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随着真正的秋一同降临的, 是中秋后的国庆。
在过去的一周里,叶的变色,给整座小镇建筑物的外墙都上了一层好似野火烤出来的釉, 渡着远山, 要直烧到澄蓝的天际去。楼下的紫藤花早已谢尽,走在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披上了呢子大衣。他们的下半张脸包裹在深黑或是灰色的围巾里, 脚步声叩打着石板小径。这样沉默的闲适,这样燃烧着的晴朗,仅仅只是看着, 耳边便仿佛能响起英格兰民谣的前奏。
在国庆周降临的周末,邓川周围的朋友组了个小小的局, 相约着去划船。
于是, 在十月的第一个周末, 天气是很给面子的晴朗, 邓川坐在船头, 望着站起来撑蒿的老林。他的动作比隔壁笨手笨脚的同学看起来娴熟多了。长蒿一推,细长的舟身便缓缓地延伸向澄碧的河水中央,同船的还有那个红头发的西班牙女生,她一边有些紧张地抓紧木制的船身,一边好奇地望着四周的风景。
从河面向上望, 跟从河边看风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会。身体随着河水一同荡漾, 周身彻底被植被和潮湿的水汽所包围,邓川伸手拨弄着河水, 触手一片清凉。
“水冷不冷?”老林问她。
“刚刚好。”邓川说。
泛舟于河面,一群人划着船,控制着不大不小的距离大声聊天, 有学院养的鸭子晃着尾巴游过船边,邓川尝试着撒了几块面包碎,成功投喂了这些小小的原住民。
英国的天气阴晴不定,正当大家气氛渐好,开始聊晚上是吃火锅还是吃炒菜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雨。
老林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放在脚边的包里翻出一把伞,递给邓川:“你俩撑吧。我还有个雨衣,很快就到岸上了。”
“行。”邓川接过来,把钻过来的红发女生撑在伞下,伞上顷刻响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声,雨越下越大,旁边落荒而逃的几条船上的人被淋得堪称狼狈,头发顺着脸颊直往下滴水。
大家很快都到了岸上去。老林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朋友幸灾乐祸地笑:“怎么说?你们先回宿舍换衣服还是?”
朋友们咬牙切齿:“你们三在这等着我们,换完衣服就过来。”其中有一个刚才谈话中坚定的火锅派,还补了一句:“淋了雨就要吃火锅不过分吧?”
“行。那你们去呗。”老林说,“待会坐车去超市啊。”
朋友们满嘴“OK”的跑远了,连老林塞过去的雨衣和雨伞都没拿,就又冲进了雨幕里。
雨下得很密,把河边的植被都冲刷了一遍,矗立在河边的巨大树冠,正顺着叶片的脉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雨声由淅淅沥沥变为哗啦哗啦,邓川高中的时候做过余光中《听听那冷雨》的阅读理解。记不清是高二还是高三了,在那些时光里,她做过的题浩如烟海,可总有一些东西被大浪淘沙般地留下来,在记忆中闪闪发光。
便如同此时,她站在牛津建筑物的外廊,有些沉默地对着外头的雨发呆。
她记得那篇文章的一句话:“想整个中国整部中国的历史无非是一张黑白片子,片头到片尾,一直是这样下着雨的。”当时这句话下面划了横线,在底下的小题里提出了理解性提问。
而她是如何作答的,作答的结果如何。她却已经全忘光了。
邓川又想起后来看过的很多部黑白片子,国内的,国外的,她窝在徐薇家温暖的沙发上,或许怀里还有一只叫周六的猫,那些黑白的光影闪动在她的脸上,倒映在她沉静的眼里。
在那些时候,邓川是想不起那句话的。正如温暖和潮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体会。
但其中一定有些共性的东西,让她在此刻既想起余光中,又想起那些时光。
在很多时候,很多感受只是那一瞬间的体会,可这句话现在却在邓川的脑海中晃了又晃,像她看过的黑白片子里的那些有些凌乱的镜头,可这一刻,怀里却没有猫,眼前也是下着雨的英国。
也正因如此,那些共性的情绪在此刻才能完成共鸣:隔山隔水的那片土地,遥远的家乡和罩着一层雾的未来,黑白片里那些眉目深深的女主角,到更远的地方,两岸丛生着蒹葭的潺细河流,水雾向上升腾,浸湿那古老的歌谣。
植被淋湿后的水汽直往人的身上扑。邓川感觉到大衣下摆已经略略被沾湿,她不在意,老林却扯着她往里站了站。
“这雨还挺大。”他说。
“嗯。”邓川应了他一声。
去宿舍换衣服的那些同学又踢踢踏踏地跑了回来,鞋上沾着水珠。这次他们每个人都撑了把黑伞,在雨中笑着对他们三个人说:“走吧?”
