞行。可就在方才,一座城池上空的空间忽然乱了起来。就连凡人也能看到,他们这座城池上空的蓝天像是被搅乱的一潭水似的,形成了一处空洞漩涡,四周云朵早在漩涡出现的一瞬间就已被卷入进去。
“那是什么?!”守城弟子惊呼,急忙上报长老。
“会不会又是有异族出世?”
“看着不像,没有察觉到其他异族的气息。”
守城长老赶来,先设下幻阵让凡人看不见具体情况,又命令手下弟子们一一严整列队。他自己小心翼翼往那个方向去,越往前越能察觉到那个漩涡的恐怖与神秘,好似传说中异兽饕餮的巨口,将周遭一切事物都往里吞噬。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出一缕神识,往里探去,那缕神识瞬间被剿灭,还没等他从反噬的剧痛中回过神来,他整个人都因探出的那缕神识反向牵引着,瞬间卷入了漩涡中。
“长老!!”
又有几个弟子冲上去,靠近的一瞬间立刻落了个同样的下场。这下其他弟子不敢轻举妄动了,立刻传音,层层上报给宗门。
漩涡不断旋转,好似整片天空被捅破了一个大洞,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就连底下的城池也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那股强劲的吸引力。
万鹤笙正对抗着虚空中的空间乱流,她甚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宗门传讯不断闪烁,可她根本顾不上。
如果说,刚才她还只是为了救下这个人皇,到现在,万鹤笙纯粹只是为了试试自己能够对抗到什么地步。
空间法则又如何?她潜心研究空间法阵多年,早就摸透了其中规律。
她的神识慢慢往虚无的方向探去。
世间气运汇聚,早在她第一次斩破天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这片天地注意到了。
万鹤笙一手探入虚无中,另一手不断刻画新的小型阵法,与此同时,神识不断试图和这片天地沟通。
“你何必防备我呢?若我重伤,人族也好,魔族也好,甚至巫族,灵族等,都会受到牵连。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人皇的重要性你我都清楚。若人皇不在,你又需要多久才能培养出一个能够统领人族之人?”
没有回应。
相反的,虚空中传来的牵引力更甚,方才还只到手腕,而现在,她一半手肘已经没了进去。如果此刻有人他们进来,必会惊讶的目瞪口呆,万鹤笙挽起一半的袖子下,手臂突兀的截断,另一面连着一片小小的漩涡。
从截断面不断滴下血液。
属于高层魔族的血迹对普通魔族而言,为大补之物。
万鹤笙垂下眼帘,蓦地,另一只空余的手已经勾勒出一道新的传送法阵。
紧接着,她抬手一挥,掌心出现小小的长镰,连同不断滴落却并未溅在地面的几滴血,尽数被传送过去。
西域,伽罗圣教内。
坐在菩提树下的罗睺猛地睁开眼,他伸出手,袖子拂过做在他身侧的小男孩面上,小男孩立刻昏了过去。与此同时,院内法阵齐齐升起,禁止外人踏入。
他从树下缓缓站起,绿叶摇曳,遮住了少年那双深邃又漂亮的眼睛。
当罗睺完全站起身时,他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位美丽少女。
少女肌肤白净,红衣烈烈,一支粗杆画笔系在腰带间,少女双手横放,上面摆着一柄刀柄与刀刃都极长的弯镰。
几滴血液凭空漂浮在他们二人中间,还未等他们伸出手,那几滴血液已经自动做好了选择,尽数飞入罗睺的额间。
少女立刻面色不大好看:“怎么会是你?”
