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军医放下刀, 伸手从?药箱取出数根金针和一只青色瓷瓶,问道:“要拔箭了,你?要不要咬条帕子, 免得伤了舌头?”
楚昕抿抿唇, 低声道:“没事?, 我受得住。”
“那行, ”话音刚落, 军医伸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就感觉楚昕的?身体晃了晃,随即便稳住了。
血喷涌而出, 只数息, 裋褐已经被血染红半边。
屋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之气。
军医丝毫不敢懈怠,右手极快地将金针扎进周遭穴位,而左手拿着瓷瓶,将药粉像不要钱似的?洒在伤口处。
药粉被血流冲得到处都?是,再过片刻, 渗出来的?血才渐渐少了。
军医长长舒了口气, 只觉得掌心所触之处一片汗湿。
人在极度疼痛时, 会控制不住地出冷汗。
先割开皮肤,然后拔箭,都?是常人很难承受得了的?痛楚。
面前的?少年才十八岁,又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长大?,却?一声没吭过。
军医眸中闪过深深的?赞赏, 扬声道:“端盆温水进来,再点个火盆。”
王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了水,听到喊声,将盆塞进“痦子”手里, “送进去,我去生火。”
“痦子”本想说自己有伤,可看到楚昕脊背上成片的?血渍,没好意思吱声,灰溜溜地端起铜盆走进去。
军医扫他一眼,示意他放到地下,弯腰拧了条棉布帕子将楚昕肩头的?血迹擦拭干净。
帕子浸在水里,血渍丝丝缕缕地弥散开,很快将整盆水染成红色。
“娘来,这到底流了多少血?”“痦子”默默嘟哝一句,侧眸看向楚昕。
楚昕面色白得吓人,额头布着层黄豆粒大?小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滴,他身上裋褐深一片浅一片,斑斑驳驳,辨不出到底是血渍还是汗渍。
王安端了火盆进来,顺手将那盆血水端了出去,再进来,手里多了件靛青色的?夹棉袍子。
军医将楚昕肩上的?金针取出,再洒一层药粉,用细棉布把伤口包扎起来,温声叮嘱道:“你?身上有伤,经不得苦寒,切记要保暖,三日之内若是不起热,伤口便可无虞,倘或起了热,是生是死只能听天命了,明?白吗?”
楚昕颤声回答:“明?白。”
王安把夹棉袍子给楚昕披上,“是我的?衣裳,未必合身,世子爷将就着穿。”
“多谢,”楚昕唇角翕动,勉强挤出个笑容,“回头我赔你?两件。”
军医继续嘱咐,“这几日肩膀不能使力?,免得伤口裂开,也不能沾水。明?儿一早过来找我换药,我看看愈合得怎么样。”
楚昕低低应着,“有劳先生。”躬身捡起地上半截箭头,出了门。
怀安卫住所不足,赶来协防的?兵士只能自搭帐篷。
两个时辰前兵士们刚打完仗,这会儿都?疲惫到极点,正心思不宁地或坐或躺,见?楚昕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喊了声,“头儿。”
矮个子章骏红着眼圈道:“头儿,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不该撺掇大?家往前冲。”
他们几人打得兴奋,不管不顾往前冲,岂料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冷箭,“嗖嗖”带着风声,劲头十足。
他们以?为躲不过去了,楚昕策马疾冲过来,挥枪替格开,结果又有冷箭射来,没能挡住。
“我驭下无能,应该承受教训,”楚昕沉声回答,把手里半截箭身扔在地上。
箭头乃乌铁打制而成,落在冻得冷硬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两步。
楚昕目光扫过他们,冷冷地开口,“这是重弩,射程在三百步开外……瓦剌人天生力?大?,前来犯边的?这批人至少有三人能使重弩。你?们谁能开两石弓,两石五呢?隔着三百步,准头跟力?道丝毫不差?”
章骏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新兵里,他们小旗算是训练最辛苦的?,成绩也最好,几次新兵较量中,他们不管刀枪还是箭法都?是拔尖的?。
这次大?家抱着立功升职的?想法,兴高采烈地来到怀安卫。
没想到,头一次正面对上瓦剌士兵,他们就险些丧命。
楚昕默了片刻,续道:“既然没这个本事?,就不要逞强,老老实实地听从?号令,都?把衣裳整理利索了,一起去萧千户那里领罚。”
说着,褪下夹棉长袍,重新换上干净的?裋褐,想想军医的?话,在里面加了件夹棉背心。
章骏看着他肩头厚厚的?细棉布,抿抿嘴,“头儿,我们去就行了,您好生养伤。”
楚昕简短地回答:“一起!”
