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唠叨
临川一路不敢停, 拍马回到观星楼,先往膝盖上绑两个棉布垫子,又往亵裤里绑一只, 换了身磨起丝的旧衣裳,看一眼红彤彤的日头,寻个阴凉地儿跪下了。
跪了片刻不见楚昕回来,使两个大钱吩咐扫地的三儿去问打听, 看赶车的李先回来没有。
三儿屁颠屁颠跑了个来回,“回了, 在门口卸车呢。”
临川忙又跪好,头低着做认罪状。
跪了两刻钟, 仍不见楚昕回,索性把荷包扔给三儿,“给你买糖吃, 快去松涛院门口坐着, 瞧见爷的身影,赶紧给我报信。”
三儿不忙答应, 先将荷包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虽然没有银子, 可铜钱却有十好几个。
荷包看起来也算实用,可以给老爹装药丸子, 遂乐呵呵地答应了。
临川坐下, 一边揉着酸麻的膝盖, 一边想托词给自己开罪。
这事真不怪他,他也是冤枉的,谁成想见广识多竟也落下罪了呢?
头一个相看的王二姑娘是在护国寺。
那天王家人拖家带口地去进香。
楚昕懒得去瞧,自个儿躲到后山折腾老桃树, 几位小厮随从商量着谁去相看。
小和尚如善偷偷打听过,二姑娘穿了条湖绿色留仙裙。
可王家自家加上亲戚家的闺女七八个,穿湖绿色裙子的有三位。
含光和远山都不明白留仙裙什么样儿,跟平常蕙兰和剑兰穿的裙子哪里不同?
只有临川知道,自告奋勇地躲在讲经室后窗根看清楚了王二姑娘的模样。
后面几次,便顺理成章地让临川去相看了。
临川素来机灵,不管认识不认识,聊上三五句话,立刻就能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他去饭馆就打扮成跑堂伙计,到店铺就假扮送货的,半点纰漏都没出。
没想到得意忘了形,这次竟然栽个大跟头。
也怪那位钱四姑娘长得黑,只比周延江白点儿有限。
一溜三位姑娘挑布料,最惹眼就是钱四,可惜了的,相貌还挺周正。
临川正浮想联翩,冷不防面前多了道黑影。
抬眸一看,正是楚昕。
临川忙跪正身体,“大爷,小的知错了,不该胡说八道,嘴上没个把门的。”边说边“啪啪”扇自己耳光子。
楚昕居高临下俯瞰着他,“自己去领十棍子,然后到马厩打扫一个月。”
“是,是,”临川暗呼侥幸。
十棍子不算什么,自己事先做了防护,再让大武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马厩也不怕,只六七匹马,以往他也没少去打扫。
临川找到大武,自发自动地趴在条凳上,还不等发话,大武“嗤”一声笑,伸手将他用来防护棉垫子掏出来扔到地上,竟是半点不通融,一五一十地抡起棍子。
十棍子打完,临川那条起丝的旧裤子早烂了,里面亵裤倒还结实,灰不溜秋地露在外面。
他强忍着疼痛回屋换衣裳,含光走进来,眼底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爷说的不是府里马厩,是群房那边的,二蛮子让你明儿卯初就过去。”
群房是府里小厮护院所居之处,马厩里养着二十七八匹马。
每天排泄之物不知几多,再加上是个大夏天。
临川想想就要窒息,苦着脸喊“大哥”,“你得救我一命,马厩里面实在不能进。”
含光道:“别人能进,怎么轮到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干完一个月再说……另外提醒你一句,以后若有杨姑娘在,你这脑子要动一动,嘴别太快。”
临川眸光一亮,仿佛明白了什么,张张嘴,识趣地没有多问。
楚昕午饭没吃,晚饭也没胃口,躲在观星楼想事情。
他这一辈子可谓顺风顺水,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既不需要“头悬梁锥刺股”,也没有兄弟阋墙之说,偌大的国公府就是他一个人的。
可他做了什么呢?
这十几年,只留下个霸道不讲理的名儿,再加个长得漂亮。
而何文隽十五岁考中举人,然后奔赴山海关,十九岁时积攒的军功已足够升至千户。
虽然现在身有残疾,秦二提起他却满口都是称赞,说他“风采绝佳”。
正因为有何文隽珠玉在前,杨妧才始终瞧不上自己吧?
楚昕悄悄攥紧拳头。
除了科举他实在没兴趣外,其余的,何文隽能做到,他同样也能!