罗睺微微扬起唇,并不搭话,只是轻轻说了声:“许久不见。”
秋葵盯了他一眼:“走吧。”
一众化身本由本体主导,若本体神识并不操纵,他们也各有自己的脾性。说来也不知什么缘故,万鹤笙的一众化身可与其他人相处甚欢,偏偏他们之间谁也容不下谁,本能地排斥着彼此的存在。
唯一相处还算愉快的柳行舟和秋葵,也必须在人前做出敌对模样。万鹤笙神识不再主导后,让秋葵来寻罗睺,实在是令她为难。
但每具化身的天职都是守护本体,因此,尽管秋葵再怎么不高兴,她也必须同罗睺协作。
她倒是知道为什么选了罗睺——这具化身一直以来被“放养”般存在,渐渐产生了一些自主的、不受操控的灵魂,而他的灵魂虽对本体同样忠心耿耿,却干净澄澈到奇怪的地步——好似他生来就是一位干净的大善人。
罗睺双掌合十,行一礼后,二人迅速消失在原地。
他们如曾经的顾辞酒和万鹤笙一般,迅疾如电,一前一后向高空飞去。
和当初那二人一样,越往上飞,阻力越大。秋葵却能明显感知到,她所受的阻力,并不及当日的十分之一,不知是因为她曾强行破开过一次的原因,总之,这一回要比上次简单不少。
万鹤笙仍在刻画法阵。
她对空间法阵的造诣早就达到无人能及的地步。这一回,秋葵与罗睺齐齐出动,她亦做了手脚,将他们本该承受的,高空中那股冰冷、严寒,凛冽寒风刺骨,连同被压制的感觉,一并压在万鹤笙身上。
他们本就是一体,凭借秋葵手上拿着的法器,这样的法阵操纵起来再简单不过。
两具少年少女的化身如履平地,丝毫不受阻地向上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与此同时,四周灵力疯狂向二人身上涌入。
一切恍若当日情景重现。
若是这片天地非要万鹤笙折损在此,她会毫不犹豫地让两具化身再次斩破这片天地,将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放进来。而这片天地要降下的天罚,也只会被传送到万鹤笙本人身上。
她确实是在逼着对方做一个选择。
事到如今,人皇的安危与否并不重要。万鹤笙若能活下,她对空间的领悟必将再精进一层。
偏偏是这片天地所不能忍受的,万鹤笙无异于逼迫它两害择其轻。
天空中的异象依旧没有停止,速度却慢了不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太虚门长老弟子们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能远远围着,一点点试探,禁止他人靠近。
北方,钟长岭和轩辕姬终于等到了援兵。
钟长岭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犯下的一个小错误,究竟引发了怎样的动静。漆吴山一众妖兽赶到后,大大减轻了他们的负担。两方人马厮杀在一起,吼杀声震天,大地都在颤抖。
钟长岭反而空闲了下来。
漆吴山的妖族都眼熟钟长岭,知道这是他们峰主的徒弟,看得更紧,不让他受伤。更有几只妖兽将他们二人往战圈外推,不让他们受到波及,令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钟长岭叹了口气,这才觉得酸软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想到师父之前说的话,对轩辕姬复述了一遍,犹豫着问:“我是不是应该现在问问师父?”
轩辕姬有些惊讶:“你不同我一道回去吗?”
钟长岭摇摇头,心情复杂:“我担心……贸然回去会破坏了师父的计划,叫她生气。”
轩辕姬笑道:“宗主脾气好,从来没见她生气过。她对你更是疼爱,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只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宗门内谁都知道万鹤笙脾气好,相比起其他暴躁的长老而言,她从不发怒,从不苛责弟子们。可偏偏,太虚门内没有任何一个弟子敢在她面前放肆。钟长岭这一句害怕她生气,倒真是说对了。
钟长岭继续摇头:“我还是问问师父吧。”说罢,他取出了一根白羽,思索一会儿后,注入灵力,对着那根白羽说了些什么。
他又何尝不想回太虚门?
在太虚门里他过的有多开心,在外他过的就有多坎坷。他不想杀人,不想卷进纷争里去,可偏偏命运弄人,这身血脉就注定了他不能平和度日。
万鹤笙接到了来自徒弟的传音。
若再早一两个时辰,她或许会因此产生一些譬如计划被打乱而焦躁的负面情绪,但现在她却觉得,事情难得地有趣起来。
一个小小的意外就逼迫她不得不改变计划。这样的手段……她曾做过很多次。
万鹤笙并不能过于亲力亲为去掌控一切,她只能一点点渗透,潜移默化地去影响,让事情一点点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如同这一位人皇,她可以慢慢让其诞生,并通过各种机缘巧合让他登上皇位,却不能直接将一个人抓去,强行让他称帝。
万鹤笙微笑了起来。
她对着漂浮在眼前的白羽,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白色羽毛轻颤,尽责地将师父的话带到徒弟耳边。
轩辕姬就看见钟长岭的面色忽然白了白,关切问:“你怎么了?宗主不让你回去吗?”