萧艮冷眼扫过面前着装整齐,神情却?明?显发虚的?两排士兵,沉声道:“章骏等十人罔顾军纪,罚俸一月,杖责十下,楚昕身为小旗处罚加倍,以?儆效尤。念他有伤在身,暂且记着,一个月之后等伤愈再罚。”
立刻有执行兵在外面摆好五条长凳,五人一组五人一组地接受处罚。
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板子声,萧艮脸上露一丝笑,“这几个兵还行,没有叽叽歪歪的?孬种。初生牛犊不怕虎,打仗时敢往前面冲是好事?,罚过这次,下回就长了记性。”
楚昕身姿笔直,肃然站着,心里却?是纳罕。
他听说萧艮的?名?字,萧艮为人朴直耿介治兵甚严,凡有违抗者?,概不通融。他带的?兵却?骁勇善战。
也是因此,这些年把怀安卫守得固若金汤,丝毫没叫瓦剌人沾着便宜。
来怀安卫之前,孟千户还特意叮嘱他,千万别触到萧艮的?霉头,他可是六亲不认的?人。
可面前的?萧艮并非传言说得那样冷酷,反而还有点人情味儿。
外头板子声听起来响,但打起人来并不重。
那种沉闷的?“咚咚”声才是真正疼。
没多大?会儿,板子声停下来,执行兵禀告,“大?人,处罚完毕!”
萧艮大?手挥了挥,“都?送回营帐,有需要上药的?请军医酌情医治。”
楚昕正要告退,萧艮拦住他,“世子留步,公事?办完,想再谈点私事?,请稍坐片刻。”抬手指着面前已经晒得发红的?松木椅子,待楚昕坐下,拱手长揖,“我常年戍边,轻易未能进京,多谢世子照拂舍妹跟外甥。”
楚昕目露疑惑,“令妹是……”
“前年过世的?平凉侯吕信是我妹丈,”萧艮解释,“侯夫人是我幼妹,萧坤是我二弟,任怀安卫镇抚。我爹娘早已过世,临终前叮嘱我与?二弟照看幼妹。可打她嫁到京都?十年,我只在成哥儿出生那年去过一趟……”
说着,眼圈已略微泛红。
原来萧艮是平凉侯的?舅兄。
平凉侯是五月过世的?,怀安卫战事?紧,萧艮不可能脱身,而镇抚更是忙碌。
难怪下葬时,吕夫人娘家只来了两位管事?,一个正经主子都?没到。
楚昕恍然,开口安慰道:“吕文成年纪虽小,但行止言谈很有风范,将来肯定能支应起吕家门户。”
萧艮抿唇笑了笑,“借世子吉言,如?此,吕家有后。”
回到营帐,楚昕感慨不已。
平凉侯曾经征战过沙场,萧艮又一直戍边,幸好当初他听从?杨妧的?话去吊唁平凉侯,否则岂不是寒了吕家和萧家的?心?
想起杨妧,楚昕猛地一惊。
中元节那天在护国寺,杨妧凶巴巴地说,如?果他伤了腿或者?伤了手,她决计要退亲另许他人,还说他如?果落下疤,她也是不嫁的?。
那天,她说是脸上有疤不嫁,还是身上?
楚昕记不太真切了。
脑海里时常闪现的?只有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和水光盈盈蕴藏着无限情意的?眼眸。
还有被他箍在臂弯里,温软馨香的?身体。
稍微低头,就能闻到她发间清清淡淡的?茉莉花香,缠缠绵绵地在他鼻端萦绕,聊得他心痒难耐。
祖母说,要赶在中秋节之前把她娶进家,高高兴兴地过个团圆节。
他的?媳妇儿,才只抱过一回,绝不能让她飞了。
楚昕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身上能不能留疤,连伤口的?痛都?忽略了,不等天明?,穿起衣裳急匆匆地找军医。
军医也刚起身,嘴里含着淡盐水正“咕噜咕噜”地漱口,见?到楚昕,忘记吐漱口水,“咕咚”咽下去,“是不是起热了?”
“没有,”楚昕连忙摇头。
军医不放心,用手背在他额前触了下,是温的?,薄有凉意,遂安下心,问道:“世子是着急来换药?”
“不是,想问问先生,我身上的?伤会不会留疤?”
军医失笑,无奈地摇摇头,“身上有块疤算什?么,又不是脸上?你?问问卫所的?驻军,只要来了两年以?上,哪个身上不带疤?萧千户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疤。”
那就是说肯定会留疤。
楚昕蹙眉,“先生有没有祛疤的?药,或者?让疤痕淡一点,看不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金黄的?光线斜斜地照着,映在他精致的?眉眼上,仿佛给他蒙了层薄纱,漂亮却?又不失英武。
想到昨天拔箭时候楚昕的?坚强刚毅,军医目光变得柔和,声音也慈爱了许多,“在战场上,能尽快止血,促进愈合就是最好的?伤药,我这里都?是救命的?药,没有别的?。不过世子也无需担心,刚开始伤疤看着可怕,过几年颜色淡了,就不太明?显了。”
还得过几年,哪里能等得?
楚昕只好悻悻然地换了药,回到营帐。
今天兵士们自觉,虽然昨天受到杖责,可一个偷懒的?都?没有,都?衣衫整齐地在空地上练习对打。
就连最爱磨叽的?“痦子”也握一杆长枪有模有样地挥舞着。
楚昕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脑子忍不住又飞到杨妧身上。
这事?还是先瞒下不说,等回到京都?当面跟她坦白,杨妧最是纵容他,每次只要他耍赖,杨妧总是依着他。
楚昕微笑,唇角慢慢漾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两天后,窦笑菊得知楚昕中箭的?消息,两眼哭得通红,当即要收拾行装包裹赶往怀安卫。
窦太太非常支持。
受伤的?男人正是心灵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有个女人在身边温柔照顾,就算貌如?无盐,男人也会爱上她。
何?况,照顾病人要帮忙换药、伺候汤水,免不了肌肤相接,事?情传出去,两人之间哪能掰扯得清?