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势渐收,已经有人把伞收起来,邓川看着他们,觉得他们拄着黑雨伞,就像拄着一把拐杖。
一行人乘车,去了最近的大型商超,老林走在队伍后面,小声跟邓川商量顺便买点公寓里的公共用品,比如垃圾袋,厨房纸什么的。
邓川没有异议地点点头。
老林推着购物车,沉默半晌,忽然开口用中文犹犹豫豫地说:“对不起啊。”
邓川不解地看他一眼。
老林说:“我想了好几天……我之前对你八卦的那些话太不像话了。真的很抱歉,哎,我这人就是坏毛病,容易八卦过头,你别往心里去。还有你女朋友那事……我真不知道那是你女朋友……嗯,总之,sorry,希望你原谅我。 ”
邓川听着,点点头。
一提起那件事,她心情还是不大好。任凭谁被那样揣测让自己反感的事情,心情都会不大好。邓川虽然在心里默默跟老林划分了界限,但老林的主动说开还是让她心头有些松动。
因此,邓川想了想,又说:“没事。”
老林认真地望着她:“那我们还想从前那样?在你回国之前?做我们友好的roommate?”
“嗯。”邓川说,露出一点笑来,“当然啊。”
老林虽然读书好,一路走来,见识也广,p大的本科,现在在牛津念经济硕士,性格在这件事上却很小孩子气,听见邓川这话,很兴奋地握一握拳头,像是害羞了一样,窜到他们一群人的前头去,邓川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买牛排!我要吃牛排!菲力!”
红头发的女生笑着问邓川:“林怎么了?”
邓川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下来一罐冷冻豌豆,耸耸肩:“谁知道呢。”
一群人又大包小包地晃回了老林和邓川合租的公寓。
回来的路上,雨已经停了。云消雨散的天空又重新显出它的碧蓝无暇,零星几朵白云,点缀在天际线的边缘,像是被扯散了的棉花糖。
雨后清新的空气,让人的大脑也为之清醒。走在街道上,呼吸着清爽的空气,邓川能感觉到附着在她身上一些潮湿的气息正在慢慢地被剥离。
还好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窗,邓川放在飘窗上的资料和电脑没有被雨淋湿。她检查过一遍门窗,脱下大衣从房间里走出去,客厅和厨房里已经相当热闹。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把客厅的音响连上平板唱歌,老林嘴里一边说着“这不太好吧会影响邻居吧”一边迅速地把平板连上了电视蓝牙。
大家都在推举着谁做第一个唱歌的人。甚至还有人不顾在场的外国友人,说了个中国成语:“唱得不好也没事啊,抛砖引玉,抛砖引玉懂不懂?”
邓川一时间分不清说话的这个人到底是在鼓励别人还是要打击别人的自信心。红头发的女生问她:“什么意思?”她也只能笑笑,说:“自信的意思。”
眼看着没人站出来,邓川说:“那我来吧。”
她走上前,在老林的平板里找了半天,总算找到她要找的那首歌。
“The Body In Rainfall.”她说,“Thank you. ”
在场的有不少人都听过这首歌,纷纷给她鼓掌。
这首歌本身带着一种摇滚范儿,跟邓川的形象看上去不太搭,大家都觉得她看上去像是会清清淡淡地唱“年少有为”或者“when we were young”的人。可当邓川淡着脸说“thank you”的时候,在场的人又奇异地被她说服了,觉得她可能会给大家一些惊喜。
所以大家的掌声更热烈了。
伴随着电吉他的前奏,邓川开口唱道:
Dreaming two hours, left in the day,
(一天中挥霍两小时做梦,)
I can hardly watch straight, all on my own,
(当我一人时,我几乎不能直视前方,)
As we're passing the park, the street lamps go dark,
(当我们走过这公园,街边的路灯骤然昏暗,)
Tell me what you think of me, of me!
(告诉我在你心底是如何看待我,究竟如何!)
可能含着情绪,邓川的嗓音中掺着些金属质感,像是有一口啤酒滚过她的喉咙,她在唱歌,却像是要说些什么,伴随着屏幕上滚过最后一句歌词,邓川唱完最后一句,又用比平常说话更低沉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And I can't say no, the body in rainfall.
(我也不能拒绝,将身体置于雨中。)
随着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歌曲自动停止,邓川又变成了平时那副沉静漂亮的模样,她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只望着空白的前方,又重新说了一句:
“Thank you. ”
沙发上掌声渐起。
谢谢。
邓川在心里同样郑重地说。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她都要说声谢谢。
一直以来,永远有人在为她撑伞,但现在,她已经决定摆脱所有罩着她的呵护和庇佑,将身置于雨中。
她要穿透雨雾,要回到另一个的大陆的那一头去。
江河不灭,雨声不息,正像是某种隽永。
作者有话要说: 《The Body In Rainfall》——Wild No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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