钟长岭缓缓转头。
他看向四周厮杀的一众异族,什么族都有,血色连绵,搅和在废墟中,以钟长岭现在的修为与目力,竟觉得恍惚了一瞬,仿佛眼前都是大片红色的朦胧,看不大清楚。
“怎么会呢……”
轩辕姬摇摇他:“究竟怎么了?宗主说了什么?”
钟长岭失魂落魄:“师父她……她还是叫我去中原。”
“为什么?”轩辕姬吃惊。
“她说,我是乌族大长老,那位不会为难我,我不会出事,让我放宽心,去中原。”钟长岭长岭忘了师父最后叫他千万保密的话,就这么对轩辕姬说出了口,他有些痛苦地揪着袖口衣角,“为什么呢?师父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她要我去中原做卧底吗?可我……可我不想……”
钟长岭也听闻过,宗门内有卧底,潜伏在其他宗派内探听机密。若是万鹤笙好好同他说明白,钟长林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却就这样叫他过去……
在他心目中,人魔二族为世代死仇,绝无可能和缓。师父如果需要人去做卧底或密探,他身上有巫族血脉的确是最合适的。
可他身上也有人族血脉啊……
他刚刚杀了那么多异族,魔族真的会相信他吗?师父又为什么信誓旦旦的说魔族不会伤害他?
刚入门的时候,钟长岭一直觉得这位师傅天下第一好,他心中真心实意地感念这位师傅,愿意为她粉身碎骨。可是到现在,他一路被抛弃,一直在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他想平安度日,想认认真真修行,却偏偏总是卷进纷争中,被迫当上巫族大长老,离人族越来越远。
轩辕姬和他想的不同,她很信奉为宗门奉献的理念,见钟长岭情绪不佳,又想起对方虽然现在看着是个青年,可真按年龄算,他还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小孩儿呢,不免多了几分耐心。
“宗主真是这么说的吗?叫你去中原做卧底?”轩辕姬问。
钟长岭:“不是,但她命令我随新任妖皇去中原。”
天边,大鹏正与那位人族妖皇厮杀到最后关头,电闪雷鸣,各种磅礴力量摧枯拉朽的穿越空间落在地面,每一击都能引起巨大轰鸣。
其余妖族本该上去帮忙的,可他们都知道,这并非普通战斗,而是关于妖皇位置的争夺,便一边同漆吴山来的妖族厮杀,一边留了个心眼,等待着胜利者的诞生。
“新任妖皇?”轩辕姬不免疑惑,“宗主这么肯定鲲鹏兄弟能够取代那位妖皇吗?”
她咬咬唇,同样盯紧了天边,细细打量后,再度回头,对钟长岭说:“善水师弟,我不知你有没有发现,但你很快就要去中原我想这件事也应该告诉你一声,或许能在将来帮上忙。”
说罢,她就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凑过去,慢慢地将自己刚才的猜测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描述,钟长岭的眼神一点点瞪大,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天边所有的异族。
不……不可能吧,怎么会是这样?
他瞪着天边所有的异族。
灵族,诡族,妖族……轩辕姬说的一点没错。
难道以前就没有人发现吗?
说来确实可笑,随着其他异族踪迹消失,它们的消息同样隐秘下去,已经没有人知道当初名声远扬的几大异族具体的模样。
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人族本就有一种“天地万物以人类为灵长”的思想,异族和人类有共通处在他们看来并不奇怪,若不是轩辕姬跟在缃灵身边多年,也不会往这些方面去想。
钟长岭忽然间觉得头痛起来:“那魔族呢?魔族是什么?”
“我呢?我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