平生头一次,楚昕为他自己的人生认认真真做了规划。
翌日一早,他跟秦老夫人坦诚,眼下没有定亲的打算,想先立业,再考虑亲事,余下八位尚未相看过的姑娘就算了。
秦老夫人已经猜出几分,却免不了有些失望,加上天热心烦,精神骤然变得萎靡不振。
整个瑞萱堂忙得人仰马翻,楚昕自觉有愧,每天守在床前侍疾,杨妧也一日三次过去探望,间或会帮着庄嬷嬷处置一下事务。
府里各处都是按照往常的例,倒是有两件红白喜事需要斟酌。
一件是平凉侯暴病过世,另一件是沐恩伯长孙成亲。
平凉侯跟国公府交情不算深,但既然前来报丧,势必要有人去吊唁。
杨妧根据往年的账册,斟酌了八样祭品,请楚昕跑了趟。待平凉侯出殡那天,又在经过的路口搭了灵棚路祭。
至于沐恩伯那边,杨妧则备一份重礼让严管事送过去。
庄嬷嬷直夸杨妧小小年纪处事厚道。
平凉侯刚过而立之年,长子只有六岁,十年内不可能成气候,很多人便因此而怠慢。
镇国公府不但亲自吊唁还设了路祭,对平凉侯夫人和小公子来说,是极大的安慰。
而沐恩伯府人丁兴旺,其长子在顺天府任府尹,位列小九卿之一。
前去道贺之人数不胜数。
镇国公府若是去人,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楚昕看在眼里更觉惭愧。
杨妧比他小好几岁,可处理起这些琐碎之事却有条不紊头头是道。
忙忙乱乱之中,杨妧度过了她的十三岁生日。
庄嬷嬷完全忘在脑子后面去了,赵氏记得却没作声,而杨妧既非及笄,又非整寿,更不能主动说出来。
这天,杨妧连碗面都未曾吃。
倒是收到了何文隽的信。
信是何文隽托人从济南府捎过来的,信皮上写着镇国公世子转交杨四。
楚昕给杨婵送点心,顺便把信交给杨妧。
信仍旧是出乎寻常的厚实,除了几张新画的花样子,意外的是,还有三张发簪的图样。
何文隽感谢了她费心缝好的衣裳,非常合身,又说往年何文秀跟何文香生辰,他都会挑支发簪送给她们,杨妧过生日也比着她们两人的例。
只是,京都路远,不管是邮寄或者托人转交都不甚方便,恐惹来闲话。
何文隽便亲自画了图样,让杨妧照着图样找银楼打制一支。
又说他近来无事,便多画了两幅,如此明年或者后年忙起来,他就不必再特意送礼了。
信里夹着一张两百两的银票,是定制金簪的费用。
语气是少有的随意,甚至还带了些戏谑。
杨妧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何文隽待她如师如长,语气虽然温和,可从无嬉笑之语。
这封信有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
而且,没有人会把明年、后年的生辰礼一并送来,除非他……自知命不久矣。
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骇着,杨妧手一抖,信纸落在地上。
她忙俯身捡起来,心兀自怦怦跳得厉害。
前世,何文隽是二十四岁生辰的前两天去世的,而今年他正是二十三岁。
杨妧心慌意乱,高声唤着青菱,“世子爷走了不曾?”
青菱笑道:“大爷说带六姑娘出去玩,一准儿去了绿筠园,姑娘莫慌,春笑跟着呢。”
杨妧抓起信,想一想又放下,“我去看看。”
自打跟楚昕荡过两次秋千,杨婵便上了瘾,出门便往绿筠园的方向走。
偏生春笑和佟嬷嬷怕她摔着,不敢十分用力摇,每次都玩不痛快。
远不如跟楚昕一起尽兴,可以荡出去很高。
跟之前一样,楚昕先叮嘱她抓稳两边绳子,因怕蚊虫叮咬,便将腰间香囊摘下来,系在杨婵手腕上,柔声道:“准备好,开始了。”
杨婵点头。
楚昕一边摇着绳子一边唠叨:“你姐看见我总是冷着脸不爱理人,可给何文隽写信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摞,你说他们都写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长长叹一声,“你姐要是给我写信,会不会也写这么长?”
杨婵似懂非懂,只会仰了头甜甜的笑。
楚昕伸手戳一下她的小脸蛋,“还是小婵最乖……你说我给你姐写封信怎么样,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了?在你姐眼里,我可能除了长得好,再没别的好处吧?她那么聪明,难道以为谁都像她……其实,我也不算笨吧?”
楚昕在杨婵面前寻求安慰。
这句杨婵听懂了,重重地点下头。
楚昕唇角弯起,“小婵也聪明……我真的不笨。除了背书慢一点儿,我学武很快的,一套拳法,师傅打两趟我就能学会,力气也大,能开两石弓,还有箭法也好,二十丈之内绝对能射中靶心,跟百步穿杨也差不多。可我总不能把你姐拖到演武场看我射箭吧?你姐也未必喜欢看。”
楚昕怅惘地叹口气。
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背书,拼命地背,说不定也能考中秀才。
女孩子都喜欢风雅俊秀的读书人。
杨妧肯定也是。
可读书人有什么好,不是有句古话叫做“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楚昕心中不忿,对杨婵发牢骚,“读书极是无趣,四书五经都没意思,最讨厌的就是《周易》,捧起来就犯困……你姐就像《周易》,还得是竹简串起来的古本。”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衣裙窸窣,却是杨妧正往这边走来,只离他四尺多远,面色不太好看。
楚昕错错牙,暗自叫苦。
他是习武之人,合该随时保持警戒,没想到一时大意,竟没察觉有脚步声近前。
又恐适才的话被杨妧听到,心慌意乱地往回找补,“古籍现在一书难求,尤其写在竹简上的,极其珍贵……四姑娘要不要荡秋千,我帮你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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