就算楚昕定了亲也没用,要么退亲,要么干脆两头大?。
有她在旁边出谋划策,窦笑菊定然能把楚昕的?心拢过来,到时候五岁的?儿子窦永山就能借助国公府的?势,寻个好前程,早点离开宣府这个穷地方。
窦太太不但帮她挑了五六身款式不同?各有特色的?衣裳,而且收拾出一大?包人参当归阿胶红枣等补品,让窦参将指派一个总旗护送窦笑菊去怀安卫。
窦参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瞪大?双眼问道:“你?知道怀安卫是什?么所在?你?知道楚世子在哪里扎营?离怀安卫不足百里就是瓦剌人经常游牧的?地方,你?还敢让闺女过去?万一遇到瓦剌人怎么办?”
“所以?才让你?派人护送,”窦太太瞪着他,目光似嗔非嗔,“闺女老早就惦记楚世子了,正好过去照顾几天,听说楚世子还受到了处罚?”
窦参将道:“处罚还没实施,他倒是立了功,他身边叫含光的?侍卫带着一帮人抄了瓦剌人的?后路,射杀四十二人。国公爷怕瓦剌人集结大?军卷土重来,正要调派孟千户去增援。笑菊这个时候过去,别人怎么看我。”
窦太太想想也是,只得劝窦笑菊作罢,倒是将那包补品送到了总兵府,另外还估摸着楚昕的?身量做了两身衣裳送去。
此时的?京都?,桃花已经开得繁盛,梨花也绽开了花骨朵,不等桃花开败,杏花便赶着凑热闹。
整个三月四月,都?是花开的?季节。
关氏带着问秋和念秋把后院的?地平了平,种上了黄瓜、茄子等菜蔬,自然也少不了向日葵。
杨妧正对着窗口绣楚昕的?喜服。
楚昕指名?要白头富贵的?图案,杨妧当然要顺着他。
白头富贵是两只比翼的?白头翁在牡丹花间嬉戏。
牡丹花绣成粉色,用金线勾边,白头翁的?身体则用黑线夹杂着黄线和绿线绣成,眼睛则要用黑线混杂着银线绣。
这样在阳光或者?灯光下,才会明?亮有神。
看着白头翁的?眼,杨妧情不自禁地想起楚昕灼灼的?目光。
昨天,她收到楚昕的?信了,信上写他立功升到了总旗,总旗辖五十人。
他是从?那本《战事?偶得》得到的?启发,因没有权力?调兵遣将,就让含光带着他的?八十名?私卫做了配合,没想到效果不错。
总旗往上就是百户,再往上是千户。
百户和千户都?是世袭制,以?后可以?传给儿孙。
楚昕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最近瓦剌人忙着耕种,暂时无心战事?,而地里有了青草野菜可以?充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打仗。
否则他想再立此大?功,给儿子挣个百户当当。
字里行间充斥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杨妧完全能想象到他那种傲娇的?神情,唇角轻轻地弯成个美好的?弧度,手里动作愈加柔和。
轻柔却?灵活。
成亲之后,楚昕必然还要再去宣府,上次太过仓促,她做的?衣衫不多,趁现在有空,想多给他做几双鞋袜。
天天舞刀弄枪的?,衣衫鞋袜肯定磨损特别快。
一晃眼就到了五月。
静雅县主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卫国公府,而宫里接连传出了好消息。
何?文香和另外一个姓梅的?美人相继诊出喜脉。
元煦帝龙心大?悦,不但厚厚地赏赐了何?家和梅家,还重赏了楚贵妃,因为她管理后宫极有成效。
何?夫人总算在京都?站稳了脚跟,成为各家花会的?常客,开始把何?文秀的?亲事?提上日程。
秦老夫人考虑过杨妧的?建议,觉得余新梅和顾常宝还真是不错的?一对。
不提前世冯孝全那副嘴脸,单说今世,杨妧和余新梅是手帕之交,楚昕和顾常宝合伙做生意,相处挺融洽。这几个月楚昕不在府里,顾常宝隔三差五来请安,是个厚道孩子。
秦老夫人认真地担当起媒人的?职责,先去了忠勤伯府。
顾夫人求之不得。
她早就想娶个书香门第的?儿媳妇,余新梅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品行再清楚不过。她告诉秦老夫人,只要能娶到余大?娘子,余阁老家里提什?么条件都?同?意。
钱老夫人本来也有意思,又见?顾夫人这般痛快,跟秦老夫人嘀咕大?半天,拍板同?意了此事?。
等余阁老下衙回家,信物都?已经交换了。
得知这个消息,杨妧高兴得不行,忙提笔写信告诉楚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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